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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节

第九十二章

恶之花 · 佚名 · 3,443 字

  凌晨三点。

  京州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黑色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远处的雷声不再是闷响,而是开始变得尖锐、撕裂,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云层里来回拉扯。

  气压低到了极点。

  出租屋里,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胶水,混合着强生婴儿油那股廉价的化工甜香、人体排泄物挥发后的氨气味,以及那股始终盘旋不去的、来自乔一身体深处的腐烂甜腥气。

  我躺在地板的凉席上,浑身赤裸,只在大腿根部套着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鸟笼。

  汗水顺着脊沟流进股缝,身下的竹席已经被浸得发黑、发粘。

  我睡不着。

  就在刚才,我听到了床板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来了。”

  黑暗中,传来乔一的声音。

  很轻,很脆,带着一种与这死寂夜晚格格不入的欢快。

  我猛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那惨白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光,看向床边。

  乔一已经坐起来了。

  她背对着窗户,那个巨大到畸形的肚子在阴影里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丘。她枯瘦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正在往脸上涂抹着什么。

  “……沈言,醒醒。”

  她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涂了口红。那支只剩下一半的迪奥999,被她颤抖的手涂出了唇线,鲜红的膏体在蜡黄的脸颊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在她那双浑浊、发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即将出嫁的新娘才有的羞涩与期待。

  “……你听。”

  她指着窗外轰隆隆的雷声。

  “……是引擎声。是张哲车的引擎声。”

  “……他在轰油门呢。他在催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是雷声。是暴雨将至的雷声。

  但我看着她那张涂满了“血痕”的笑脸,那个残忍的真相被我咽了回去。

  “……是。我也听到了。”

  我爬起来,膝盖在竹席上跪出红印。

  “……他在楼下等你。”

  乔一笑了。

  她艰难地挪动着屁股,试图把双腿垂到床边。

  那两条腿已经完全变形了。

  严重的妊娠期水肿让她的皮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紧紧包裹着下面那一团团积液的软组织。在微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网络,像是爬满了蜘蛛网。

  “……鞋。”

  她的脚刚一沾地,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惊恐地看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

  “……我的鞋呢?”

  “……张少还在下面……我不能光着脚……我是少奶奶……不能踩脏东西……”

  她焦急地四下张望,眼神落在玄关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鞋子上。

  那是她这几个月为了适应肿胀的脚而买的各种廉价拖鞋、甚至男士凉鞋。

  她嫌弃地摇着头。

  “……不是这些。这些都太丑了。”

  “……我要那双白的。”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掐得生疼。

  “……沈言,那双AF1呢?”

  “……纯白色的,上面有个铁牌牌的那双。”

  “……我记得我放在鞋柜最下面的……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那双鞋。

  那双见证了她从清纯女大变成张哲玩物的鞋。

  是她。

  是她亲自让我把那双象征着她的清纯的板鞋丢到楼下的垃圾桶。

  是我。

  是我像做贼一样跑下楼,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把它翻了出来。

  那双鞋面发黄,褶皱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鞋底已经磨偏的 AF1。

  那个箱子,就在床底下。

  就在此时此刻,她坐着的这张床的深处,在那些发霉的旧书和杂物后面。

  只要我伸出手,往里探一探,就能摸到那个箱子。

  我下意识地想要弯腰。

  “……在……”

  这唯一的字刚要出口,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肿胀得像是发面馒头一样的脚。

  那双穿着尤尼克斯L码男士厚底白袜、却依然把袜筒撑得几乎要爆裂的脚。

  那已经不是37码的脚了。那是一双连44码的男鞋都塞不进去的病足。

  就算我拿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是37码的鞋。

  她现在的脚,连鞋口都塞不进去。

  拿出来,只会让她看到那双代表着“完美过去”的鞋,再看看现在这双“丑陋怪物”般的脚。

  那是对她最后的凌迟。

  我的手僵在半空,手指颤抖着收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

  “……乔一。”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那双鞋……你早就扔了。”

  “……你说它脏了,配不上张少了。”

  “……真的扔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乔一愣住了。

  她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黯淡下去。

  那种绝望,比刚才找不到鞋时更深重。

  “……扔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我怎么会扔了呢……那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没了……真的没了……”

  “……那我穿什么?我怎么去见他?我没有鞋了……我不是好学生了……”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嚎啕,而是一种绝望的、像是小兽受伤后的呜咽。

  眼泪顺着她涂满口红的脸颊流下来,把那道鲜红的唇印晕染开,像是一张花掉的小丑面具。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如刀绞。

  床底下的那个箱子,像是着了火一样,烫着我的心。

  但我不能拿。

  我只能守着这个残忍的秘密,看着她因为“失去”而崩溃。

  “……别哭。”

  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捧起她那双无处安放的脚。

  “……虽然没鞋了,但我们有袜子。”

  “……你看,这双新的。”

  我指着她脚上那双L码的男款厚底白棉袜。

  “……这是张少的尺码。厚底的,特别厚。”

  “……咱们就把袜子当鞋穿。”

  “……这叫‘步步生莲’。张少最喜欢你穿白袜子的样子了,比穿鞋还喜欢。”

  我编织着最后的谎言。

  乔一停止了哭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巨大的、笨拙的白袜脚。

  L码的男袜因为被过度撑大,白色的纤维之间露出了肉色的皮肤。袜底厚实的毛圈看起来确实像一层软底鞋。

  “……真的?”

  她吸着鼻子,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不嫌弃我没穿鞋?”

  “……不嫌弃。这样更性感。更……听话。”

  我帮她整理了一下袜筒,把那道勒进肉里的深紫色痕迹稍微遮了遮。

  “……走吧。他在等了。”

  乔一深吸了一口气。

  她扶着我的肩膀,慢慢地站了起来。

  “噗嗤。”

  那是她脚底水肿的皮肤挤压地面的声音。

  她穿着那双仅仅是袜子的“鞋”,踩在了满是灰尘、甚至还残留着几滴她之前漏尿痕迹的水泥地上。

  纯白的袜底瞬间变脏,染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污渍。

  但她不在乎了。

  她挺直了腰杆,托着那个巨大的肚子,脸上挂着那种僵硬而怪诞的笑容。

  “……走。”

  “……我是好学生。我要走得稳。”

  一步。

  两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

  窗外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轰隆——!!!”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筒子楼都震动了一下。

  乔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瞬间转化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

  她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直直地往下滑。

  “……乔一!”

  我冲过去,在她的膝盖跪地之前接住了她。

  “……疼……沈言……疼……”

  “……肚子……肚子裂开了……”

  她抓着我的头发,五官扭曲成一团,那道鲜红的口红被蹭到了我的脸上,像血。

  紧接着。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腥味的热流,顺着她那条宽松的黑色球裤裤管,汹涌而出。

  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不是羊水。

  那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像是一桶被打翻的油漆,瞬间泼洒在地面上。

  血流到了她的脚上。

  流到了那双她视若珍宝、当作“婚鞋”的L码男士白棉袜上。

  白色的棉纤维具有极强的吸水性。

  几乎是一瞬间,血水就顺着袜筒蔓延开来,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白色。

  整双袜子,从脚踝到脚尖,全部被染成了深红色。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湿透了的袜子紧紧贴在她的脚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双红色的舞鞋。

  “……血……”

  乔一低头,看到了那一片刺眼的猩红。

  “……怎么流血了?”

  “……我的白袜子……脏了……”

  “……张少不让我穿红色的……他说红色俗气……”

  她慌乱地想要用手去擦,手上一抓全是血。

  她越擦越脏,越擦越红。

  那双“鞋”,彻底毁了。

  “……救命……沈言……救救孩子……”

  “……他还在踢我……他在里面挣扎……”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我红着眼,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她很轻,除了那个死沉死沉的肚子,她全身轻得像一把干柴。

  我赤裸的脚踩在她的血泊里,差点滑倒。

  胯下的笼子狠狠地撞在我的耻骨上,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我踹开房门。

  冲进漆黑的楼道。

  外面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坚持住!我们去医院!”

  我在楼梯上狂奔,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乔一的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垂下来,随着我的奔跑而晃动。

  “……沈言……”

  她在风雨声中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要是那双AF1还在就好了……”

  “……我想穿那双鞋走……我想干干净净地去找张哲……”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那一刻,我想大声告诉她:在!就在床底下!我给你留着呢!

  但我开不了口。

  我已经抱着她跑出了楼道,跑进了漫天的大雨里。

  家里离我们越来越远。

  那双被我藏起来的的AF1,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发臭的出租屋床底,留在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而她脚上那双血红色的白袜,在雨水的冲刷下,流淌出淡红色的血水,滴落在泥泞的积水中。

  像是一路哭泣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