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恶之花 · 佚名 · 4,071 字
手术室门顶那盏猩红的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的单位,变成了某种黏稠的、带着铁腥味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中央空调的冷风正对着我吹,吹透了我身上那件湿透的T恤,把汗水和雨水冻成了一层冰冷的膜,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是两只赤裸的、脏兮兮的脚。脚背上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壳——那是乔一的血,混着泥水和灰尘,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层皲裂的死皮。我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抠下来一块红黑色的血痂,露出了下面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白的皮肤。
胯下的金属笼子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和现在的极度寒冷,变得格外坚硬冰冷。
它卡在我的大腿根部,每一次轻微的挪动,生锈的边缘都会摩擦着那一圈已经溃烂的嫩肉,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这痛觉让我清醒。它提醒我,我还活着,还是那个卑微的奴隶。而这扇厚重的气密门里,我的主人,正在经历一场生死的剥离。
“咔哒。”
那扇门终于开了。
红灯熄灭,惨淡的绿灯亮起。那种绿光照得整个走廊像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医生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露出满脸的疲惫。绿色的手术服前襟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上面还溅着几点呈喷射状的血迹。
那血,是乔一的。
“……沈言?”他叫那个名字。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医生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样?她……她还活着吗?”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大人保住了。”
医生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抢救成功后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遗憾。
“……但代价很大。失血量超过了3500毫升,全身的血几乎换了一遍。”
“……而且,就像术前跟你说的,子宫卒中,无法止血。为了保命,我们做了全子宫切除术。”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子宫切除。
那个曾经孕育着“皇太子”的宫殿,那个她每天小心翼翼用昂贵精油供奉、对着镜子陶醉抚摸的容器,那个她以为能装下张哲所有爱意的房子……
彻底没了。
她的身体里,空了一块。永远地空了一块。
“……那……孩子呢?”
我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我早已猜到、却不敢面对的问题。
医生侧过身,对外面的助产士招了招手。
“……推过来吧。让家属看一眼,确认一下。”
一辆冰冷的不锈钢小车被推了过来。
上面放着一个托盘,盖着一块绿色的手术布。
那块布下面,隆起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那么小。
小得像是一只被遗弃的猫。
“……是个男孩。2.1公斤。”
医生伸手,掀开了那块绿布。
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人用凿子狠狠地凿开了我的心脏。
躺在托盘里的,是一个已经完全成型的男婴。
但他没有生气。
因为严重的缺氧和胎盘早剥,他的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紫黑色。有些地方的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鲜红的真皮层。
他蜷缩着,双手紧紧握着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口,像是在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抓住脐带,抓住那个连接着母亲的生命线。
但我看清了他的脸。
哪怕是紫黑色的、肿胀的,哪怕闭着眼睛。
太像了。
那高挺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那眉骨的走向。
这简直就是张哲的缩小版。
是那个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游艇上不可一世的张哲的翻版。
这就是乔一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
这就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对着空气说话,给他读英文诗,给他听莫扎特的对象。
她不是为了钱。
如果是为了钱,她早在知道张哲失联的时候就该打掉了。
她是真的爱这个孩子,因为这是她和张哲共同制造的生命。她觉得这是张哲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现在,这个礼物碎了。
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紫黑色的死肉。
“……节哀。”
护士把布重新盖上,遮住了那张酷似张哲的小脸。
“……因为是死胎,医院会按医疗废物处理。你需要签个字。”
我看着那个被盖住的隆起。
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只觉得荒诞,又觉得悲凉。
这个酷似张哲的小生命,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空气,就要被送进焚烧炉了。
而他的父亲,那个在大洋彼岸或者某个温柔乡里的男人,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儿子的存在。
……
ICU病房。
凌晨五点。
窗外的暴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乔一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生命迹象。
她还没醒。麻醉药的劲还没过。
她的脸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那道昨晚涂上去的、鲜红的口红已经被护士擦掉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粉色印记,残留在她干裂的嘴角,像是一个滑稽而悲伤的吻痕。
我站在床边,视线落在她的腹部。
那里,曾经高耸入云、大得违背人体力学的肚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突兀的平坦,甚至是塌陷。
因为子宫被切除,腹腔里空了一大块,原本被撑得极薄的肚皮此刻松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皱巴巴的皮球。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约渗出一点血迹。
那是“废墟”的封条。
她的下半身盖着被子。
被子下面,那双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脚——那双被剪开了袜子、暴露在空气中的脚——此刻正安静地并拢着。
没有了AF1的修饰,没有了L码白袜的遮掩。
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脆弱,充满了伤痕。
“……嗯……”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睫毛颤抖着,像是濒死的蝴蝶扇动翅膀。
她醒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乔一。”
我轻声叫她,怕惊碎了她。
她慢慢地睁开眼。
眼神浑浊,没有任何焦距。那是从地狱边缘被强行拉回来的迷茫。
她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看着那个吊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
然后,记忆开始回笼。
她似乎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股从两腿之间流出的热流。
她的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精准地,向自己的小腹摸去。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母亲的本能。
手掌落下了。
没有阻碍。
没有那个熟悉的、坚硬的、圆滚滚的半球体。
她的手直接按在了那一团松软、塌陷的肚皮上,甚至按到了下面的骨头。
空了。
乔一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她的手在那个平坦的腹部疯狂地摸索着,抓挠着,指尖划过粗糙的纱布。
“……没……没了?”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那是气流经过受损声带发出的嘶嘶声。
“……哪去了?”
“……沈言……我的宝宝呢?”
“……我是不是生了?他去哪了?”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让人心碎的光芒。
“……快告诉我……是不是抱去洗澡了?”
“……你看没看到他的脸?”
“……他一定长得像张哲,对不对?”
“……张哲鼻子高,他也一定高……我是不是没给他丢人?”
她越说越急,试图坐起来,但剧痛把她钉在床上。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想看看他……我想抱抱他……”
“……这是我和张哲的孩子啊……我受了这么多罪才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快抱来给我看一眼啊!”
我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指甲掐进了掌心。
看着她这副样子,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不关心以后会不会留疤,不关心自己差点死了。
她只关心那个“像张哲”的孩子。
“……乔一。”
我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你听我说。”
“……孩子……没保住。”
病房里瞬间死寂。
乔一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听一种外星语言。
“……什么叫……没保住?”
“……你骗我。”
“……沈言,你又在骗我。”
“……我昨天还感觉到他在踢我呢……他劲儿那么大,怎么会没保住?”
“……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是不是张哲派人把他接走了?”
她开始笑,笑得有些神经质。
“……一定是张哲把他接走了。毕竟是张家的长孙……”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我不看也行……”
“……是死胎。”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幻想,用最残忍的真相让她清醒。
“……胎盘早剥。生下来之前……就已经窒息了。”
“……我看见了。全身都紫了。”
“……已经被医生带走了。”
乔一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
巨大的悲伤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绝望。
“……死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怎么会死了呢……”
“……那是张哲的孩子啊……”
“……我把他弄丢了……我把张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弄丢了……”
她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我对不起他……我是个废物……”
“……我连他的孩子都护不住……”
“……现在孩子没了……我和他之间……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以后……以后我就真的只是路人了……是不是?”
她哭得浑身抽搐,手疯狂地捶打着那个平坦的腹部。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死?!”
“……留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
“……这里空了……这里变成废墟了……我也没用了……”
我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伤害自己。
“……还有一件事。”
我咬着牙,把剩下的半句判决书念完。
“……为了止血……子宫切除了。”
“……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
乔一停止了挣扎。
她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死一样的安静,比刚才的哭闹更让我害怕。
“……切了?”
她轻声问,声音空洞。
“……也就是说……那个曾经住过他的小房子……被拆了?”
“……也好。”
“……反正除了张哲的孩子,我也不会给别人生。”
“……既然留不住他的种……留着这个房子也没用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眼神里一片荒芜。
“……沈言。”
“……我觉得好冷。”
“……特别是脚。脚好冷。”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脚。
脚上空荡荡的。
没有那双她视为“皮肤”的白袜子。
“……我的袜子呢?”
“……那双红色的袜子……那是张哲尺码的袜子……”
“……我穿着它,就像是他抱着我的脚一样……袜子去哪了?”
“……扔了。”
我低声说。
“……被剪坏了,扔了。”
乔一闭上眼,眼泪再次流下来。
“……没了。都没了。”
“……孩子没了,房子拆了,连袜子也没了。”
“……我变得光秃秃的了……真丑。”
她蜷缩起身体,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鸟。
“……沈言,你抱抱我的脚吧。”
“……求你了。”
“……别让它们露在外面……它们太脏了,太丑了……”
我走过去。
脱下我身上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她的脚上。
然后隔着衣服,握住了那双冰冷的、布满伤痕的脚。
那双脚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清晨。
她失去了一切。
而我,守着这具空壳。
胯下的笼子依然锁着我的欲望,而她的身体里,那个锁着她所有希望的“子宫”,已经变成了一堆医疗垃圾,永远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