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4,384 字
三月的第一个周日,下午三点。
京州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窗外的老槐树刚刚抽出一层嫩绿的新芽,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末特有的干燥与凛冽。
但在我们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此刻却正在进行着一场神圣而荒诞的仪式。
这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工作时间”。
项目名称:《张家小少爷成长周报》。
收件人:[email protected]。
为了这一刻,乔一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她指挥着我,把床单拆下来,又去买了一块几米长的白色素纱,挂在那个积满灰尘的窗户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这层白纱洒进来,过滤掉了筒子楼外破败的红砖墙和纠缠的电线,只留下一片柔和、朦胧、仿佛自带圣光的高级色调。
这里不再是廉价的出租屋,而是她幻想中,张家大宅里的某个温馨午后。
“……沈言,光线调好了吗?要那种……这就是天使降临的感觉。”
乔一站在光晕里,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肚子里的神明。
她身上一丝不挂,只披了一件张哲留下的宽大男士白衬衫。
那件衬衫的领口有些发黄了,毕竟洗了很多次,但被她熨烫得极平整。她故意没扣扣子,任由衣襟敞开,随着微风轻轻飘动,露出了她那具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身体。
此时是受孕后的第63天,也就是第九周。
虽然在医学上,胎儿只有草莓大小,但在乔一的眼里,那里已经是“显怀”了。
确实,因为孕期高蛋白饮食的催肥,加上激素导致的肠胃胀气,她原本平坦如纸的小腹,现在微微隆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透着一种母性的温润,而乳晕的颜色加深了,像两枚褐色的硬币,静静地昭示着身体的归属。
最刺眼,也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她的脚。
她依然穿着那双尤尼克斯厚底专业运动白袜。
袜筒高高拉起,包裹着那线条流畅的脚踝,纯白的棉质与她泛粉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袜底是厚实的毛圈材质,踩在木地板上,让她看起来既有一种少女的活力,又有一种孕妇特有的笨拙与厚重。
这双袜子是她的“本体”。她固执地认为,张哲喜欢她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样子,所以哪怕是拍这种私密的孕照,也要保留这种“体育生”的元素——这是她作为“张哲女人”的独特防伪标识。
我举着单反相机——这是我大一加入摄影社时省吃俭用买的尼康,曾经我想用它拍遍祖国的大好河山,记录世间万物。
现在,它的镜头里只有一个主题:我的女朋友怀着别人孩子的身体。
“……好了。”
我调整着光圈,取景框里的画面清晰而残酷。
“……拍侧面。要带上脚,把那双新袜子的Logo拍清楚。”
乔一指挥道。
她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托着依然平坦的小腹,甚至故意把腰往前塌,试图把那个并不明显的弧度顶出来。
另一只脚微微踮起。
那双厚实的白棉袜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踩出了一个极其诱惑的足弓弧度。脚掌因为用力而紧绷,在那层厚厚的棉袜里勾勒出骨骼的形状。
袜筒上的蓝色“YY”标志正对着镜头,像是一个品牌的植入广告。
“……咔嚓。”
快门闭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画面定格。
“……再来一张特写。”
乔一走近了两步,直接站在了镜头前,距离我只有不到半米。
那股混合了她身上沐浴露香气、衬衫上残留的旧苦桃香水味,以及那双棉袜散发出的微热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把项链拍进去。要那种……仰望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那串“Z.Z”的银项链和那把黄铜钥匙从领口拉出来。
它们垂在两乳之间,银色的字母和黄色的铜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尖端正指着肚脐的方向——那是通往子宫的入口。
“……沈言,蹲下拍。”
她的声音温柔而残忍。
“……那是小少爷俯视众生的角度。你要拍出那种神圣感。”
我顺从地单膝跪地。
镜头向上仰起。
这是一个极度卑微的视角。
取景框里,前景是那双巨大的、有些虚焦的白袜脚。那厚实的毛圈袜底占据了画面的下半部分,甚至能看清袜子上因为在地板上走动而沾染的一点点灰尘微粒,以及脚趾部位因为出汗而微微透出的湿润感。
视线往上,是修长光洁的大腿内侧。
最后是那个焦点——贴着钥匙的微隆小腹。
我的手指在快门上颤抖了一下。
我是谁?
我是她的男友,还是一个偷窥狂?或者只是一个负责记录神迹的宫廷画师?
“……咔嚓。”
我又按了一次快门。
机械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将这一刻的荒诞永久封存。
……
拍完照,接下来的环节是“修图与文案”。
这是最耗时,也是最折磨人的部分。
我们挤在那张狭窄的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摄的raw格式高清照片。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绒毛,甚至白袜上的每一根棉线都清晰可见。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乔一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因为她现在的身子是“金贵”的,不能坐硬板凳,而我这个肉垫是现成且免费的。
她靠在我的怀里,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扫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让我产生一种我们在甜蜜约会的错觉。
如果忽略掉屏幕上那个肚子的归属权的话。
“……这张不行,肚子看着太小了。没什么气势。”
乔一指着屏幕,有些不满地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沈言,你用PS的液化推一下。把肚子推圆一点,推大一点。”
“……现在是第九周了,马上就要三个月了。书上说这时候胎儿已经成型了,要是还这么平,张少会以为我没好好吃饭,虐待了他儿子。”
我握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我打开滤镜,选择液化工具。
鼠标的光标变成了一个圆圈,在那张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推动。
一下,两下。
我亲手制造出了一个虚假的、饱满的孕肚弧度。
就像我也在亲手编织着我们这摇摇欲坠的生活。
“……这样行吗?”我声音干涩地问。
“……嗯,完美。皮肤再磨白一点,要有那种珍珠的光泽。”
乔一满意地点点头,身体放松地靠在我的胸口。
她那双穿着白棉袜的脚,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晃动着,时不时地勾住我的小腿,或者用那粗糙的毛巾袜底,蹭过我那个被鸟笼束缚的胯下。
隔着裤子,我能感受到那金属笼子的坚硬,和她脚底的柔软与温热。
这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文案呢?想怎么写?”
我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乔一想了想,眼神变得温柔而痴迷,仿佛那个男人就坐在对面。
“……题目就叫《孕9周:小王子长出小手了,他在等爸爸回家》。”
“……内容嘛,沈言,你帮我写。你是才子,你知道怎么写最打动人。”
“……要写得深情一点。告诉他,我已经整整两个月零三天没见到他了。告诉他,孩子在动,在想爸爸。”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作为京大中文系的优等生,我的文字曾经被教授评价为“灵气逼人”。
现在,我正在用这份才华,帮我的女朋友给她的奸夫写一封卑微的“邀功信”。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是雨点打在铁皮上。
【亲爱的哲:
见字如面。
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63天。也是小少爷在妈妈肚子里安家的第九周。
昨天去做了检查,医生说,他现在已经长出了小小的手指和脚趾,像个可爱的外星人,正在努力长成你帅气的模样。
虽然孕吐还是很严重,每天早上都很难受,但只要一想到这是你留给我的血脉,我就觉得一切都是甜的。
附上的照片是今天拍的,你看,宝宝是不是长大了?他很乖,在替你守护我……
……】
“……写得真好。”
乔一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亲爱的哲”那几个字。
“……沈言,这句‘第63天’写得太扎心了。他看了肯定会心软的。”
她转过身,捧着我的脸,在我的唇角亲了一下。
“……还是你最懂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我苦笑了一下,那种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我把那几张精修过的、突出了白袜、假孕肚、项链的照片,插入到文档里。
然后,点击“发送”。
“……嗖。”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邮件化作一道数据流,飞向了那个可能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邮箱。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一没有动。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在等待奇迹的发生。等待那个灰色的头像亮起,等待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回复。
一分钟。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五分钟。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十分钟。
邮箱页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这是第九封周报了。
从查出怀孕的那天起,她每周都发。风雨无阻。
但前八封,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甚至连“已读”的回执都没有。
那个男人,就像是遗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乔一眼里的光,就像那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一样,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白衬衫的衣角,把平整的布料揉得皱皱巴巴。
“……他肯定是在忙校队招新。最近人员变动大……”
“……或者是基地的网不好,有时候邮件会进垃圾箱……”
她开始给自己找借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试图修补那即将破碎的自尊。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如刀绞。
我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阻断了她那令人窒息的等待。
“……也许吧。”
“……不管他看不看,反正我们替小少爷记录下来了。等孩子长大了,这就是最好的成长相册。”
乔一没有说话。
她从我腿上下来,像是有些冷似的,抱紧了双臂。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屋里,拉长了她的影子。
那双厚底白棉袜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拖沓的声响。
“……沈言。”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飘忽,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你说,等到了12周建档的时候,如果他还不回来……我就只能让你冒充家属去签字了。”
“……到时候,你可别露馅了。你要穿得体面点,装得像个有钱人,不能丢了张家的脸,也不能让护士看不起小少爷。”
她担心的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我演得像不像。
在她心里,我不仅是保姆,还是关键时刻用来顶包的“替身演员”。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我的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放心。”
“……我会演好的。”
“……我会让他……风风光光地出生。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乔一转过身,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嗯。我知道。你最好用了。”
“……沈言,我想喝热牛奶。加两勺蜂蜜。”
她顿了顿,抬起一只脚,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肚子。
“……还有,这双新袜子穿了一下午,脚底出汗了,粘糊糊的不舒服。”
“……你帮我脱了吧。顺便……帮我闻闻。”
她眼神迷离,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回忆。
“……张少以前说,最喜欢闻我这种体育生训练完后的味道,他说那是生命力……你闻闻,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给奸夫发完照片、被无视后依然要我在奸夫的视角下伺候她的女孩。
我蹲下身。
双手握住她那只尤尼克斯白袜的脚踝。
因为一下午的紧张拍摄和来回走动,那双厚实的毛巾袜已经变得有些潮湿沉重。
我慢慢地,将那只温暖、带着她体温和汗味的袜子褪了下来。
一道白色的勒痕留在她的脚踝上。
然后,我把那团脱下来的袜子捧在手里,像捧着圣物一样,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股混合了棉织物、汗水、脚气和淡淡奶香的复杂味道。
微酸,发酵,却充满了真实的热度。
“……有味道吗?”乔一期待地问,眼神里是对张哲反应的模拟。
“……有。”
我抬起头,眼镜片上甚至因为袜子的热气而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的眼神空洞而温柔,像是一个彻底被驯化的信徒。
“……是幸福的味道。”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
那封没有回复的邮件,那个并不存在的“一家三口”,还有我这个真实存在的奴隶。
都在这个三月的黄昏里,化作了一声叹息。
只有那双还带着余温的脏袜子,在我手里,渐渐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