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恶之花 · 佚名 · 3,321 字
凌晨三点。
出租屋里的空气沉闷而浑浊,混合着加湿器吐出的水汽、床头柜上没吃完的车厘子发出的甜腻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孕妇特有的奶腥气。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束幽幽的蓝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并没有睡着。或者说,自从乔一怀孕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胯下的S号鸟笼在侧卧时总是会卡在大腿根部,那种持续的、钝痛的金属异物感,像是一个永不休止的闹钟,提醒着我现在的身份。
“……滋……乖一点……滋……”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极低,极沉,带着一种电流过后的沙哑颗粒感。
我睁开眼,借着那束蓝光,看到了身边的乔一。
她侧躺着,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纹的手机,贴在耳边,又或者是贴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滋……乖一点……滋……”
那是张哲的声音。
是一条只有三秒钟的微信语音。
我记得这条语音。那是半年前,乔一还没怀孕,还在为了讨好张哲而疯狂节食减肥的时候,张哲随口发来的一句敷衍:“乖一点,瘦下来带你去玩。”
就这么一句。
没有“我爱你”,没有“我想你”。
只有像驯兽师对宠物说的——“乖一点”。
但此刻,这三个字成了乔一的救命稻草,成了这个深夜里唯一的安魂曲。
她把音量调到了最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点击着那个绿色的语音条。
一下。两下。一百下。
“……宝宝,听到了吗?”
她对着黑暗虚空,用气声喃喃自语。
“……这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叫我们要乖一点呢。他在那边工作很忙,但他心里挂念着我们的……”
她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肚脐的位置。
“……来,爸爸给你讲故事了。再听一遍。”
“……乖一点……”
那个男人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肚皮,传导进那个充满羊水的子宫里。
我躺在旁边,背对着她。
听着那如同魔咒般的电子音。
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里。
我知道我应该装睡,应该让她沉浸在这个虚假的幸福泡沫里。
但我感觉胃里一阵痉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混杂着极致的嫉妒和无力。
突然。
“……啊!!”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床板上的声音——手机掉落了。
乔一的身体猛地绷直,那条原本蜷缩的腿像是因为剧痛而剧烈抽搐起来,脚背绷成了一个恐怖的弧度。
“……沈言!沈言!”
她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挠,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瞬间划破了我的睡衣。
“……腿……腿抽筋了!快!”
“……好疼……救命……”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刚才的怨恨。
我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张凌乱的双人床。
乔一满脸是汗,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在一起。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裙,裙摆卷到了腰部,露出了那条因为怀孕水肿而显得有些圆润的大腿。
而她的脚上,依然穿着那双厚底运动白袜。
哪怕是睡觉,她也没有脱下来。
因为她说:“寒从脚起,脚凉了会冻着宫里的太子。”
此刻,那只左脚正因为剧烈的小腿肌肉痉挛而死死地绷紧。
那双厚实的白袜被撑得变了形,脚后跟的位置因为摩擦床单而起了毛球。原本纯白的袜底,因为这几天的居家生活,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尘迹。
它们看起来笨拙、滑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真实感。
“……快点!你想疼死我吗!”
乔一哭喊着,用另一只脚狠狠踹了我一下。
那厚重的袜底踹在我的胸口,闷闷的一声响。
我一把抓住她那只抽筋的腿。
入手滚烫。
那是厚棉袜包裹下的高温。
我一手握住她的脚后跟,一手握住她的前脚掌,用力——
“……忍着点。”
我猛地将她的脚掌向回掰,强行拉伸那根痉挛的筋。
“……啊!!!疼!!”
乔一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青筋暴起。
脖子上的项链剧烈晃动,那个“Z.Z”的银牌被甩到了嘴角,被她一口咬住。
金属的冷硬和牙齿的磕碰,发出“咯吱”的声音。
我没有停手。
我必须帮她把这股劲儿掰过来。
我的掌心紧紧贴着那是厚底白袜的袜底。粗糙的毛圈纹理摩擦着我的手心,因为疼痛出的脚汗让袜子变得有些潮湿黏腻。
我能感觉到袜子里面,她的脚趾正在拼命地蜷缩、挣扎,像是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兽。
十秒。二十秒。
那种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肌肉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乔一的尖叫变成了低声的啜泣,身体也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床上。
“……好点了吗?”
我松开手,但依然把她的脚抱在怀里,轻轻揉捏着那块刚才抽筋的小腿肌肉。
“……呜呜……好疼……”
乔一满脸泪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指责,仿佛这抽筋是我造成的。
“……缺钙了……肯定是缺钙了……”
“……宝宝在吸我的骨髓……他在长骨头……”
她抽噎着,把那个依然咬在嘴里的“Z.Z”银牌吐了出来。银牌上沾满了她的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事了。明天我去买钙片。买进口的。”
我耐心地哄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隔着那双厚厚的运动袜,我帮她按摩着脚底的穴位,促进血液循环。
袜子上那股混合了体温、汗水和棉织物的味道,在近距离下直冲我的鼻腔。那是一种并不好闻,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
乔一渐渐平静下来。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突然,她转过头,看着正在给她揉脚的我。
“……沈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听那个。”
“……哪个?”我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
她指了指掉在地毯上的手机。
“……我够不着。你帮我放。”
“……我要听着爸爸的声音睡。不然宝宝也睡不着。”
我看着那部手机。
那是张哲的声音。那个让我作呕的声音。
她现在,要让我亲手播放它。
“……乔一,太晚了,有辐射……”
我试图挣扎。
“……给我放!”
乔一猛地坐起来,那只刚刚被我揉好的脚,再次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肚子上。
那双厚底白袜直接踩在我的睡衣上,用力碾压着。
“……你是我的狗,还是我的主子?”
“……让你放个声音怎么了?那是你该听的圣旨!”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我捡起地上的手机,输入张哲的生日解锁。
点开微信收藏夹。
第一条。
“……滋……乖一点……滋……”
张哲的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乔一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把那双穿着白袜的脚依然搁在我的肚子上——那是她的专属脚垫。
“……真好听。”
她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沈言,你也听着。好好学学。”
“……学学张少说话的语气。那种霸道,那种自信。”
“……以后要是宝宝问起爸爸,你就要用这种语气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大英雄。”
她不仅要我听。
她还要我模仿。
要我这个卑微的替身,去模仿那个不可一世的正主。
“……沈言。”
她突然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叫一声。”
“……你学着张少的声音,对着我的肚子,叫一声‘乖一点’。”
“……我想感觉一下……那种一家三口都在的感觉。”
我僵住了。
这比让我去死还难受。
这是对我人格的最后一点凌迟。
“……快点!”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脚趾在厚袜子里动了动,轻轻夹了一下我肚子上的肉。
“……别逼我动那把钥匙。”
她摸了摸胸口。那个黄铜钥匙正贴着她的心脏。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一段语音和一团胚胎彻底逼疯的女孩。
我低下头。
把脸贴近她温暖的小腹。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压低声音,模仿那个让我嫉妒到发狂的男人的声线。
“……乖……乖一点。”
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一点都不像。
简直是个拙劣的笑话。
但乔一却笑了。
她伸出手,按着我的头,把我死死按在她的肚子上。
“……不像。太怂了。”
“……不过没关系。宝宝听个响就行。”
她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手机还在循环播放着原版的声音。
“……乖一点……”
而我,像个坏掉的复读机,趴在她的肚子上,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
我的手依然抱着她那双脚。
那双穿着尤尼克斯白袜的脚,在我的怀里渐渐变暖。
那股微酸的汗味,混合着那不断重复的男声,成了这个午夜最真实的梦魇。
“……沈言。”
乔一快睡着了,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想吃酸黄瓜。”
“……明天去买。要那个……德国进口的。”
“……张少以前吃热狗的时候……最爱加那个……”
她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
只有我还醒着。
我抱着她的脚,跪在床边。
蓝色的手机屏幕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张哲的头像是一只正在捕猎的黑豹。
而我。
我看了看自己胯下的轮廓。
我只是一只被拔了牙、还要负责给黑豹养孩子的家犬。
夜,更深了。
那句“乖一点”,终于在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那一刻,停止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我,和那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微热体温的白棉袜,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