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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节

第八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5,551 字

  那套深蓝色的西装穿在我身上,确实大了一号。

  肩垫的位置悬空着,撑不起那个原本属于张哲的宽阔骨架。袖口太长,遮住了我半个手掌,随着我提包的动作,那一截磨损的袖边总是尴尬地在那儿晃荡,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丑。

  更要命的是味道。

  雨水打湿了羊毛面料,那种深藏在纤维里的、属于张哲的古龙水味被重新激活了。它混合着旧衣服特有的尘螨味,还有我身上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味,在狭窄的出租车后座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师傅,开稳点。”

  乔一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她今天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那条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的“Z.Z”银项链。

  她的脚上穿着那双崭新的厚底运动袜,外面套着一双宽松的软底便鞋。因为怕弄脏了这双去“朝圣”的袜子,她连下车的时候都踮着脚尖,生怕溅上一滴泥水。

  “……到了。”

  车停在和睦家医院的旋转门前。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撑开那把断了一根骨架的黑伞,先绕到另一边去接乔一。

  “……小心地滑。”

  我伸出一只手去扶她。那只被过长的西装袖口遮住的手,显得有些滑稽。

  乔一搭着我的手下了车。

  她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那一瞬间,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的迷恋。她甚至下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脸颊蹭过那粗糙的西装驳领。

  “……真好闻。”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透过这件衣服拥抱另一个人。

  “……走吧,别让宝宝等急了。”

  ……

  旋转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温度恒定在 24 度,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

  这里没有焦躁的排队人群,只有穿着定制制服的护士和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孕妇。

  我和乔一的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穿着一身不合身旧西装、背着个破双肩包、里面装着那两万八千块钱的我。

  但我尽量挺直了腰杆。

  我是来付钱的。我是这个“皇室剧组”的制片人。

  “……您好,建档是吗?”

  前台的护士长微笑着接过我们的预约单,目光在我那松垮的领口停留了一秒,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完美的礼貌。

  “……请跟我来 VIP 室填写资料。”

  VIP 室是一间独立的玻璃房,里面放着米色的真皮沙发和鲜花。

  乔一坐下,姿态优雅地并拢双腿。

  她把那双穿着厚底白袜的脚稍微往回收了收,只露出一个洁白的脚背和袜筒上的蓝色 Logo。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双新袜子白得发亮,像是一种身份的宣誓。

  “……女士,请填写这份《母子健康手册》和建档申请表。”

  护士递过来一份厚厚的表格和一支做工精致的签字笔。

  乔一接过笔。

  她的手很稳。

  姓名:乔一

  年龄:21 岁

  孕周:12 周+1 天

  笔尖滑到了下一栏——【父亲姓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站在沙发后面,像个尽职的保镖,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笔走龙蛇。

  张 哲。

  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

  【身份证号】。

  她甚至不需要翻手机,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早已烂熟于心。她一边默念,一边快速地填了进去。

  【联系电话】。

  这一次,她停顿了一下。

  张哲的电话,她打不通。如果医院打过去被拒接,或者被拉黑,那就穿帮了。

  她咬了咬嘴唇,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最后,她填了我的号码。

  “……填好了。”

  她把表格递给护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契约后的庄重。

  护士接过表格,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父亲姓名”那一栏,又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乔一身后的我。

  那种眼神很微妙。

  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审视。

  “……这位女士。”

  护士指了指表格,又指了指我。

  “……张哲先生……是这位吗?”

  “……我们需要核对一下父亲的身份证原件。因为建档信息要录入卫健委系统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乔一的手猛地抓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警告。

  她在提醒我昨晚的承诺。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那套不合身的西装此刻变得更加沉重,像是一副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卑微。

  “……不是。”

  我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讨好的笑容。

  “……我不是张先生。”

  护士愣了一下:“……那您是?”

  “……我是……我是生活助理。”

  我改了口,用了一个听起来稍微高级一点的词,试图维护乔一面子上那最后一点光。

  “……张哲很忙,要处理他的工作。”

  “……他特意吩咐我,陪太太来建档。所有的费用我们全款付。”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迅速从那个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两万八千块钱现金的信封,还有我的银行卡。

  “……身份证原件……张总带走了。只有照片,可以吗?”

  我掏出手机,调出乔一发给我的、张哲身份证的照片。

  护士看了看那一叠厚厚的现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再看看乔一那副理直气壮的“正室”范儿。

  在私立医院,钱就是通行证。这种情况她们或许也见多了——富商的小三、外室,或者是独自产检的阔太。

  只要钱到位,只要信息能录入,谁会在乎那个男人到底来没来。

  “……好吧。有照片也行。”

  护士收起了疑惑,恢复了职业的微笑。

  “……那麻烦这位……助理先生,去那边缴费吧。”

  “……好的。”

  我接过缴费单。

  转身的时候,西装那过长的袖子扫过了桌面,差点把笔筒带倒。

  我狼狈地扶住,不敢看乔一的眼睛。

  走出 VIP 室,走向缴费窗口。

  每一步,脚下的皮鞋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是一个卖掉了相机、穿上了奸夫旧衣服的“助理”。

  我正在用我的血汗钱,给我的女朋友和她的奸夫,建立一份合法的亲子档案。

  ……

  办完手续,离预约的B超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们回到了二楼的VIP休息区。

  这里的真皮沙发很软,陷进去就像是被云朵包围。茶几上摆着依云矿泉水和精致的小点心。

  乔一坐得笔直。

  她把那个粉色的《母子健康手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摆出一个标准的“豪门少奶奶”的姿态。她微昂着头,眼神有些睥睨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虽然我没带保镖,但我肚子里怀的是最尊贵的种。

  “……沈言,给我倒杯水。”

  她轻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娇贵。

  我刚要去拿水。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奈儿邂逅香水味,从走廊那头传来。

  “……乔一?”

  一个有些惊讶,但更多是玩味的声音响起。

  乔一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陈瑶瑶。

  但现在的陈瑶瑶,已经不是那个为了进省队而在更衣室哭泣的女孩了,也不是那个在KTV里被乔一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菜篮子。头发做了精致的护理,皮肤透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金钱和安稳生活滋养出来的光泽。

  而在她身边,甚至还挽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但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

  这才是真正的“上岸”。

  “……瑶瑶?”

  乔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肚子和笨拙的身体而有些狼狈。

  “……你也来……产检?”

  陈瑶瑶的目光在乔一身上扫了一圈。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就像是在看一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她看到了乔一身上那件泛黄的男士白衬衫,看到了她浮肿的脸,看到了她脖子上那串已经失去光泽的“Z.Z”项链。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乔一的脚上。

  那双为了“朝圣”而特意换上的、崭新的尤尼克斯厚底白袜,此刻正紧紧包裹着乔一浮肿的脚踝,勒出一道深痕。袜子虽然白,但在这种高档的场合,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廉价,那么……滑稽。

  “……噗。”

  陈瑶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

  “……乔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松开那个男人的手,踩着优雅的高跟鞋走近了一步。

  “……我听说你休学了。没想到……是在这儿躲着生孩子呢?”

  乔一被那个眼神刺痛了。

  她猛地挺起肚子,把那个印着【父亲:张哲】的粉色本子举了起来,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我是来建档的。”

  她扬起下巴,试图找回昔日女王的尊严。

  “……张少安排的。他说这儿环境好,配得上张家的长孙。”

  “……他太忙了,今天有个几亿的项目要谈,所以让……让生活助理陪我来的。”

  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穿着不合身旧西装的我。

  “……沈言,还不叫人?这是陈小姐。”

  我低着头,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件宽大的西装袖子在我手里晃荡,像个巨大的讽刺。

  陈瑶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她又看向乔一。

  她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乔一。”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还在做梦呢?”

  “……什么?”乔一愣住了。

  “……张哲上周就去美国了。带着许薇。”

  陈瑶瑶平静地说出一个惊雷。

  “……圈子里都传遍了。许薇拿到了常春藤的Offer,张哲去给她陪读了。听说……还要在那边订婚。”

  乔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白纸。

  “……不……不可能……”

  “……他上周还在邮件里跟我说……说他在国内谈生意……”

  “……邮件?”

  陈瑶瑶摇了摇头,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乔一,醒醒吧。”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回邮件?那个邮箱……估计早就给秘书或者助理在打理了吧?”

  “……甚至,可能根本就是自动回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乔一赖以生存的氧气管。

  “……你骗人!你嫉妒我!”

  乔一尖叫起来,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显得格外刺耳。

  “……你就是嫉妒我怀了张少的种!你是个失败者!你当初给他跪下舔他都不要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陈瑶瑶并没有生气。

  她看着歇斯底里的乔一,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在地毯上蹭来蹭去的白袜脚。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乔一。

  “……擦擦吧。口红都蹭到脸上了。”

  “……乔一,我不嫉妒你。”

  “……我现在……只觉得你可怜。”

  “……真的。太可怜了。”

  她后退了一步,挽住那个中年男人的胳膊。

  “……老公,我们走吧。这儿空气不太好。”

  她走了。

  留给乔一一个光鲜亮丽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太可怜了”。

  乔一僵在原地。

  那张纸巾飘落在她的脚边。

  她呆呆地看着陈瑶瑶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粉色的本子。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圣旨”,此刻却像是一张废纸。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双纯白的厚底袜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沈言……她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张哲没有去美国……他在忙……他在考验我……”

  “……你说话啊!你是我的修史官,你知道真相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

  看着她那双原本神气的白袜脚,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瘫软在地毯上。

  我深吸一口气。

  “……对。”

  我撒谎了。我必须撒谎。不然她会死在这里。

  “……她在骗你。她是嫉妒你。”

  “……张哲的邮箱只有你能发进去。那是专属通道。”

  “……走吧。医生在叫号了。宝宝要见爸爸了。”

  我扶起她。

  她踉跄了一下,那双厚底袜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粉色本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但她的背,却再也挺不直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正宫气场”,被陈瑶瑶那句“可怜”,彻底击碎了。

  剩下的,只有疯狂。

  ……

  B 超室。

  这次是腹部 B 超,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尴尬地脱裤子。

  乔一躺在检查床上,撩起白衬衫,露出了微隆的小腹。

  医生在她的肚皮上挤满了透明的耦合剂。

  我站在床头,离她很近。

  那件充满张哲味道的西装袖口,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她侧过头,把鼻子埋在我的袖子上,贪婪地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仿佛此刻握着她的手的人,真的是那个此时正在寻欢作乐的张少。

  “……看到了。”

  医生移动着探头。

  “……NT 数值 1.2mm,正常。鼻骨可见。”

  “……来看屏幕,宝宝醒着呢。”

  屏幕上,不再是一个黑点。

  而是一个清晰的、侧躺着的小人儿。

  那个大大的脑袋,蜷缩的四肢,甚至能看到那条细细的脊椎骨。

  他在动。

  他在羊水里翻了个身,伸出了一只小手,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啊……”

  乔一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屏幕,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惊呼。

  眼泪瞬间决堤。

  “……他在动……沈言!他在动!”

  “……你看他的手……那么长……手指那么细……”

  “……那是弹钢琴的手……张少的手指就长……”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两只脚在床尾不由自主地蹭着。

  那双厚底白棉袜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她此刻情绪的宣泄口。

  她甚至忍不住抬起一只脚,脚背绷直,脚趾在袜子里用力蜷缩,像是在给肚子里的孩子鼓掌。

  “……嗯。看见了。”

  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不到什么钢琴手。

  我只看到了一个正在成型的掠夺者。

  它已经从一个细胞变成了一个人。它有了骨头,有了肉,有了把我和乔一彻底隔绝开的实体屏障。

  “……听听心跳。”

  医生按键。

  “咚、咚、咚……”

  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再次充满了房间。

  比上次更响,更有节奏。

  乔一哭得不能自已。

  她把脸死死埋在我的西装袖口里,泪水打湿了那块原本就有污渍的布料。

  “……张哲……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好健康……”

  “……他长大了……他在等我也在等你……”

  我站在那儿。

  像个木桩。

  任由她把我的袖子当成别的男人的替身。

  我胯下的笼子,在这巨大的心跳声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那是金属与血肉的共鸣。

  也是奴隶与主人的共鸣。

  ……

  检查结束。

  我们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清晰无比的 B 超照片走出医院。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乔一却像是走在阳光里。

  她把那个粉色的建档本和 B 超单紧紧抱在怀里,那姿势,比抱着任何奢侈品都要虔诚。

  “……沈言,我想吃蛋糕。”

  她站在旋转门前,看着雨幕,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要吃那种黑森林。庆祝宝宝建档成功。”

  “……还要去买双新袜子。这双今天踩了医院的地毯,脏了,不能带回家给宝宝闻。”

  我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明明还洁白如新的尤尼克斯白袜。

  又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零钱。

  “……好。”

  我撑开那把断了骨架的伞。

  “……去买。”

  “……我也想……给宝宝庆祝一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

  我穿着那件湿漉漉的、带着别人味道的旧西装,护着我的女王,走进了灰蒙蒙的雨里。

  那个粉色的本子上,没有我的名字。

  但我却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观众,和唯一的买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