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84 节

第八十三章

恶之花 · 佚名 · 5,365 字

  二月,京州的“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

  窗外的老槐树被北风吹得枯枝乱颤,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着这栋老旧筒子楼的墙皮。

  但在这扇斑驳的防盗门背后,我们的小出租屋里却暖洋洋的。

  又回到了这间我们开始同居的“老地方”。墙上还贴着我们去环球影城时的合照,那时乔一戴着哈利波特的围巾,笑得没心没肺;书架上堆满了我们一起从旧书摊淘来的专业书,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个粉色的小猪加湿器还在床头柜上“咕噜咕噜”地吐着白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清香——那是我昨天刚给乔一洗完衣服后留下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温馨,拥挤,充满了学生情侣特有的那种清贫却甜蜜的烟火气。

  除了乔一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

  那上面挂着两个坠子:一个是闪着寒光的“Z.Z”字母,另一个是一把有些磨损的黄铜钥匙。它们随着乔一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碰撞声。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杂音。

  “……呕——!!”

  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正在狭窄的厨房流理台前切橙子,听到声音,手里的刀一抖,差点切到指甲。我立刻放下刀,连手上的果汁都来不及擦,抽了几张纸巾就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乔一正跪趴在那个有些泛黄的马桶边,身子随着剧烈的呕吐反应而一阵阵痉挛。

  她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那是张哲上次留下的,如今成了她最爱的居家服。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了下面两条光洁修长的小腿。

  而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厚底棉袜。

  袜筒高高拉起,包裹着纤细的脚踝,袜底因为厚实的毛圈材质显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体育生气息。此刻,因为痛苦,她的脚趾在那双厚袜子里用力蜷缩着,抠紧了地砖。

  “……很难受吗?”

  我蹲下来,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她的背很薄,脊椎骨微微凸起,让我不敢用力。

  另一只手,我熟练地将她散乱在脸颊边的长发温柔地挽到耳后,生怕沾到污渍。

  我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绝世瓷器。

  “……呕……咳咳……”

  乔一终于停了下来。她满脸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她转过头,虚弱地靠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我毛衣的下摆,指节泛白。

  “……沈言……好难受……”

  “……他在踢我……肯定是在踢我……”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一样蹭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脖子上,带着一丝呕吐后的酸楚,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信赖。

  “……这孩子脾气真大……跟他爸爸一模一样……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稍微吃点不对劲的就闹腾。”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秒。

  才两周。胚胎只有芝麻那么大。根本不可能踢人。

  但我没有拆穿她。

  我的手落下,继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是说明他健康。有力气。”

  我轻声哄着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像他爸爸好。以后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人敢欺负。”

  乔一听到这话,破涕为笑。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满是依赖,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沈言,幸好有你。”

  “……要是没有你,我和宝宝该怎么办啊……张少又不在,我一个人肯定会怕死的……”

  她拉着我的手,穿过那件宽大的白衬衫下摆,轻轻放在她依然平坦、温暖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我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肚皮。

  那里,有一个正在疯狂分裂、正在一点点吞噬我们未来的生命。

  那是张哲留下的精子,正在把我的女朋友变成一个母亲。

  ……

  扶着她回到卧室。

  床上堆满了衣服,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看来在我做早饭的时候,她又在折腾她的衣柜了。

  “……怎么了?想找哪件?我帮你找。”

  我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随手整理着那些被她翻出来的裙子。

  乔一手里紧紧攥着一件白色的尤尼克斯连体球衣。

  那件衣服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年校际联赛的决赛,她穿着这件战袍,在球场上高高跃起,一记扣杀拿下了冠军。那时候的她,马尾飞扬,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是全校男生眼中的“羽毛球女神”。

  那件球衣是紧身设计的,下身是极短的百褶裙,背后是大露背。

  “……我想试试这件。”

  乔一的声音有些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

  “……好久没动了,我想看看身材走样了没……张少最喜欢看我穿这件衣服在球场上捡球的样子了,他说那时候我的屁股最翘……”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试图把背后的隐形拉链拉上去。

  “……沈言,帮帮我。好像卡住了。”

  我走到她身后。

  看着那洁白如玉的背部肌肤。

  拉链卡在了肩胛骨的位置,死活上不去。

  因为怀孕初期激素的剧烈刺激,她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微妙而明显的变化。她的胸部比以前丰满了很多,原本属于运动员那种紧致、扁平的线条,现在多了一份母性的圆润和肉感。

  那件曾经完美贴合她S码身材的球衣,现在像是一层残酷的束缚,紧紧勒着她的肉,边缘甚至勒出了一道道红印。

  “……拉不上了,乔一。”

  我的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轻声说,“……稍微有点紧。别硬拉,会勒坏衣服的。”

  “……怎么会……”

  乔一不甘心地吸着气,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那件半开的球衣,显得有些狼狈。

  她颓然地松开手,球衣滑落,露出了里面那件纯棉的、没有任何钢圈的孕妇内衣。

  “……我变丑了。”

  她坐在床上,眼泪又要掉下来,那是一种对自己身体失控的恐慌。

  “……腰粗了,胸也下垂了……这才两个星期啊……”

  “……以后肚子大了会长妊娠纹,会长斑……张少肯定不喜欢我了,他身边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唯一没变的,是脚上那双厚底运动白袜。

  那双袜子依然洁白、厚实,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踝。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关于“女神”的残留。以前她是为了比赛穿它,现在是为了给那双容易水肿的脚保暖。

  “……不丑。”

  我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那双穿着运动袜的脚。

  袜子是毛巾底的,手感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你现在是最美的。”

  我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她,眼神真挚得连我自己都信了。

  “……这叫韵味。是母性的光辉。”

  “……张少……他会懂的。你在为他孕育生命,这是最伟大的牺牲。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因为这个嫌弃你。”

  乔一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我的膝盖上,蹭了蹭。

  那厚实的棉袜摩擦着我的牛仔裤,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的吗?”

  “……沈言,你真会说话。”

  “……那你帮我揉揉腿吧。最近总是抽筋,可能是宝宝在吸收我的钙质长骨头呢。”

  我点点头,把她的腿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的手掌覆盖在那双厚底白袜上。

  因为刚才的折腾和紧张,袜子里微微有些潮湿。

  那是属于体育女生的、混合了汗水、棉织物和一点点脚气的特有味道。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原始的、充满活力的荷尔蒙气息。

  以前,她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我在看台上只能远远看着这双白袜腿飞奔,做梦都想摸一下。

  现在,我拥有了这双腿,却是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只能坐在家里让我伺候。

  “……这儿,小腿肚子。用力点。”

  乔一指挥着,惬意地眯起眼睛,向后仰倒在枕头上。

  那个“Z.Z”的项链滑落到一边,那把黄铜钥匙贴着她的锁骨,闪着冷光。

  我用力地按压着她的承山穴。

  “……力道行吗?”

  “……嗯,舒服。再重一点。”

  乔一的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撒娇。

  “……沈言,我想吃车厘子了。”

  “……刚才刷朋友圈,看到以前羽毛球队的队友在吃,说是J级的,特别甜。”

  她睁开眼,有些抱歉地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最近钱紧……但是我不想委屈了张少的孩子……听说吃深色水果对孩子眼睛好,张少的眼睛那么好看……”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依然稳定地按压着。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我昨天通宵帮一个富二代写的《宏观经济学》期末论文,刚刚结了三百块钱。那是我们要用一周的伙食费。

  车厘子,现在要八十块一斤。

  “……好。我去买。”

  我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要是对孩子好的,咱都买。不能苦了宝宝。”

  ……

  半小时后。

  我顶着寒风,提着那袋花了一百多块钱买回来的车厘子回到家。

  乔一已经洗好了澡,换上了那套宽松的粉色珊瑚绒睡衣,正窝在沙发里看育儿书——《天才宝宝养成记》。

  看到车厘子,她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

  “……哇!真大!看着就甜!”

  她迫不及待地拿去洗了,然后装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

  “……来,沈言,你也吃。”

  她捏起一颗最大的,紫红色的果实,递到我嘴边。

  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爱意——那是对“家人”的爱意,也是对“供养者”的奖励。

  “……我不吃,你吃吧。给孩子补补。”我摇摇头,把书包放下,准备开始今晚的兼职工作。

  “……吃嘛!”

  乔一固执地把车厘子塞进我嘴里,指尖擦过我的嘴唇,带着一丝水汽。

  “……你这么辛苦赚钱养我们娘俩……也得补补。”

  “……这可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水果。”

  我被迫咬开那颗果实。

  甜。

  甜得发腻。

  紫红色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像是一口血。

  “……甜吗?”乔一笑着问,那一双穿着白棉袜的脚在沙发边缘晃荡着,显得那么天真无邪。

  “……甜。”

  我咽下去,感觉那股甜味一直烧到了胃里,烧得我心慌。

  “……像你一样甜。”

  那碗昂贵的车厘子很快就见底了。

  乔一吃得很满足,紫红色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让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

  她有些困倦地缩在沙发里,拉了拉身上的珊瑚绒毯子,却唯独把那一双穿着厚底运动白袜的脚露在外面。

  “……沈言,脚冷。”

  她嘟囔着,极其自然地把双脚抬起来,搁在了我的大腿上。

  “……刚才做拉伸出汗了,现在袜子凉飕飕的。你给我暖暖。”

  我放下手里的书。

  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或者说,一种这三周以来养成的病态仪式。

  我掀开自己的毛衣下摆。

  乔一那双裹着厚实棉袜的脚,直接钻进了我的衣服里,贴在了我温热的小腹上。

  “……嘶……”

  冰凉的、带着微微潮气和粗糙纹理的棉袜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双袜子上带着她特有的味道,在我的衣服里,在我的体温烘烤下,慢慢发酵。

  我没有推开。

  反而隔着毛衣,按住了她的脚背,用我的肚皮去包裹着那双袜子,去温暖她。

  “……暖和吗?”我轻声问。

  “……嗯,暖和。”

  乔一舒服地眯起眼睛,脚趾在那双厚厚的运动袜里动了动,轻轻踩着我的肚皮。

  “……沈言,你的肚子软软的,真舒服。”

  “……不像张少,他的腹肌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但是摸起来特别有安全感,特别男人。”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笑,显然是在通过我的身体,去回味另一个男人的触感。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对了,沈言。”

  “……你听听。”

  她指了指自己微隆的小腹。

  “……书上说,要多跟宝宝说话,多让他听听男人的声音,这样以后性格才像男子汉。”

  “……张少不在,你替他听听。跟宝宝说说话,给他做个胎教。”

  “……乔一,才这么短时间,听不到的……”

  我苦笑着说,试图用常识唤醒她。

  “……让你听你就听!”

  乔一不高兴地用穿着白袜的脚跟,狠狠地磕了一下我的肚子。

  “……这是胎教!是氛围感!是意念!懂不懂?”

  “……你要告诉他,虽然爸爸不在身边,但是有人在替爸爸爱他。”

  我没办法。

  在这个家里,孕妇就是最高指令。

  我只能慢慢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珊瑚绒睡衣,我能听到她肠胃蠕动的声音,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里,有一个胚胎。

  那是张哲的复刻版,正在一点点侵占这个女孩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吸食我的血汗。

  “……听到了吗?”

  乔一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童话故事。

  “……宝宝在动吗?他在跟你打招呼吗?”

  我闭上眼。

  在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她衣服上淡淡的奶香味,她肚皮的温度,还有怀里那双正踩着我的白袜脚。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真的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惜,我是多余的那个“保姆”,是这个家的“备胎燃料”。

  “……听到了。”

  我撒谎了。

  声音沙哑而温顺,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祷告。

  “……他在动。很有力气。”

  我对着她那平坦的肚皮,对着那个实际上只有芝麻大小的胚胎,轻声低语:

  “……宝宝乖。要好好长身体。”

  “……长大了,要像你爸爸一样……把你妈妈宠成公主。”

  乔一听着我的话,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满足。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插进我的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就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粉色的加湿器在床头“咕噜咕噜”地吐着白雾,将昏黄的灯光晕染得朦胧而暧昧。

  窗外的风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剩下屋内沉重的呼吸声。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姿。

  我的脸贴着她的小腹,怀里捂着她那双穿着厚底运动白袜的脚。

  那双原本冰凉的脚,在我的肚皮上汲取了足够的热量,此刻已经变得暖烘烘的。那粗糙的棉织物纹理,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我敏感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

  乔一低下了头,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沉浸在某种甜蜜的幻觉里。

  她脖子上的项链垂了下来。

  那串银色的链子在空中轻轻晃动。

  “叮……叮……”

  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个闪着冷光的“Z.Z”银牌,和那把黄铜钥匙,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摆锤,在我的眼前来回摇摆。

  每一次摆动,那冰冷的金属都会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一下。两下。

  我就这样跪着,动也不敢动。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窒息感。

  我就像是一片肥沃而沉默的土壤。

  我用我的体温去暖她的脚,用我的血汗去买她的车厘子,用我的尊严去维护她的谎言。

  而她,在这片土壤上,满怀希望地孕育着另一个男人的种子。

  灯光下。

  那双纯白的运动棉袜显得格外刺眼。

  那串刻着奸夫名字的项链还在晃动。

  而我胯下那个冰冷的笼子,在这个看似温馨的三口之家画面里,成为了唯一真实的注脚。

  夜深了。

  摆锤还在晃动。

  一下,两下。那规律的银光在我眼前来回切割,像是一场漫长的催眠仪式,哄睡了她肚子里那个金贵的“神明”,也彻底哄睡了我作为男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