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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恶之花 · 佚名 · 3,950 字

  时间在京州这座巨大的蒸笼里,仿佛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体。窗外的老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知了的叫声从稀疏变得聒噪,最后在一场场暴雨中变得嘶哑。我们像两只把自己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在这个“等待张哲”的茧房里,不仅消耗着金钱,也消耗着生命。

  四月的柳絮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无孔不入地钻进老旧筒子楼的纱窗缝隙里。乔一的肚子,终于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倔强地顶起了那件男士白衬衫的下摆。不再是那种吃饱了撑出来的胃部弧度,而是一个坚硬的、倒扣的小碗形状,实实在在地占据了她身体的中心。

  那天晚上,她突然抓住我正在给她擦脚的手,猛地按在了她的肚脐右侧。她的手心滚烫,全是汗水,指甲因为兴奋而掐进了我的手背肉里。“动了……沈言,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喜,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像小鱼吐泡泡……不对,像蝴蝶扇翅膀……他在跟我打招呼!这是父子连心,肯定是他爸爸在那边想他了!”

  我也感觉到了。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肚皮,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一下下的颤动。那是生命力,是另一个男人的生命力,正透过我的手掌,向我宣告着主权。我跪在床边,听着她兴奋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永远只有“已发送”记录的邮箱,开始录制第十六条语音备忘录。

  但我无法把目光从她的脚上移开。为了配合这第一次胎动的“仪式感”,她特意换上了一双干净的尤尼克斯S码厚底白袜。那是她打比赛时最爱穿的尺码,也是张哲夸过“最显脚小”的尺码。

  可是现在,那双曾经完美包裹她脚踝的袜子,正在变成一种刑具。因为孕期激素导致的初期水肿,脚踝处的皮肉微微鼓起,白色的罗纹袜口死死地勒进肉里,边缘不再服帖,而是翻卷着,像是一条白色的蟒蛇在绞杀猎物。当我试图帮她把袜口往下扯一扯时,她却一脚踢开了我的手。

  “别动!”她护着那双袜子,像是护着最后的尊严,“松了就不好看了。张少说过,女人的脚踝要紧致才有味道。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像菜市场的大妈吗?”她固执地忍受着那种束缚带来的勒痛,哪怕脚背上的血管已经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微微凸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那一周,为了维持她每天雷打不动的“燕窝下午茶”——其实那只是我在超市买的打折糖水罐头,倒进精致的玻璃碗里骗她是进口货——我卖掉了那台陪伴了我整个大学时光的游戏机。那个黑色的手柄被买家拿走的时候,我觉得像是被拿走了一块骨头。我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五月的气温开始攀升,空气里的湿度逐渐加大,墙皮开始鼓起一个个像癞蛤蟆皮肤一样的水泡。与之一起膨胀的,还有乔一的肚子,以及那个所有爱美女孩的噩梦——妊娠纹。

  那个黄昏,浴室里传来一声尖叫,那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我冲进去的时候,乔一正赤裸着身体站在镜子前,双手死死地抓挠着自己的小腹下侧,指甲在原本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丑死了!丑死了!”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条悄无声息爬上肚皮的淡紫色细纹,眼神里满是惊恐,“变成了西瓜皮……张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他身边那些女人皮肤都那么好……如果他回来看到这个,一定会觉得我脏了,恶心了……”

  那是皮肤纤维断裂的证明,是那个巨大的胎儿在无情地撑破她的身体。为了安抚她的崩溃,我买回了那一瓶娇韵诗护理油。那几乎是我们半个月的伙食费。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的“涂油仪式”成了我必须完成的功课。我跪在床上,把那种有着浓郁草本味道的黄色精油倒在掌心,用力搓热,直到掌心发烫,然后一点点地覆盖在她硕大的肚皮上。我像个卑微的裱糊匠,试图用这些昂贵的油脂,去修补这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那股浓烈的、高级的植物香气,很快就渗透进了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掩盖了原本的霉味,混合着那双白袜子里散发出的汗味,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气。

  也是在这个月,S码的袜子彻底穿不进去了。强行穿上只会导致脚趾发紫、麻木。在一次剧烈的抽筋后,乔一终于哭着妥协了。我们买了一打M码的同款白棉袜。虽然大了一号,但对于她那日益肿胀的双脚来说,依然是紧绷的。

  每天晚上帮她脱袜子时,那双厚实的毛圈底总是湿漉漉的,吸饱了汗水和从腿上流下来的精油。袜子变得沉重、油腻,颜色也从纯白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我捧着那双脱下来的袜子,能闻到一股混合了体香、汗味、药草味以及淡淡脚气的复杂味道。那是生命力过剩却又无法排解的味道,在闷热的夏夜里发酵。

  为了支付这源源不断的精油钱,我卖掉了鞋柜里那双限量版的AJ球鞋。那是大一刚入校时,我为了追女孩特意攒钱买的,到现在也没穿过几次。那时候的我绝对想不到,三年后我会为了给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买防妊娠纹油,卖掉这双我曾经视若珍宝的球鞋。

  六月,热浪席卷了整座城市,没有空调的老房子像个蒸笼。乔一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妊娠期高血压和重度水肿像两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医生严肃地看着化验单上的两个加号,建议立即住院观察。但乔一拒绝了。一来是因为我的卡里只剩下三位数,二来,她固执地认为公立医院的病房“像养鸡场”,人多眼杂,没有隐私。她宁愿死在这个有着张哲旧衣服味道的出租屋里,也不愿去那种地方让“小少爷”受委屈。

  她的脚肿得像两个灌了水的发面馒头。原本清晰性感的脚踝骨彻底消失了,小腿和脚背连成了一条直线,皮肤被撑得发亮,薄得透明,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M码的袜子也宣告阵亡,袜口的松紧带深深地陷入肉里,像是一道紫色的手铐。

  “……沈言,去买L码的。”那天中午,她躺在竹席上,热得满头大汗,看着自己那双肿胀变形的脚,眼泪无声地流淌,“买男款的。张少那个尺码的。”

  我跑遍了附近的体育用品店,买回了那几双男款尤尼克斯L码厚底运动袜。那是给43码的大脚男人穿的,现在却套在了她那双原本只有37码的脚上。

  因为极度的水肿,即便是男袜,穿在她脚上竟然依然显得紧致。厚实的毛圈底包裹着那一团团积液的软组织,把那一双原本秀气的脚,包装成了两只巨大的、笨拙的白色熊掌。她看着自己穿着男袜的脚,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病态的满足:“……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像张少的脚了?我们终于……融为一体了。”

  她已经无法弯腰了。那个巨大的肚子像个巨石,压迫着她的脊椎。她甚至无法自己剪脚指甲。

  每个周末的午后,我都得把她的脚放在我的膝盖上。那只穿着男士大白袜的脚沉甸甸的,散发着精油和汗水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脱下袜子,露出一按一个坑的皮肤,用指甲刀修剪她那因为无法打理而有些长了的趾甲。剪下来的趾甲碎屑掉在我的裤子上,我也不嫌弃,只是轻轻拍掉。剪完后,再帮她穿上袜子。

  那一刻,我不仅仅是男友,我是护工,是奴隶,是这具正在腐朽的躯壳的守墓人。我胯下的笼子在炎热的天气里把我的大腿根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那种疼痛成了我唯一的清醒剂,提醒着我在这个荒诞剧本里的角色。

  七月,立秋了,但“秋老虎”比夏天更毒。出租屋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骚味。那是漏尿的味道。

  因为胎头入盆,压迫膀胱,乔一失去了对身体的完全控制。起初,她会羞耻得大哭,觉得自己脏了,不配做少奶奶了。后来,她麻木了。她开始整天整天地穿着成人纸尿裤。而在纸尿裤外面,她依然倔强地套着那条宽松的运动裤,和那双特大号的厚底白棉袜。

  她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出现了裂痕。张哲的邮箱依然是一片死寂,那每周一封的“周报”,已经发了三十多封,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现在的机械式打卡。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看到她靠在床头,抱着那个巨大的肚子,脖子上的“Z.Z”项链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张哲,你看,宝宝又踢我了……你别生气,我没让他闹……我会乖乖的……等生完了,我就去健身,很快就能瘦回来的……我还是你的腿精……”

  我躺在地板上,听着这瘆人的独白,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我的花呗已经逾期了,借呗也借不出来了。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像两粒尘埃,正在一点点被名为“贫穷”和“妄想”的黑洞吞噬。

  八月的一个午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乔一突然说想喝汤。“我想喝鸽子汤。要老鸽子,补气的。”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脚因为水肿而显得“白白胖胖”。

  我摸遍了全身,凑不出买一只鸽子的钱。我看着她那双脚,那双穿着已经有些发黄、起球的男士白袜的脚。袜子因为长期的水肿撑大,已经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却又在某些水肿严重的部位勒得很深。那是一种病态的、甚至带着尸体般质感的肿胀。

  “好。我去买。”我走出了门,顶着烈日,去了一趟当铺。我当掉了我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一块老旧的欧米茄手表。那是他生前最爱的东西,也是我唯一的念想。当铺老板压价狠,只给了八百块钱。我拿着那八张红色的钞票,觉得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抓着一把灰烬。

  当我提着处理好的老鸽子回到家时,屋里异常安静。乔一正坐在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支只剩下一半的迪奥999口红。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血管像青色的蚯蚓。她在涂口红。手抖得厉害,红色的膏体画出了唇线,涂到了下巴上,像是一道血痕。鲜红的颜色,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蜡黄脸上,显得格外妖艳,也格外恐怖。

  “沈言,你看。”她听见开门声,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极其灿烂、却又极其空洞的笑容,“我梦见张少来接我了……他开着白色的婚车,就在楼下……他说,只要我生下儿子,就带我回去……我是不是得打扮一下?不能丢人。”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几个月的怀孕时光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孩。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希望,这是回光返照。是这朵在淤泥里挣扎了许久的恶之花,在凋零前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绽放。

  那锅鸽子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慢慢飘散出来,混合着屋里的尿骚味、精油味和霉味。就像我们在命运的油锅里,已经煎熬到了骨肉分离的时刻。乔一还坐在镜子前,痴痴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特大号的白棉袜,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像是一双用来入殓的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