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5,551 字
那套深蓝色的西装穿在我身上,确实大了一号。
肩垫的位置悬空着,撑不起那个原本属于张哲的宽阔骨架。袖口太长,遮住了我半个手掌,随着我提包的动作,那一截磨损的袖边总是尴尬地在那儿晃荡,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丑。
更要命的是味道。
雨水打湿了羊毛面料,那种深藏在纤维里的、属于张哲的古龙水味被重新激活了。它混合着旧衣服特有的尘螨味,还有我身上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味,在狭窄的出租车后座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师傅,开稳点。”
乔一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她今天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那条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的“Z.Z”银项链。
她的脚上穿着那双崭新的厚底运动袜,外面套着一双宽松的软底便鞋。因为怕弄脏了这双去“朝圣”的袜子,她连下车的时候都踮着脚尖,生怕溅上一滴泥水。
“……到了。”
车停在和睦家医院的旋转门前。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撑开那把断了一根骨架的黑伞,先绕到另一边去接乔一。
“……小心地滑。”
我伸出一只手去扶她。那只被过长的西装袖口遮住的手,显得有些滑稽。
乔一搭着我的手下了车。
她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那一瞬间,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的迷恋。她甚至下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脸颊蹭过那粗糙的西装驳领。
“……真好闻。”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透过这件衣服拥抱另一个人。
“……走吧,别让宝宝等急了。”
……
旋转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温度恒定在 24 度,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
这里没有焦躁的排队人群,只有穿着定制制服的护士和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孕妇。
我和乔一的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穿着一身不合身旧西装、背着个破双肩包、里面装着那两万八千块钱的我。
但我尽量挺直了腰杆。
我是来付钱的。我是这个“皇室剧组”的制片人。
“……您好,建档是吗?”
前台的护士长微笑着接过我们的预约单,目光在我那松垮的领口停留了一秒,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完美的礼貌。
“……请跟我来 VIP 室填写资料。”
VIP 室是一间独立的玻璃房,里面放着米色的真皮沙发和鲜花。
乔一坐下,姿态优雅地并拢双腿。
她把那双穿着厚底白袜的脚稍微往回收了收,只露出一个洁白的脚背和袜筒上的蓝色 Logo。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双新袜子白得发亮,像是一种身份的宣誓。
“……女士,请填写这份《母子健康手册》和建档申请表。”
护士递过来一份厚厚的表格和一支做工精致的签字笔。
乔一接过笔。
她的手很稳。
姓名:乔一
年龄:21 岁
孕周:12 周+1 天
笔尖滑到了下一栏——【父亲姓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站在沙发后面,像个尽职的保镖,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
笔走龙蛇。
张 哲。
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
【身份证号】。
她甚至不需要翻手机,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早已烂熟于心。她一边默念,一边快速地填了进去。
【联系电话】。
这一次,她停顿了一下。
张哲的电话,她打不通。如果医院打过去被拒接,或者被拉黑,那就穿帮了。
她咬了咬嘴唇,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最后,她填了我的号码。
“……填好了。”
她把表格递给护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契约后的庄重。
护士接过表格,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父亲姓名”那一栏,又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乔一身后的我。
那种眼神很微妙。
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审视。
“……这位女士。”
护士指了指表格,又指了指我。
“……张哲先生……是这位吗?”
“……我们需要核对一下父亲的身份证原件。因为建档信息要录入卫健委系统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乔一的手猛地抓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警告。
她在提醒我昨晚的承诺。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那套不合身的西装此刻变得更加沉重,像是一副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卑微。
“……不是。”
我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讨好的笑容。
“……我不是张先生。”
护士愣了一下:“……那您是?”
“……我是……我是生活助理。”
我改了口,用了一个听起来稍微高级一点的词,试图维护乔一面子上那最后一点光。
“……张哲很忙,要处理他的工作。”
“……他特意吩咐我,陪太太来建档。所有的费用我们全款付。”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迅速从那个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两万八千块钱现金的信封,还有我的银行卡。
“……身份证原件……张总带走了。只有照片,可以吗?”
我掏出手机,调出乔一发给我的、张哲身份证的照片。
护士看了看那一叠厚厚的现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再看看乔一那副理直气壮的“正室”范儿。
在私立医院,钱就是通行证。这种情况她们或许也见多了——富商的小三、外室,或者是独自产检的阔太。
只要钱到位,只要信息能录入,谁会在乎那个男人到底来没来。
“……好吧。有照片也行。”
护士收起了疑惑,恢复了职业的微笑。
“……那麻烦这位……助理先生,去那边缴费吧。”
“……好的。”
我接过缴费单。
转身的时候,西装那过长的袖子扫过了桌面,差点把笔筒带倒。
我狼狈地扶住,不敢看乔一的眼睛。
走出 VIP 室,走向缴费窗口。
每一步,脚下的皮鞋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是一个卖掉了相机、穿上了奸夫旧衣服的“助理”。
我正在用我的血汗钱,给我的女朋友和她的奸夫,建立一份合法的亲子档案。
……
办完手续,离预约的B超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们回到了二楼的VIP休息区。
这里的真皮沙发很软,陷进去就像是被云朵包围。茶几上摆着依云矿泉水和精致的小点心。
乔一坐得笔直。
她把那个粉色的《母子健康手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摆出一个标准的“豪门少奶奶”的姿态。她微昂着头,眼神有些睥睨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虽然我没带保镖,但我肚子里怀的是最尊贵的种。
“……沈言,给我倒杯水。”
她轻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娇贵。
我刚要去拿水。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香奈儿邂逅香水味,从走廊那头传来。
“……乔一?”
一个有些惊讶,但更多是玩味的声音响起。
乔一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陈瑶瑶。
但现在的陈瑶瑶,已经不是那个为了进省队而在更衣室哭泣的女孩了,也不是那个在KTV里被乔一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菜篮子。头发做了精致的护理,皮肤透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金钱和安稳生活滋养出来的光泽。
而在她身边,甚至还挽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但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
这才是真正的“上岸”。
“……瑶瑶?”
乔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肚子和笨拙的身体而有些狼狈。
“……你也来……产检?”
陈瑶瑶的目光在乔一身上扫了一圈。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就像是在看一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她看到了乔一身上那件泛黄的男士白衬衫,看到了她浮肿的脸,看到了她脖子上那串已经失去光泽的“Z.Z”项链。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乔一的脚上。
那双为了“朝圣”而特意换上的、崭新的尤尼克斯厚底白袜,此刻正紧紧包裹着乔一浮肿的脚踝,勒出一道深痕。袜子虽然白,但在这种高档的场合,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廉价,那么……滑稽。
“……噗。”
陈瑶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
“……乔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松开那个男人的手,踩着优雅的高跟鞋走近了一步。
“……我听说你休学了。没想到……是在这儿躲着生孩子呢?”
乔一被那个眼神刺痛了。
她猛地挺起肚子,把那个印着【父亲:张哲】的粉色本子举了起来,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我是来建档的。”
她扬起下巴,试图找回昔日女王的尊严。
“……张少安排的。他说这儿环境好,配得上张家的长孙。”
“……他太忙了,今天有个几亿的项目要谈,所以让……让生活助理陪我来的。”
她指了指站在旁边、穿着不合身旧西装的我。
“……沈言,还不叫人?这是陈小姐。”
我低着头,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件宽大的西装袖子在我手里晃荡,像个巨大的讽刺。
陈瑶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她又看向乔一。
她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乔一。”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还在做梦呢?”
“……什么?”乔一愣住了。
“……张哲上周就去美国了。带着许薇。”
陈瑶瑶平静地说出一个惊雷。
“……圈子里都传遍了。许薇拿到了常春藤的Offer,张哲去给她陪读了。听说……还要在那边订婚。”
乔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白纸。
“……不……不可能……”
“……他上周还在邮件里跟我说……说他在国内谈生意……”
“……邮件?”
陈瑶瑶摇了摇头,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乔一,醒醒吧。”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回邮件?那个邮箱……估计早就给秘书或者助理在打理了吧?”
“……甚至,可能根本就是自动回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乔一赖以生存的氧气管。
“……你骗人!你嫉妒我!”
乔一尖叫起来,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区显得格外刺耳。
“……你就是嫉妒我怀了张少的种!你是个失败者!你当初给他跪下舔他都不要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陈瑶瑶并没有生气。
她看着歇斯底里的乔一,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在地毯上蹭来蹭去的白袜脚。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乔一。
“……擦擦吧。口红都蹭到脸上了。”
“……乔一,我不嫉妒你。”
“……我现在……只觉得你可怜。”
“……真的。太可怜了。”
她后退了一步,挽住那个中年男人的胳膊。
“……老公,我们走吧。这儿空气不太好。”
她走了。
留给乔一一个光鲜亮丽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太可怜了”。
乔一僵在原地。
那张纸巾飘落在她的脚边。
她呆呆地看着陈瑶瑶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粉色的本子。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圣旨”,此刻却像是一张废纸。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双纯白的厚底袜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沈言……她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张哲没有去美国……他在忙……他在考验我……”
“……你说话啊!你是我的修史官,你知道真相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
看着她那双原本神气的白袜脚,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瘫软在地毯上。
我深吸一口气。
“……对。”
我撒谎了。我必须撒谎。不然她会死在这里。
“……她在骗你。她是嫉妒你。”
“……张哲的邮箱只有你能发进去。那是专属通道。”
“……走吧。医生在叫号了。宝宝要见爸爸了。”
我扶起她。
她踉跄了一下,那双厚底袜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粉色本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但她的背,却再也挺不直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正宫气场”,被陈瑶瑶那句“可怜”,彻底击碎了。
剩下的,只有疯狂。
……
B 超室。
这次是腹部 B 超,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尴尬地脱裤子。
乔一躺在检查床上,撩起白衬衫,露出了微隆的小腹。
医生在她的肚皮上挤满了透明的耦合剂。
我站在床头,离她很近。
那件充满张哲味道的西装袖口,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她侧过头,把鼻子埋在我的袖子上,贪婪地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仿佛此刻握着她的手的人,真的是那个此时正在寻欢作乐的张少。
“……看到了。”
医生移动着探头。
“……NT 数值 1.2mm,正常。鼻骨可见。”
“……来看屏幕,宝宝醒着呢。”
屏幕上,不再是一个黑点。
而是一个清晰的、侧躺着的小人儿。
那个大大的脑袋,蜷缩的四肢,甚至能看到那条细细的脊椎骨。
他在动。
他在羊水里翻了个身,伸出了一只小手,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啊……”
乔一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屏幕,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惊呼。
眼泪瞬间决堤。
“……他在动……沈言!他在动!”
“……你看他的手……那么长……手指那么细……”
“……那是弹钢琴的手……张少的手指就长……”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两只脚在床尾不由自主地蹭着。
那双厚底白棉袜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她此刻情绪的宣泄口。
她甚至忍不住抬起一只脚,脚背绷直,脚趾在袜子里用力蜷缩,像是在给肚子里的孩子鼓掌。
“……嗯。看见了。”
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不到什么钢琴手。
我只看到了一个正在成型的掠夺者。
它已经从一个细胞变成了一个人。它有了骨头,有了肉,有了把我和乔一彻底隔绝开的实体屏障。
“……听听心跳。”
医生按键。
“咚、咚、咚……”
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再次充满了房间。
比上次更响,更有节奏。
乔一哭得不能自已。
她把脸死死埋在我的西装袖口里,泪水打湿了那块原本就有污渍的布料。
“……张哲……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好健康……”
“……他长大了……他在等我也在等你……”
我站在那儿。
像个木桩。
任由她把我的袖子当成别的男人的替身。
我胯下的笼子,在这巨大的心跳声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那是金属与血肉的共鸣。
也是奴隶与主人的共鸣。
……
检查结束。
我们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清晰无比的 B 超照片走出医院。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乔一却像是走在阳光里。
她把那个粉色的建档本和 B 超单紧紧抱在怀里,那姿势,比抱着任何奢侈品都要虔诚。
“……沈言,我想吃蛋糕。”
她站在旋转门前,看着雨幕,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要吃那种黑森林。庆祝宝宝建档成功。”
“……还要去买双新袜子。这双今天踩了医院的地毯,脏了,不能带回家给宝宝闻。”
我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明明还洁白如新的尤尼克斯白袜。
又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零钱。
“……好。”
我撑开那把断了骨架的伞。
“……去买。”
“……我也想……给宝宝庆祝一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
我穿着那件湿漉漉的、带着别人味道的旧西装,护着我的女王,走进了灰蒙蒙的雨里。
那个粉色的本子上,没有我的名字。
但我却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观众,和唯一的买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