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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节

第八十二章

恶之花 · 佚名 · 4,260 字

  时间,是一种残忍的溶剂。

  它溶解了那个冬夜里的羞耻、疼痛和那股浓烈的精液腥味,只留下了一种名为“等待”的焦灼。

  距离那个“堵洞”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乔一活得像个虔诚的修女。

  她每天依然坚持测体温,看着那条持续走高、丝毫没有下降趋势的体温曲线,眼里的光芒一天比一天盛。她的例假推迟了。那个总是准时造访的“亲戚”,这次像是因为畏惧某种更强大的力量而退避三舍。

  一月二十号。大寒。

  清晨六点,窗外的路灯还泛着惨淡的黄光。

  我还在地铺上昏睡,就被卫生间里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啜泣声惊醒。

  “……沈言……沈言……”

  那是乔一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晨尿特有的微腥味,但在这一刻,这味道似乎成了某种神谕的先兆。

  乔一坐在马桶盖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她的双手捧着一根白色的验孕棒,像是在捧着一颗易碎的心脏。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那个小小的塑料窗口上。

  “……你看。”

  她把验孕棒递到我面前,声音哽咽。

  “……我有他的孩子了。”

  “……沈言,我有他的孩子了。”

  我凑近了看。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

  两条深红色的杠,清晰、刺眼、没有任何歧义地印在那里。

  强阳。

  “……是。”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无比。

  “……两条杠。你怀上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晚上他留给我了……”

  乔一猛地把验孕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泪水的、圣洁的笑容。

  “……这是他和我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虽然他总是对我那么坏,总是羞辱我……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他不会射给我,对不对?”

  她转过头,急切地向我寻求认同。

  “……沈言,你说对不对?那天晚上,他是自愿射进去的,对吧?”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我在半夜里用嘴堵了一整晚、像个容器一样才勉强留住精液的女人。

  我点了点头。

  “……对。是他给你的。”

  “……我要去见他。”

  乔一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而温柔。

  “……我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要当爸爸了。”

  “……他平时那么孤独,那么冷漠,如果知道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小生命来了,他一定会开心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让他开心。”

  ……

  上午十点。

  张哲的私人会所。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隐秘别墅,平时是他用来招待重要客户或者……处理一些“私事”的地方。

  乔一今天没有穿那些性感的黑丝、短裙。

  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宽松的长裙。脚上依然穿着那双白色的棉袜,配了一双平底的帆布鞋。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温婉,就像是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普通孕妇。她想用这种最无害、最纯洁的姿态,去迎接那个男人的审判。

  我们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

  终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张哲穿着睡袍走了下来,头发有些乱,显然刚睡醒。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孩——不是许薇,是一个更陌生的面孔。

  看到我们,张哲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他挥手打发那个女孩离开,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大清早的,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淡,甚至没有正眼看乔一一眼。

  乔一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张哲,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是飞蛾扑火般的执着。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缓缓跪下——不是那种奴隶式的下跪,而是像妻子依偎在丈夫膝头那样,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腿上。

  “……哲。”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去掉了那个充满阶级感的“少”字。

  “……我有礼物要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她用丝巾层层包裹的验孕棒,双手捧着,递到张哲面前。

  “……你看。”

  “……我们要有宝宝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有烟头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张哲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根白色的塑料棒,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眼中含泪的乔一。

  他的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感动。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恶心。

  就像是看到自己随手扔掉的垃圾,突然长出了腿跑回来认亲。

  “……谁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可怕。

  乔一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什……什么?”

  “……当然是您的啊。只有您啊。”

  “……就是那次……您射在里面……沈言帮我堵了一晚上……我一滴都没浪费……”

  “……呵。”

  张哲轻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接那个验孕棒,而是捏住了乔一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乔一,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的眼神冷酷如冰,刺痛了乔一的心。

  “……我是射在里面了。那是因为我那天懒得拔出来。”

  “……那是排泄。懂吗?就像撒尿一样。”

  “……你会因为你在马桶里撒了一泡尿,就对马桶产生感情吗?”

  这句话,比任何耳光都狠。

  乔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是的……”

  “……那是孩子……那是生命啊……那是您的一部分啊……”

  “……那是意外。是麻烦。是垃圾。”

  张哲松开手,有些嫌恶地在睡袍上擦了擦。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张银行卡。

  然后,他转过身,随手将那张卡片扔在了乔一的脸上。

  “啪嗒。”

  坚硬的卡片角划过乔一的额头,留下一道红印,然后掉落在地毯上。

  “……卡里有五十万。”

  张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拿去打了。找个好点的医院,把子宫刮干净点。我不想我的种流落在这种下贱的地方。”

  “……这钱够你做十次人流了。剩下的,就当是给你的营养费,买点好吃的补补,别以后落下病根伺候不好我。”

  乔一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但在她眼里,那是一把刀。一把张哲亲手递给她,让她去杀死他们“爱情结晶”的刀。

  “……我不……”

  乔一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抓起那张银行卡,像是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用力地把它扔了回去。

  “……我不要钱!!”

  “……张哲!我不要你的臭钱!”

  她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爱你啊……我只是想给你生个孩子……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它……它真的很乖,它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一点都没闹……”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它是你的亲骨肉啊!”

  张哲看着被扔回来的卡,脸色沉了下来。

  “……乔一,别给脸不要脸。”

  “……我再说一遍。打了。或者,从今以后滚出京州,别让我再看见你。”

  “……想用孩子绑住我?你也配?”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我。

  “……沈言。”

  “……带你的疯女人滚。别让她在这儿发疯。看着倒胃口。”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那背影决绝得令人心寒。

  ……

  别墅外。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在这个半山腰上肆虐。

  乔一瘫坐在路边的雪堆里。

  她的米白色大衣沾满了黑色的泥水,那双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变得脏兮兮的。冰冷的泥水渗进去,把里面那双白色的棉袜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脚踝上,像是两块吸饱了污水的抹布。

  那张存着五十万的黑色银行卡,被她刚才狠狠扔了出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很快就被大雪彻底掩埋。

  她不要钱。

  她要的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我走过去,脱下羽绒服,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乔一,走吧。”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如刀绞。

  “……这里冷。我们……回家吧。那个手术……我会陪你去做的,不疼的……”

  “……不……我不做……”

  乔一猛地抓住我的袖子。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我。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充满了破碎感的眼睛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发颤。

  “……沈言……你也不想要它吗?”

  “……这可是张少的孩子啊……是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肉了……”

  她颤抖着,声音轻得像是在乞讨。

  “……他现在只是还没想通……男人都是晚熟的……只要孩子生下来,只要让他看一眼……他一定会喜欢的。”

  她突然伸出手,从领口里拽出了那条她一直贴身佩戴的项链。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上面挂着两个坠子。

  一个是闪着寒光的银色字母——Z.Z。

  另一个,是一把小小的、沾着她体温的黄铜钥匙。

  那是我的笼子的钥匙。

  “……沈言,你看。”

  她把那串项链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她的命。

  “……我只有你了。”

  “……张少不要我了……现在全世界都要逼我杀掉这个孩子……”

  她哭着,把额头抵在我的膝盖上,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沈言,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你以前说过,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对不对?”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温柔的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我爱你。”

  “……那你就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乔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依赖,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但我一个人不行……我怕……我需要你照顾我……需要你帮我照顾张少的小少爷……”

  她抚摸着那个还没隆起的肚子,眼神变得温柔而病态。

  “……虽然这不是你的种,但你可以当他的干爹啊。”

  “……你可以伺候他长大,就像伺候张少一样……他是张哲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小主人,对不对?”

  我看着她。

  看着她脖子上那个刺眼的“Z.Z”,和那把紧紧贴着那个名字的钥匙。

  那是双重的枷锁。

  她被张哲锁死了灵魂,而我被她锁死了肉体。

  “……沈言,别离开我。”

  她抓着那把钥匙,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然后贴在我的脸上。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带着她嘴唇的温度。

  “……这把钥匙,我会一直戴着的。和张少的名字挂在一起。”

  “……这说明我们三个永远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你答应我,好不好?帮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一刻。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我应该带她去医院,甚至应该转身就走。

  但是,面对着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此刻却哭得像个易碎娃娃的女人。

  面对着这把即使在被抛弃时、依然被她视若珍宝的钥匙。

  我彻底沦陷了。

  我不忍心看她碎掉。

  哪怕代价是我要亲手把奸夫的孽种养大。

  “……好。”

  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回答,眼泪流进了嘴里,全是苦涩。

  “……我答应你。”

  “……我们回家。我给你炖汤,我照顾你……和孩子。”

  乔一笑了。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是劫后余生的笑。

  她抱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就像在奖励一条听话的金毛。

  “……我就知道,沈言最好了。”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把项链和钥匙重新塞回温暖的胸口,贴着那颗怀着孕的心脏。

  然后,她挽着我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走吧,沈言。”

  “……回去路上买点核桃,听说吃核桃孩子聪明,像张少。”

  我扶着她。

  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被彻底遗忘在身后的雪堆里。

  那双湿透的白色帆布鞋踩在雪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冰冷的雪水大概已经浸透了她的白棉袜,冻僵了她的脚趾。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脸上洋溢着一种诡异的幸福。

  风雪中。

  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的背影显得那么渺小。

  胯下的笼子随着我的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两下。

  那是我们走向深渊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