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恶之花 · 佚名 · 4,982 字
大寒过后的第三天,京州的天空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
那张存着五十万的银行卡,最终还是被那场暴雪埋了。乔一没去捡,我也没去捡。我们像是两个守着空城的孤魂野鬼,在这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着最后一点积蓄和某种名为“信仰”的不切实际幻想度日。
乔一的状态很差。
强烈的孕吐反应把她折磨得脱了相。她瘦得像一把枯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个小腹在一天天诡异地隆起,像是在这具枯瘦的躯体上寄生的一块赘肉。
她躺在那张泛黄的床单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验孕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还在念叨着:“……张少会回来的……他只是在生气……这是考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糖水散发出的甜腻气息,让人窒息。
“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起了。
不是踢门,也不是那种讨债式的砸门。而是两声很轻、很随意的叩击,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教养。
我去开门。
门缝拉开的瞬间,一股冷冽的寒风裹挟着昂贵的皮革味和复杂的脂粉香气,霸道地钻进了这个贫民窟。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黑貂、戴着墨镜的姜梨。
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盒——“燕之屋”的特级官燕,还有一盒“花胶皇”。那是京州顶级商场里才会出现的年货。
“……姜、姜梨姐?”
我有些错愕,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那一身逼人的贵气定在原地。
“……别堵着门。冷死了。”
姜梨摘下墨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我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并没有露出往日那种尖酸刻薄的表情,反而多了一种看到路边冻僵的流浪狗时的、漫不经心的嫌弃。
她走了进来。
原本狭窄昏暗的客厅,因为这只浑身闪着金钱光泽的孔雀闯入,瞬间显得更加寒酸逼仄。
“……姜梨姐!”
卧室里,乔一听到声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她慌乱地用手梳理着那一头乱糟糟的枯发,又扯了扯身上那件发黄的男士衬衫,试图在这个昔日的“情敌”兼“正宫”面前,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您怎么来了?是……是张少让您来的吗?”
姜梨把那两个礼盒随手放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餐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想多了。”
她甚至没有脱鞋,那双价值两万块的CL红底过膝靴直接踩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阿哲去瑞士滑雪了。这是别人送我的年货,我吃腻了,看着就要过期了,扔了也可惜。”
姜梨的目光在乔一那张蜡黄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怜悯。
“……听说你还要坚持生?我想着你这副穷酸样,估计也吃不起什么好东西。别把张少的种给饿死了,到时候生出来是个残废,丢的是我们圈子的人。”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把不要的垃圾扔给乞丐,还要乞丐感恩戴德。
但乔一看着那两盒燕窝,灰暗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彩。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配得上“小少爷”身份的营养品。
“……谢谢姜梨姐……谢谢您还想着我们……”
乔一感动得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我就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和张少一样,都是好人……”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姜梨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的感恩戴德。
“……我只是不想看新闻说张哲的前女友饿死在出租屋里。”
说完,她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个地方坐坐。
但那张唯一的布艺沙发上堆满了乔一没洗的脏衣服,那把木椅子的坐垫上也落了一层灰。
“……啧。”
姜梨捂住鼻子,后退了半步,那种刚刚升起的一点点怜悯瞬间被生理性的洁癖取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那双漆黑锃亮的漆皮长靴上,溅上了几滴刚才上楼时蹭到的灰白色泥水,那是融雪剂化开后的污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真脏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姜梨皱着眉,嫌恶地看了一眼鞋面。
“……算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这味儿熏得我头疼。”
她转身欲走。
乔一急了。
那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见到的“那个圈子”的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姜梨姐!别走!喝口水吧……”
她挣扎着想下床,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我站在一旁。
看着乔一那绝望又渴望的眼神,看着桌上那两盒能给乔一续命的燕窝,又看着姜梨那双因为来了这个破地方而变脏的昂贵皮靴。
突然间,一种名为“奴性”的本能,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不能让她走。
为了乔一,为了这个家,我必须把这尊“财神爷”留住,哪怕多留一分钟也好。哪怕……是用我的尊严去填补。
“……姜梨姐,请留步。”
我开口了。
声音卑微,顺从,带着一种职业奴隶特有的讨好。
姜梨停下脚步,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怎么?你有事?”
我没有说话。
我直接跪了下来。
就在玄关那块脏兮兮的地垫上,在姜梨的脚边,我双膝着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您的鞋脏了。”
我指了指她那双过膝的CL红底皮靴。
“……这么贵的鞋,沾了这种融雪剂的脏水,会把皮子烧坏的。”
“……我帮您弄干净吧。”
姜梨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以往的羞辱,大多是她强迫的,或者是顺势而为的。但今天,在这个还没有开始任何调教游戏的时候,我竟然主动把自己摆在了地毯的位置。
“……有点意思。”
姜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没有拒绝。
她伸出一只脚,那尖锐的鞋尖几乎点到了我的鼻尖。
“……既然你这么有心,那就擦擦吧。不过……我看你这儿也没什么干净的抹布啊。”
“……我有。”
我低下头。
“……我有舌头。”
房间里死寂了一秒。
姜梨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这极致的下贱震惊了。
“……舌头?”
“……是。张……张少以前也喜欢让我这么清理鞋子。”
我说完,慢慢地趴伏下去,把脸凑近了那双靴子。
近距离看,那泥点浑浊、肮脏。
我张开嘴。
伸出舌头。
“滋溜……”
湿热的舌尖,颤抖着,舔上了冰冷的漆皮鞋面。
苦。涩。咸。
那是一种混合了融雪剂、灰尘、鞋油,以及姜梨脚上那股昂贵皮革味的复杂口感。
我忍着胃里的翻腾,专注、细致地舔舐着那块污渍。
一下。两下。
我的舌头卷走那些沙砾,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将漆皮鞋面重新打磨得光亮如新。
姜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看着曾经那个清高的中文系才子,现在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她脚边,用舌头伺候着她的鞋。
这种极度的反差感,显然大大取悦了她。
“……啧啧。”
她轻笑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
“……真是一条好狗。看来乔一没少调教你啊。”
她说着,目光下移,突然落在了我撅起的屁股上。
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紧紧绷着,勾勒出一个坚硬的金属轮廓。
“……那是以前那个笼子?”
姜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是。”
我含混不清地回答,舌头还在忙着工作。
“……还在戴着呢?”
姜梨突然抬起另一只脚,那尖细如钉的鞋跟,毫无预兆地踩在了我的屁股上。
正对着那个笼子的锁扣位置。
“当。”
一声闷响。
“……呃!”
我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金属笼子早就长进了肉里,这一下踩踏,直接压迫到了里面那团脆弱的软肉。
“……听说都长锈了?还是乔一为了让你守贞故意不开的?”
姜梨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鞋跟在那个轮廓上碾来碾去,像是在踩灭一个烟头。
“……真可怜啊。连个男人都做不成了,只能做个舔鞋的太监。”
“……不过也对。既然是个废物了,那张嘴有点用处也是好的。”
羞辱。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羞辱。
但我不敢躲,甚至不敢叫出声。
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舌头动得更快,更卖力地舔舐着那只脏了的鞋,仿佛这是我唯一能证明价值的方式。
“……不错。挺干净的。”
五分钟后,姜梨终于满意了。
她收回踩在我屁股上的脚,又看了看那只被我舔得锃亮的靴子。
“……既然鞋干净了,那我这腿……刚才走楼梯也有点酸了。”
她环顾四周,还是嫌弃那沙发太脏。
我立刻心领神会。
我从地上爬行了两步,来到那张单人沙发前。
先把沙发垫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用袖子把灰尘掸掉。
然后,我跪在沙发前,双手撑地,把后背挺直,摆成了一张标准的人肉脚踏的姿势。
“……姜梨姐,您坐沙发。脚……可以搁在我背上。”
“……我背平,稳当。您歇歇脚。”
姜梨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坐进沙发里,毫不客气地抬起那双刚刚被我舔干净的皮靴,重重地踩在了我的背上。
“砰。”
尖细的鞋跟压在我的脊椎骨上,有点疼,但这重量让我感到踏实。
“……嗯,高度正好。”
姜梨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乔一,你这狗终于有点狗样了。知道怎么讨主人欢心了。”
床上的乔一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觉得羞耻,也没有觉得心疼。
相反,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孩子终于懂事了”的欣慰笑容。
“……是啊,姜梨姐。”
乔一靠在床头,虚弱却骄傲地说。
“……沈言他现在可懂事了。他知道谁才是贵人。”
“……您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他伺候您,那是他在替张少尽地主之谊呢。”
“……沈言,趴稳点,别晃。别把姜梨姐的鞋弄掉了。”
“……是。”
我闷声回答,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
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让背部保持绝对的平稳,任由那双代表着权力和阶级的鞋跟,在我的脊梁骨上随意践踏。
姜梨在我的背上玩了十分钟手机。
直到她觉得无聊了。
“……行了,歇够了。”
她收回脚,站起身。
“……看在你这条狗这么懂事的份上,我再多嘴一句。”
她走到床边,看着乔一,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高傲的怜悯。
“……听说许薇要去美国留学了。张哲可能会去陪读。”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别到时候孩子生下来,爹都找不到。”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购物卡,随手扔在了我跪着的背上。
“……SKP的卡,里面还有点余额,好像是两三千吧。我也懒得去退了。”
“……赏你的。去买瓶漱口水,嘴太臭了。”
“……走了。你好自为之。”
姜梨踩着高跟鞋走了。
那种昂贵的脂粉香气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屋里陈旧的霉味重新吞噬。
我依然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
舌根发麻,口腔内壁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火辣辣的疼。那张黑色的SKP购物卡孤零零地躺在我的手边,像是一块扔给乞丐的硬币。
“……沈言!”
乔一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安慰,甚至没有一句“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里只有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那是赌徒翻本后的狂喜。
“……快!快把那两盒燕窝拿过来!”
她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桌子旁。她那双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死死地扣住那两个礼盒,指甲在包装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清了!是特级白燕!只有张家那种关系户才能拿到的特供货!”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撕扯着包装。纸盒被撕烂,里面的干燕窝露了出来。有些已经受潮发黄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腐味——毕竟是姜梨不要的过期货。
但在乔一眼里,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沈言,你还在地上趴着干什么?”
她转过头,眼神狂热地盯着我,完全忽略了我满嘴的黑泥和嘴角残留的鞋油。
“……去炖了!现在就去!”
“……多放点冰糖,压压味儿。宝宝饿了,我也饿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般的模样。
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屈辱,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好。”
我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张购物卡,揣进兜里。
嘴里的苦涩味道让我想要干呕,但我忍住了。
我捧着那一盒发黄的燕窝,走进了狭窄逼仄的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我机械地清洗着燕窝,把上面的浮毛和杂质挑拣出来。
我想漱口。
我想把嘴里那股混合了融雪剂、泥土、鞋油以及姜梨脚汗的味道洗掉。那味道像是一层油膜,死死地糊在我的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革腥气。
但我没有。
因为煤气灶上的火已经打着了,乔一在卧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好了没有?怎么这么慢?”
我把燕窝倒进锅里,撒了一把廉价的单晶冰糖。
二十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有些发黄的糖水端到了乔一面前。
她根本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她大口吞咽着,喉咙发出贪婪的响声。那股陈腐的味道被糖水掩盖,变成了她口中“上流社会的滋味”。
“……真好喝……”
她喝干了最后一滴,甚至伸出舌头,把碗底残留的糖渍舔得干干净净。
舔碗的动作,和我刚才舔鞋的动作,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感觉肚子里的宝宝都安静了。”
乔一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空碗递给我。
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我一眼。
“……你的嘴怎么这么黑?”
她皱了皱眉,似乎才发现我嘴角的污渍。
“……去洗干净。别把细菌带给宝宝。”
“……下次舔完记得刷牙。这是规矩。”
说完,她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子,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开始幻想张哲看到孩子时的惊喜表情。
我拿着空碗,站在床边。
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糖渍,又用舌头顶了顶自己满是沙砾的牙齿。
“……知道了。”
我低声应道。
然后,我转过身,在这个充满霉味和糖水味的房间里,用力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咕嘟。”
那口混合着唾液、泥土和鞋油的脏水,顺着我的食道滑了下去。
有些硌嗓子。
但很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