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恶之花 · 佚名 · 3,597 字
医院对面的“黑天鹅”蛋糕店。
这里是京州出了名的销金窟,一块切片蛋糕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大学生三天的伙食费。
橱窗里,精致的法式甜点像珠宝一样陈列在恒温柜里,散发着黄油和香草的甜香。
我收了伞,把它立在门外的伞桶里。
伞骨断了一根,那半边耷拉下来的黑色伞布像是一只折翼的乌鸦,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精致洋伞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深蓝色的旧西装因为刚才的雨淋,颜色变得更深了,吸饱了水的羊毛面料沉重地挂在身上,那股原本属于张哲的古龙水味被雨水的腥气激发出来,变得有些刺鼻。袖口还在滴水,正好滴在我那双已经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面上。
“……欢迎光临。”
店员穿着雪白的制服,笑容甜美。
乔一挽着我的胳膊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红毯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粉色的《母子健康手册》,那是她刚刚获得的“圣旨”。
虽然她穿着宽松的运动裤和软底鞋,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宫娘娘”的气场,让她看起来确实像个来视察的贵妇——如果忽略掉旁边那个狼狈的“管家”的话。
“……要这一块。”
乔一指着玻璃柜台里最中间的那块。
经典黑森林。
上面铺满了酒渍樱桃和进口黑巧克力碎。
标价:88元。
“……沈言,就要这个。”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
“……书上说,孕妇吃黑巧克力心情好,宝宝以后性格也会开朗。”
“……而且张少最喜欢吃苦味的东西,他说这才是男人的味道。儿子肯定也喜欢。”
我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找零回来的几十块钱,还有手机里仅剩的一点余额。
刚好够。
付完这块蛋糕,我就连坐公交车的两块钱都没了。我们得走着回出租屋,大概三公里。
雨还在下。
“……好。就要这个。”
我掏出手机,扫码。
“滴。”
支付成功。
余额显示:2.50元。
……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乔一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粉色本子立在桌子上,像是一块奖牌。
然后,她拿起精致的小银勺,挖了一小块沾满奶油和巧克力碎的蛋糕。
她没有吃。
而是先把勺子送到了那个粉色本子面前,虚晃了一下,仿佛在喂那个并不存在的“张哲”。
“……爸爸先吃。”
她轻声呢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她才把勺子送进自己嘴里。
“……唔……”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着那昂贵的甜味。
“……真好吃。酒味很浓。”
“……沈言,你看,宝宝动了!他在踢我!他肯定尝到了,他在高兴呢!”
她指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兴奋地抓着我的手。
其实那只是肠胃蠕动。
但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嗯。小少爷胃口真好。”
乔一吃了一半。
剩下的半块,已经被她戳得有些烂了。奶油化开了,和黑褐色的巧克力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像某种泥泞。
“……我吃不下了。”
她推了推盘子,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太甜了,怕长胖。张少不喜欢胖女人。”
“……沈言,赏给你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宠物的慈悲。
“……这可是88块钱的蛋糕,全是进口料。别浪费了。”
“……沾了我和太子的口水,也是你的福气。”
我看着那半块残羹冷炙。
那是她吃剩下的。那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庆祝而买的。
但我确实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为了省钱,我连口水都没喝。
“……谢主隆恩。”
我开了个卑微的玩笑,拿起她用过的那个勺子。
勺柄上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勺尖上还残留着她的口红印。
我大口地吞咽着那甜腻的奶油。
苦涩的黑巧克力在嘴里化开。
真甜。
甜得像是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乔一看着我吃,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
她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小腿。
“……吃快点。还要去买袜子呢。”
“……刚才走路溅了点水,这双袜子不干净了。我要换双新的再回家。”
……
旁边的商场里就有一家尤尼克斯的专卖店。
乔一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直奔配件区。
她拿起一包“专业比赛级加厚毛巾底运动袜”。
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袜筒上一圈蓝色的Logo刺绣。
“……就要这个。”
她摸了摸袜子的材质,手指在厚实的棉织物上用力按压了一下,感受着那种回弹。
“……还得是这个手感。扎实。”
“……其他的袜子都太薄了,包不住脚。这个穿在脚上,就像被男人的大手握着一样,有安全感。”
她没有等回家。
我用花呗付了钱,她直接坐在了店里的试鞋凳上。
她脱掉了那双沾了一点点雨水的旧袜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哪怕那双袜子其实还很白,但在她眼里,那是去过医院、踩过地面的“脏东西”,不配进家门,更不配碰肚子里的太子。
她撕开新包装。
一股浓郁的新棉花和纸浆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抬起那只光洁如玉的脚。
脚底因为刚才的走路而微微泛红,足弓紧致,线条优美。
她慢慢地套上那只崭新的、紧致的厚底白袜。
用力拉扯袜筒。
“啪”的一声轻响,松紧带紧紧弹回,勒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纯白无瑕的棉袜瞬间包裹住了她的脚,勾勒出每一根脚趾的轮廓。
“……舒服。”
她动了动脚趾,在新袜子里尽情舒展。
“……走吧,回家。”
“……沈言,背我。”
她看着门外又开始下大的雨,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新袜子不能沾水。你是司机,也是轿夫。”
……
三公里。
雨夜。
我穿着那件吸饱了水、沉重无比的旧西装,背着乔一,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她很轻,但加上那个“皇太子”的重量,压得我脊椎生疼。
她撑着伞,哼着歌,两条腿夹在我的腰侧。
那双穿着崭新厚底白袜的脚,在我的大腿前侧晃荡着。
偶尔,那粗糙的毛巾袜底会蹭过我的手背,干燥、温暖、摩擦力极强。
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混合着我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属于张哲的腐朽气息。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头驮着公主去和亲的老黄牛。
而公主却以为自己骑的是白马。
……
终于到家了。
一进门,乔一就从我背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地毯上。
那双新白袜踩在干燥的地板上,发出令人愉悦的闷响。
“……累死我了。”
她伸了个懒腰,把那个珍贵的粉色本子摆在了床头柜正中间,和那个加湿器并排放在一起。
“……沈言,我要洗澡。”
“……今天在那张检查床上躺了半天,虽然垫了纸,但我还是觉得背上脏。”
“……你给我放水。”
我脱下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刚想挂起来晾干。
“……别脱!”
乔一突然喊住了我。
她转过身,看着只穿着衬衫和西裤的我,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脱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衣服上有张少的味道。”
“……虽然湿了,但是那种潮湿的烟草味更像他了……就像他刚从外面应酬回来一样。”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湿漉漉的西装驳领。
“……你穿着。”
“……待会儿给我按脚的时候,也要穿着。”
“……我要看着这个袖口,闻着这个味道……才能睡着。”
我僵住了。
穿着这件又湿又重、散发着霉味的衣服?
但这不仅是她的命令,更是她的致幻剂。
我只能重新把那件衣服穿好,扣上扣子。冰冷的湿布料贴着我的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
半小时后。
乔一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件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
而她的脚上,依然穿着那双崭新的尤尼克斯厚底白袜。
哪怕刚洗完澡,身体是香的,她也要立刻用这双厚重的棉袜把脚封印起来。因为脚是接地气的,而她是云端的少奶奶。
她坐在床边,修长的大腿交叠。
“……过来。”
她勾了勾手指。
我穿着那身湿西装,像个落汤鸡一样走过去,跪在床边。
“……按按。”
她把脚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那只脚。
新袜子的触感和旧袜子完全不同。
它更蓬松,更有弹性,表面的棉线还没有被磨平,带着一种生涩的粗糙感。
袜筒紧紧勒着她的脚踝,甚至勒出了一圈红印。
那是全新的束缚,也是全新的诱惑。
“……沈言。”
乔一低头看着我,眼神迷离。
她的手伸过来,抚摸着我身上那件湿西装的袖口。
“……你把眼镜摘了。”
我摘下眼镜。
世界变得模糊了。
“……这样看,更像了。”
她喃喃自语。
“……你低头,闻闻我的脚。”
“……这是新袜子,没有汗味,只有棉花的味道……还有我刚涂的身体乳的味道。”
“……这是给张少的贡品。你是替身,你有资格先验货。”
我低下头。
把脸埋进那双崭新的、厚实的白棉袜里。
确实没有异味。
只有干燥的、令人安心的棉布香,混合着她肌肤的甜香。
那粗糙的毛圈底摩擦着我的鼻尖和嘴唇。
“……好闻吗?”
乔一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兴奋,也是一种扭曲的满足。
“……好闻。”
我闷在她的脚底回答。
那件湿西装的领子因为我的动作而蹭到了她的腿。冰冷与温热的触碰,让她轻轻战栗了一下。
“……沈言。”
她突然用双脚夹住了我的头。
两只厚实的白袜像两个白色的耳罩,紧紧捂住了我的耳朵。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你就在这儿,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她弯下腰,抱住了穿着湿西装的我。
她的脸贴在那个带着霉味和古龙水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眼泪流了下来。
“……张哲……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们的孩子建档了……他是合法的了……”
“……你抱抱我……我好冷……”
我跪在地板上。
头被那双白袜脚夹着,身体被那件并不属于我的湿衣服裹着。
我感觉我是个死人。
一个被借尸还魂的容器。
我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
但我不敢说话。
因为只要我一开口,这个价值连城的梦,就会瞬间碎成一地玻璃渣。
夜深了。
雨还在下。
在这个狭窄的出租屋里,我们完成了一场最为凄凉的、三个人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