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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节

第九十三章

恶之花 · 佚名 · 3,514 字

  雨太大了。

  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鞭子在抽打着这个世界。

  我抱着乔一冲出巷口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浇透了。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又混着脸上的泪水和乔一蹭在我脸上的口红,流进嘴里,满口都是苦涩的铁锈味。

  她很轻,真的太轻了。

  除了那个沉得像铅球一样的肚子,她的四肢轻得像几根枯树枝,随着我奔跑的动作在雨里无力地晃荡。

  我能感觉到她大腿根部的温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我的手臂,顺着我的肘弯往下滴。

  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要溅起浑浊的泥水。而那些从她体内流出的鲜红,还没来得及在水洼里晕开,就被暴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车……”

  怀里的人动了动。

  乔一费力地睁开眼,睫毛上挂满了雨珠。

  她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马路,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沈言……你看……”

  “……他的车灯……好亮……”

  那是路边坏掉的路灯闪烁的火花,或者是远处大卡车的远光灯。

  但在她眼里,那是张哲来接她的信号。

  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在前面路口减速。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直接用身体挡在车头前。

  “……停车!救命!!”

  我嘶吼着,声音破了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车停了。

  司机摇下窗户,刚想骂人,借着车灯看到了我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脸色瞬间煞白。

  “……卧槽!别上来!这这这……要死人的!”

  “……去医院!求你了!我有钱!”

  我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开后车门,把乔一塞了进去。

  我也跟着钻进去,死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暴雨。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廉价皮革清洗剂的味道。

  但这股味道瞬间就被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霸道的血腥气盖过了。

  那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乔一靠在后座上。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当她的手触碰到那硬邦邦的人造革座椅时,她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地抚摸着那因为年久失修而有些破皮的坐垫,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迷醉。

  “……真皮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流。

  “……这是那辆卡宴吧?不对……是911……”

  “……沈言,你把脚收一收……别把张少的新车踩脏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双腿蜷缩起来,试图不让脚碰到前面的椅背。

  我低下头。

  借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我看到了她的脚。

  那双厚底白袜,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

  不仅仅是表面。

  那种厚实的、原本用来吸汗的纯棉毛圈底,此刻像两块吸饱了红墨水的海绵。血液填满了纤维的每一个空隙,随着她蜷缩双腿的动作,甚至能看到红色的液体从袜子的织物纹理中被挤压出来,“滴答”一声,落在出租车的脚垫上。

  那不是鞋。

  那是一双正在滴血的红靴子。

  “……对不起……”

  乔一突然慌了。

  她看到了脚垫上的那滴血。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慌乱地去擦拭脚垫上的血迹。

  “……弄脏了……我弄脏了……”

  “……张少会生气的……我是干净的……我没脏……”

  她一边擦,一边哭。

  手上的血蹭在灰色的脚垫上,越擦越黑,越擦越脏。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没脏!乔一!没脏!”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擂鼓。而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冷,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这是红色的真皮脚垫,本来就是红色的。”

  我贴着她的耳朵撒谎,眼泪流进她的头发里。

  司机在前面疯狂踩油门,连闯了两个红灯。

  他不停地从后视镜里看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晦气。

  “……兄弟,挺住啊!马上到了!”

  ……

  急诊大厅。

  白。

  刺眼的白。

  那种高亮度的LED冷光灯,像无数把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我们身上的伪装。

  我们像两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浑身湿透,满身是血,带着一身雨水味、汗馊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闯入了这个洁白无瑕的世界。

  “……医生!救命!孕妇大出血!”

  我抱着乔一冲向分诊台。

  我的脚下一滑,差点跪在地上。

  我没穿鞋。

  我光着脚,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带着泥水的血脚印。

  而乔一那双血红色的袜子,悬在半空,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平车!快推平车来!”

  护士尖叫起来。

  几个穿着绿衣服的医生冲了过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乔一抬上了推车。

  “……啊!!”

  身体离开我怀抱的那一瞬间,乔一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恐惧。

  她突然置身于这惨白的灯光下,周围全是陌生人。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遮蔽物。

  她猛地蜷缩起双腿,试图用那件宽大的黑色球裤盖住自己的腿。

  “……家属在哪?多少周了?什么情况?”

  医生一边推着车跑,一边大声问我。

  “……32周!重度子痫!刚才突然肚子疼流血了!”

  我跟着平车狂奔。

  胯下的金属笼子随着奔跑的节奏,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大腿根,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肉。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死死盯着推车上那团蠕动的红色。

  抢救室。

  布帘“唰”地一声拉上。

  我被挡在了外面。

  “……家属外面等着!去挂号!”

  我趴在门缝上,透过那一丝缝隙,死死盯着里面。

  我看到了最残忍的一幕。

  医生拿起了那把不锈钢的大剪刀。

  “……建立静脉通道!上监护!”

  “……裤子剪了!脱不下来了!”

  乔一还在挣扎。

  当冰凉的剪刀触碰到她那条黑色的篮球短裤时,她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别碰!”

  她嘶吼着,双手死死护住裤子。

  “……这是张少的球裤!不能剪!”

  “……他在看着呢!不能坏了规矩!”

  “……按住她!”医生大喊。

  两个护士冲上去,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脚。

  “咔嚓。”

  剪刀无情地剪开了那条充满张哲味道的球裤。

  黑色的布料像死皮一样裂开,露出了下面惨白、浮肿的大腿。

  接着,剪刀向下。

  对准了那双血红色的厚底袜。

  “……不要!!!”

  这一声尖叫,比刚才任何一声都要凄厉。

  乔一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她疯狂地蹬腿,哪怕每动一下都有大量的血涌出来。

  “……那是我的鞋!那是我的红舞鞋!”

  “……别脱!别剪!”

  “……我的脚上有坑……丑……不能看……不能给张少看……”

  “……那是我的皮!那是我的皮啊!!”

  她疯了。

  在她混乱的认知里,这双袜子已经不再是织物,而是长在她脚上的一层“完美的皮肤”。是她为了掩盖腐烂内里而画的一张皮。

  剪开袜子,就是剥她的皮。

  “……脚肿成这样,必须剪开!不然坏死了!”

  医生根本不管她的胡言乱语。

  “咔嚓——”

  冰冷的金属刀刃插入了紧绷的袜口。

  那是L码的厚底袜,织物很厚,吸饱了血后更是韧性十足。

  剪刀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嘶啦——”

  袜子被剪开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乔一灵魂碎裂的声音。

  那层血红色的、厚实的伪装,像两片烂肉一样向两边翻开。

  终于。

  暴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脚啊。

  惨白,却又带着青紫。

  因为长期的束缚和刚才的水肿,脚背上的肉被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凹槽。那道凹槽并没有因为袜子的离开而消失,而是像一道紫黑色的峡谷,死死地刻在脚踝上。

  皮肤被汗水和血水浸泡得发白、起皱,像是两块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太久的死猪肉。

  “……啊……”

  乔一停止了挣扎。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暴露在无影灯下的、丑陋不堪的脚。

  那双不再有AF1包裹的脚。

  那双连白袜子都被剥夺了的脚。

  “……没了……”

  她喃喃自语,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遮羞布没了……”

  “……张哲看见了……他看见了……”

  “……我脏了。”

  她突然闭上了嘴,再也不发一言。

  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医生在她的身体上插管、按压。

  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混着脸上那道鲜红的口红印,流进那张白色的床单里。

  ……

  十分钟后。

  医生满手是血地走出来。

  “……谁是家属?沈言?”

  “……我是!”

  我冲上去。浑身湿透,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胎盘早剥,大出血。子宫卒中。”

  医生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孩子心跳已经测不到了,大概率是死胎。”

  “……大人情况也很危急,必须马上手术。为了保命,可能要切除子宫。”

  “……签字。”

  那张薄薄的纸递到我面前。

  《病危通知书》。

  《手术知情同意书》。

  上面写着患者姓名:乔一。

  家属关系:丈夫。

  我颤抖着接过笔。

  我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

  那里面的地上,扔着两团吸饱了血的、被剪烂的白色棉织物。

  那是她最后的体面。

  现在,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旁边。

  我签了字。

  “沈言”。

  这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在法律上,我决定了她的生死。

  在现实里,我只是一个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去死的观众。

  “……医生。”

  我拉住医生的袖子,声音哽咽。

  “……如果她醒了……如果她问起……”

  “……能不能告诉她……孩子还在?”

  “……那是她最后的命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先保住命再说吧。”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了。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地板很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

  我也光着脚。

  我的脚上,沾满了她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

  我伸手摸了摸大腿根。

  那里,那个金属笼子已经完全嵌入了肉里。

  我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它仿佛已经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那双被剪烂的白袜,曾经长在她的脚上一样。

  我们都病了。

  而且,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