第九十五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37 字
那台挂在床头的镇痛泵,在坚持了二十四小时后,终于发出了一阵尖锐急促的电子蜂鸣声。
“滴——滴——滴——”
这声音在死寂的午后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种催命的倒计时。
乔一躺在病床上,原本因为药物压制而处于半昏睡状态的眼皮,在这阵噪音中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她没有睁开眼,但眉头开始极细微地抽搐,仿佛这声音不是钻进耳朵里,而是直接钻进了她那个刚刚被掏空的腹腔里。
护士推着车进来,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完全干瘪的透明储药袋,又低头扫了一眼手里那张欠费清单。
“15床,镇痛泵药走完了。”
护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看向家属,只是机械地陈述事实。
“还要续吗?自费项目,一千二。要去楼下缴费再开药。”
我站在床脚,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紧紧捏着那几枚硬币和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一千二。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和一千两百万没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半个音节。
床上的乔一动了动嘴唇。
“……不用了。”
声音极低,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流。因为气管插管刚刚拔掉不久,她的声带还在水肿,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嘶嘶的杂音。
“……拔了吧。”
护士动作麻利地关掉开关,伸手去拔连接在她脊椎硬膜外的那根细管子。
“嘶——”
管子抽离身体的那一瞬间,其实并没有多疼。
但这意味着那一层保护膜彻底消失了。
几乎是在护士走出病房后的十分钟内,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原本被麻药屏蔽的痛觉,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身体。先是切口的皮肤感到火辣辣的灼烧,紧接着是腹肌层被切断后的撕裂感,最后是腹腔深处——那个被切除了子宫后留下的空洞创面,开始传来一种钝重的、仿佛有生锈的铁钩在里面搅动的剧痛。
乔一的身体开始僵硬。
她没有力气蜷缩,因为任何幅度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她只能像具僵尸一样平躺着,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
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输液贴都被崩开了。
冷汗。
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头、鼻尖、鬓角一层层地渗出来,迅速汇聚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打湿了枕头。
“……沈……言……”
她在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冷。”
“……脚冷。”
我伸手去摸她的脚。
被子下面,那双脚冰凉得像两块石头。
失去了L码厚袜的包裹,失去了精油的滋润,甚至失去了血色的掩盖。这双脚此刻赤裸裸地暴露着。
水肿消退了大半,皮肤变得松弛、起皱,像是一层风干的橘子皮挂在骨头上。脚踝处那道之前被袜子勒出的深紫色凹痕,在惨白的肤色对比下,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刀疤。
“……我想……穿袜子。”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脚上,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度的不安和羞耻。
对于她来说,这双脚是她身体最隐私、也是最骄傲的部分。
现在这样赤裸着,就像是被剥了皮一样。
“……袜子扔了。你知道的。”
我低声下气地解释,试图帮她掖好被角。
“……那双红的被剪坏了。新的……我们买不起了。”
“……我要……袜子。”
她开始焦躁,脚趾在床单上无力地抠动着。
“……那种……包着的……紧紧的感觉……”
“……我不要……光着……像个野人……”
“……给我袜子……白的……”
她的执念像是一团火,在濒死的躯体里燃烧。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
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光着脚走。哪怕是骗她,我也得给她找双袜子。
我想起了我兜里还揣着一包袜子。
那是今早为了进病房不被护士赶出去,我在医院门口的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十元三双”的劣质男士白棉袜。
我自己穿了一双,包里还剩两双新的。
那是最廉价的化纤棉袜。
没有牌子,没有Logo,甚至没有独立包装。
摸起来手感粗糙,硬邦邦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布。含棉量极低,全是尼龙,不透气,也不吸汗,穿久了会发臭。
但这确实是白的。
也是我现在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有。我有。”
我从兜里掏出那卷用透明塑料袋简陋包装的袜子。
撕开包装。
并没有那种高级棉袜的清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工业胶水味和尘土味。
“……这是新的。”
我撒了个谎,把那一团惨白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虽然不是尤尼克斯,但也是白的。很干净。”
乔一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我手里那团廉价的织物。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在她的视野里,也许看不清那粗糙的走线,看不清那起球的表面。她只看到了一团白色。
那是她信仰的颜色。
“……给我穿上。”
她伸出脚,像是女王伸出权杖,却又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枝。
“……我要白的。只要是白的就行。”
“……穿上了……我就干净了。”
我捧起她那只冰冷、枯瘦的脚。
那只脚曾经被昂贵的精油呵护,被千元一双的球鞋包裹。
现在,我把这只折合下来只要三块三毛钱的劣质袜子,套在了她的脚尖上。
袜子很薄,没什么弹性。
我小心翼翼地往上拉。
“沙——沙——”
粗糙的化纤面料摩擦着她干枯起皮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因为是均码男袜,袜子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的脚上,脚后跟的位置多出来一截,软塌塌地堆着。
但我用力把袜筒提到了最高,盖住了她脚踝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
两只脚都穿好了。
那双廉价、惨白、透着一股寒酸气的白袜子,终于包裹住了她那双饱受摧残的脚。
虽然没有厚底袜那种扎实的包裹感,虽然面料有些扎人。
但在穿上的那一刻,乔一紧绷的身体显然放松了下来。
她动了动脚趾。
那种被棉织物包裹的感觉,让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全感。
她把两只脚并拢,缩进被窝里,互相蹭了蹭。
“滋——”
那是化纤摩擦发出的细微静电声。
“……嗯。暖和了。”
她闭上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自欺欺人的微笑。
“……是白的吧?沈言。”
“……是白的。”我看着那双毫无质感的袜子,看着那上面甚至还沾着的一点线头,心如刀绞,“……特别白。像雪一样。”
“……那就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
“……张少喜欢白的。”
“……只要我穿着白袜子……我就还是他的好学生……他就不会嫌弃我脏了……”
……
下午三点。
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乔一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手指都没动过一下。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证明她还在忍受着剧痛。
“……沈……言。”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
“……手机。”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放到她枕边。
我不敢让她拿,怕她拿不住砸到脸。我帮她举着。
“……要干什么?”
“……发……周报。”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聚焦了很久才看清屏幕。
“……今天是……周一。”
“……我要告诉张哲……孩子……没了。”
“……是我没用……我把他弄丢了。”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流淌,流进耳朵里。
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擦。
“……你帮我打字……我念……你打。”
我看着她。
心如刀绞。
“……好。”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邮箱界面。发件箱里躺着三十多封未读邮件,像是一排墓碑。
“……张哲……对不起。”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胸口的起伏牵扯着伤口,让她疼得眼角抽搐。
“……宝宝……走了。”
“……我也……废了。”
“……我不配……回张家了。”
“……勿念。”
我输入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张哲,对不起。宝宝走了。我也...废了。勿念。】
“……发了吗?”她问。
“……发了。”
我按下了发送键。
乔一闭上眼,像是完成了一桩遗愿。
“……他会看见的。”
“……就算他恨我……骂我……至少……他知道我尽力了。”
“……沈言……把手机放我耳边……我想听听……如果有回复的话……”
我把手机贴着她的耳朵放好。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电流声。
突然。
“嗡——”
手机贴着她的耳朵,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新邮件进来的提示音。
乔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虽然动不了,但眼神里爆发出极其惊人的光亮,死死盯着天花板。
“……回了……”
“……他回了……”
“……我就知道……他是秒回……”
“……沈言……快……念给我听……”
“……他是不是……在骂我?”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的通知框,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了我的视网膜。
【邮件无法送达】
系统退信:收件人 [[email protected]] 不存在。
该账户已被永久注销,或因长期未活动被系统回收。
我张了张嘴。
看着乔一那双充满希冀、甚至带着一丝“受虐般期待”的眼睛。
我该怎么念?
念这个不存在的地址?念这个被永久注销的账号?
“……念啊!”
她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瞒着我……我想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这一刻,语言是苍白的。只有那行冰冷的系统红字,才是最真实的审判。
乔一的眼珠转动,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她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看到了“不存在”。
看到了“永久注销”。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大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眼里的那道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熄灭了。
剩下的是两口枯井。
“……不存在?”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死了。
过了很久。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不再僵硬,而是彻底瘫软下去,像是一摊烂泥陷进了床垫里。
被子下面。
她的两只脚——那双穿着廉价、松垮、只要三块钱一双的化纤白袜的脚。
开始极其缓慢地、互相蹭动。
左脚的足弓,蹭着右脚的脚背。
“沙……沙……”
粗糙的化纤面料摩擦着枯干的皮肤。
她只有这个了。
在这巨大的虚无和谎言中,只有这双廉价的、地摊上的白袜子,没有骗她。
它虽然粗糙,虽然不透气,但它是白的。
她蜷缩着脚趾,死死扣住那层劣质的尼龙布。
像是抓住悬崖边最后的一根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