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恶之花 · 佚名 · 4,129 字
京州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病变。
仿佛昨天空气里还弥漫着盛夏时那种躁动的汗味和柏油路融化的沥青气,一场连绵的冷雨过后,满街的法国梧桐便在一夜之间枯黄了。那些卷边的落叶铺满了湿滑的街道,被过往车辆的轮胎反复碾压,混进黑色的泥水里,发酵出一种潮湿的、带着霉菌味道的腐败气息。
我站在出租屋那扇布满水汽的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腐烂的味道让我感到莫名安心。因为它和我两腿之间那股经久不散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距离那场“黄金雨”,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或者更久?
我早已不再刻意去计算日子。在这间阴冷的出租屋,日历对我来说失去了意义。我的时间刻度只剩下了两种状态:乔一在家的时候,和乔一不在家的时候。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
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这间老房子的供暖系统很差,卫生间里更是阴冷刺骨。瓷砖上总是凝结着一层擦不干的水珠,墙角的霉斑像黑色的苔藓一样蔓延。
我坐在冰冷的马桶上,低着头,借着昏黄的灯光,审视着那个已经陪伴了我整整一个季度的“器官”——那个S号的不锈钢鸟笼。
它变了。
刚买来时那种锃亮的、带着工业冷感的金属光泽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它,变得灰扑扑的,像是一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废铁。表面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划痕,那是它与粗糙的牛仔裤布料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摩擦留下的岁月刻痕。
而在那一根根金属栅栏的根部,在那些无论是淋浴还是擦洗都难以触及的死角缝隙里,积攒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垢。
那是尿液结晶后的尿碱、残留的前列腺液、身体代谢的皮屑、以及干涸的沐浴露残留物混合而成的结石。它们像是一层顽固的水泥,死死地糊住了笼子的透气孔,也封死了里面那个东西呼吸的通道。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根部。
那个原本用来固定笼子、防止脱落的金属卡环,现在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
因为它“陷”进去了。
长达一百多天的佩戴,那是两千四百个小时的持续压迫。大腿根部和阴囊连接处的那圈皮肤,在经历了最初的红肿、磨破、流脓、结痂,再磨破、再结痂的反复循环后,终于发生了不可逆的病变。
那里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老茧。
这层老茧像是一层死皮构成的铠甲,为了保护下面的嫩肉,它主动包裹住了金属环。肉长出来了,覆盖了金属的边缘。
如果不仔细看,那个笼子就像是从我的肉里长出来的一样,成了我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金属与血肉,终于在痛苦中完成了共生。
“……呼……”
我拿起花洒,调到温水档,对着胯下冲洗。
“滋滋……”
水流冲刷着金属网格,溅起浑浊的水花。但这根本没用。里面的污垢早就硬化了,光靠水冲是洗不掉的。
我关掉水,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棉签,蘸了点碘伏,试图伸进栅栏那狭窄的缝隙里,去清理里面的死角。
“……呃。”
棉签头刚伸进去一点,就顶到了那根软肉。
没有痛感。
甚至没有什么触觉。
这就是最让我感到恐惧,却又在深夜里让我感到某种变态安稳的变化——它萎缩了。
那个曾经能够勃起、能够充血、能够让乔一快乐、能够射出生命精华的男性器官,在被囚禁在这一方寸之地一百天后,终于彻底认命了。
因为每次刚要充血就被笼子勒痛,导致身体产生了强大的保护性抑制机制,因为长期处于潮湿、不卫生且被尿液浸泡的环境中,它发生了严重的废用性萎缩。
我费力地用棉签拨开外面的金属条,往里面看去。
现在的它,缩在笼子的最深处,像一只还没长毛的、苍白的软体幼虫。
颜色不再是健康的粉红或紫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只有龟头部分带着一点点淤血般的暗紫。长度大概只有以前的一半,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皮肤皱皱巴巴的,像是一个漏了气、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橡胶气球。
它已经忘记了怎么变硬。
就算偶尔受到极大的刺激——比如看着张哲内射乔一,或者像上次那样吞下许薇袜子上的精液——它也只是像条件反射一样微微蠕动一下,分泌出一点点透明的前列腺液,却再也无法像个男人一样昂首挺胸了。
它死了。
作为“性器官”的它已经死了。
现在的它,只是一个用来排尿的皮管子,一个挂在乔一战利品架上的生物标本。
棉签在龟头和包皮的褶皱里擦过,带出了一团黄白色的软垢。
一股浓烈的、如同发酵了几个月的蓝纹奶酪般腥臭味,瞬间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
那种味道极其冲鼻,带着一种氨气和蛋白质腐败的特质。
但我没有觉得恶心。
相反,我把那根沾满了污垢的棉签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这就是我现在“活着”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觉得安全。它时刻提醒着我:你是脏的,你是残缺的,你是乔一的狗,你永远也别想离开这个笼子。只有这个笼子,才是你这团烂肉唯一的归宿。
“……沈言!你在里面孵蛋吗?还没洗完?”
门外突然传来了乔一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的脆响。
“……来了!马上就好!”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套上了那条已经洗得发白、有些起球的灰色厚秋裤。
……
客厅里的暖气似乎坏了,冷得像冰窖。
乔一正坐在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穿鞋。
她变了。
这三个月,她变了很多。
那一头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长直发剪短了,变成了干练冷艳的齐肩短发。妆容越来越浓,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总是涂着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复古红。那种曾经属于大学生的清纯和羞涩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这个圈子”的世故、精明,以及一种被欲望喂饱后的风尘气。
她身上穿着一件MaxMara的经典驼色大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针织裙,勾勒出她愈发丰满的曲线。
而在她那白皙精致的脖颈上,那条刻着“Z.Z”的银色项链依然闪耀着冷光。
那把黄铜钥匙,也依然挂在那里。
只是它的颜色更暗了。经过这三个月的贴身佩戴,它被乔一的体脂、汗水和香水浸润出了一层厚厚的包浆,看起来不再像是一把钥匙,而像是一块长在她锁骨上的胎记。
“……过来。帮我穿鞋。”
乔一头也没抬,伸出了一只脚。
她今天穿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长靴。那是SW的经典款,麂皮材质,细高跟,尖头。靴筒很长,一直包裹到大腿中部。
我熟练地跪在地上,像过去的一百天里做过无数次那样,虔诚地捧起她的脚。
我不需要她吩咐。
我低下头,伸出舌头,在她的靴面上轻轻舔了一下。
麂皮的绒面粗糙而微苦,带着皮革的味道。我用舌头把那一点点并不存在的灰尘舔干净,这是我作为奴才的早课。
“……脏死了。”
乔一皱了皱眉,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但并没有缩回脚。
“……你身上那股味儿,越来越重了。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味。”
我的动作一顿,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刚洗了……但是……”
但是我洗不到里面。那个笼子不打开,里面的死角永远洗不干净。那里面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烂掉。
“……算了。”
乔一无所谓地摆摆手,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你是狗。狗身上有点臭味很正常。要是香喷喷的,张少还觉得没劲呢。”
她穿好了鞋,站起身。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俯下身,伸出手。
那只做着精致法式美甲的手,隔着我那条灰色的秋裤,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裆。
“当。”
金属笼子被她捏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指甲很尖。
隔着厚实的棉布,她用力捏了捏那个坚硬的轮廓,像是在检查一个快递包裹。
“……还在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在。一直在。”我低着头回答,声音卑微得像尘埃。
“……我是说,里面那个东西。”
她的手指透过布料,精准地按压在笼子的栅栏上,试图触碰到里面那团软肉。
“……怎么感觉越来越小了?都摸不到了。以前不是还能摸到一点吗?”
“……萎缩了。”
我诚实地回答,心里竟然没有一丝难过,只有一种坦然,“……它没用了。经常不充血,就变小了。”
“……呵。”
乔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满意。
“……正好。变小了省得占地方。也省得你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她并没有拿出钥匙。
哪怕她知道里面脏了,哪怕她知道我可能发炎了。
她甚至连那个念头都没有闪过。
那把钥匙挂在她脖子上,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向张哲表忠心的装饰品,一个证明她“御夫有术”的战利品。至于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那个被锁住的人会不会疼,她早就不在意了。
她只是用力拽了一下我的笼子。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出门前检查门锁有没有锁好。
“呃!”
笼子被猛地往上一提,金属卡环狠狠地勒进了大腿根部那一圈老茧里。
一种钝痛感传来。
但这痛感让我安心。
甚至,让我那根已经萎缩成一团的烂肉,在笼子的深处微微抽搐了一下,分泌出一点点黏液。
“……锁紧点好。别掉了。”
乔一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我去张少那儿了。今晚不回来。张少说今晚有个局,要带我去见几个导演。”
“……你自己在家,把那个笼子舔干净——如果你能舔到的话。我不希望下次带张少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这股发霉的味道。”
“……是。”
……
“砰。”
防盗门关上了。
乔一走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拍打窗户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地板很冷,冷气透过秋裤,直钻骨髓。
那个S号的鸟笼迅速降温,变成了一块冰,贴在我温热的皮肤上,吸走我身上最后一点热量。
我并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孤独。
相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低下头,费力地弯下腰,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裤裆里。
我贪婪地闻着那股浓烈的、腥臭的、属于我自己的腐烂味道。
我伸出舌头,隔着粗糙的布料,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那个金属的轮廓。
三个月前,我还会在深夜里偷偷幻想,也许有一天乔一会心软,会给我解开一会儿,让我透透气,让我像个男人一样洗个澡。
但是现在,我害怕了。
我是真的害怕了。
我害怕那个笼子被打开。
如果打开了,我就要直面那个丑陋、萎缩、苍白如蛆虫般的自己。
我就要面对“我已经不是个男人”的残酷事实。
而只要戴着它,我就有借口。我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笼子太小我才这么小,是因为被锁着我才不行。
戴着它,我就是乔一的专属物品。
这个身份,比“沈言”这个名字,更让我感到安全,更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席之地。
笼子已经长进了肉里。
奴性也已经像那层老茧一样,长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爱她的、骄傲的、属于中文系才子的心。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颗期待着她回来、期待着她用靴子踩我脸、期待着她把那个钥匙永远挂在脖子上的、属于奴隶的心脏。
窗外下起了雨夹雪。
我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只冬眠的虫子,守着我锈迹斑斑的壳,在满屋子的冷气中沉沉睡去。
在梦里,那把钥匙化作了一颗遥远的星辰,永远悬挂在天际,照耀着我,却永远不会坠落来解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