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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节

第六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4,227 字

  京州的八月,是这座城市最狰狞的时候。

  虽然日历上已经过了立秋,但这只名为“秋老虎”的野兽却比盛夏时分还要凶残。整座城市被扣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蒸笼里,没有一丝风,只有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的、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建筑物线条。

  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我走在去往文科楼的路上。

  这条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树上的知了叫得歇斯底里,那种凄厉的嘶鸣声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我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厚牛仔裤。

  在这38度的高温天里,周围的男生都穿着短裤拖鞋,只有我像个异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汗水早就湿透了内裤,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积聚在那个金属囚笼的卡环处。

  我走在去往文科楼的路上。

  这条路只有不到八百米,平时只需要走十分钟。但今天,我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

  每走一步,都是刑罚。

  那个S号的不锈钢鸟笼,此刻已经不再是冰冷的了。它被我的体温、被这层层包裹的闷热环境加热成了一块温热的烙铁。它像个贪婪的寄生虫,死死地咬合在我的胯下。姜梨说得对,它确实有点太小了。那个用来固定的金属卡环紧紧勒在阴囊根部,随着步伐的摆动,金属边缘在那层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的红肿皮肤上反复摩擦、切割。

  “嘶……”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为了缓解一下大腿内侧那火烧火燎的剧痛。我偷偷用手扯了扯裤裆,试图把那个黏在肉上的金属笼子分离开一点。

  那是已经磨破皮了。汗水顺着大腿流下去,浸渍在伤口上,蛰得像撒了一把盐。

  “……同学,麻烦让让。”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抱着篮球的大一男生从我身边跑过,充满了年轻荷尔蒙的活力。他们穿着宽松的球裤,跑跳自如,胯下的那块凸起随着动作自由地晃动。

  我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路边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我不合时宜的紧身牛仔裤里——为了固定住那个沉重的笼子不让它乱晃,也为了掩盖那突兀的轮廓,我不得不穿上这种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裤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再是男人了。

  我是个带着贞操锁的奴隶。是个连勃起和排泄都需要经过审批的废人。

  “……当。”

  因为刚才那个下蹲的动作,金属笼子轻轻撞击了一下大腿骨。声音很轻,被知了的叫声掩盖了,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我慌乱地站起来,夹紧双腿,用一种怪异的、像是夹着尾巴的姿势,继续向教室挪去。

  ……

  上午的现代文学课,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像白烟一样下沉。这种低温让那个不锈钢笼子变得像块冰,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但我不敢动。

  我只能僵硬地坐着,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因为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坐姿,那个笼子的底部就会顶到椅子面,把整个下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龟头上。

  那是钻心的疼。

  更糟糕的是,尿意又来了。

  自从戴上这个笼子,我的膀胱仿佛也发生了病变。因为每次排泄都极其困难且伴随着飞溅的羞耻,我下意识地抗拒喝水,抗拒上厕所。但这反而让尿意变得更加敏感和频繁。

  下课铃一响。

  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书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沈言,一起去吃饭?”班长路过我身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了。”

  我头也不抬,假装在整理笔记,“……我还有事。”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像个做贼一样站起来,贴着墙根,溜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正是下课高峰期,小便池那边站满了一排男生。哗啦啦的水声和他们肆无忌惮的玩笑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哎,昨晚那场球看了吗?”

  “……看了,太臭了。”

  “……你看那个谁,尿这么高,前列腺不错啊!”

  我低着头,戴上卫衣的帽子,甚至把口罩拉到了眼底。我不敢看他们,更不敢在那一排小便池前解开裤子。

  如果我那样做了,他们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一个银光闪闪的铁裤衩,像个刑具一样锁住我的命根子。会看到尿液因为出不来而在笼子里乱滋,喷得满裤子都是。

  我径直走向里面的隔间。

  “砰。”

  关门,落锁。

  在这个狭窄、充满氨气味的封闭空间里,我终于获得了一丝苟延残喘的安全感。

  我费力地褪下那条紧身牛仔裤,又褪下内裤。

  大腿根部的那两道磨损红印已经有些溃烂了,渗着血丝,内裤上粘着一层黄色的分泌物——那是上次没擦干净的尿渍和伤口渗液混合而成的结痂。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那是笼子内部长期无法清洗而发酵出的味道。就像是阴沟里的苔藓,又像是某种腐烂的奶酪。

  我背对着门,弯下腰,像个女人一样,屈辱地坐在了马桶上。

  冰凉的马桶圈激得我浑身一抖。

  我不得不把手伸下去,捏住那个冰冷的笼子,调整角度,让那条细小的排尿缝对准下方。

  “……呃……”

  因为紧张,括约肌死死锁紧,半天尿不出来。

  隔壁隔间传来了冲水的声音,还有人打电话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都变成了对我的审判。

  过了好几分钟。

  终于,一股细弱的热流艰难地挤了出来。

  “滋滋……”

  尿液撞击在金属网格上,依然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飞溅到了我的屁股和大腿上。温热,粘腻,恶心。

  我闭着眼,咬着牙,忍受着这种把自己当成一个漏水的水龙头的感觉。

  终于结束了。

  我用大量的纸巾,一点点擦拭着笼子上的尿渍,擦拭着大腿上的水珠。纸巾透过金属网格的缝隙,根本擦不到里面的龟头。那里依然残留着几滴尿液,正在慢慢变凉,变粘,最后会变成那股腥臊味的一部分。

  我提起裤子。

  在冲水声中,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文系才子已经死了。

  镜子里只有一具行尸走肉。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口罩下藏着裂开的嘴角,裤裆里锁着生锈的尊严。

  ……

  从厕所出来,我不想回宿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只会让我想到乔一,想到她胸前那把钥匙。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图书馆。

  我想找个角落躲起来。哪怕是看会儿书,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五楼的社科阅览室很偏僻,平时没人来。

  我找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是死角,两排高大的书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只有一扇蒙满灰尘的窗户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我随手抽了一本书摊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腿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

  “……《规训与惩罚》,福柯。”

  一个冷淡的、带着烟嗓的女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猛地一惊,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苏青。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依然是那副打扮:黑色的长裙,苍白的脸,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细长香烟。她就像个幽灵,总是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看得懂吗?沈言。”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那种独特的薄荷烟草味瞬间冲淡了我身上的药膏味。

  “……苏学姐。”

  我下意识地合上书,想要把身体往桌子底下缩,试图用桌沿挡住我的下半身。

  “……不用藏了。”

  苏青淡淡地说,眼神像X光一样穿透了桌面,“……你走路的姿势,像只刚被阉了的公鸡。夹着腿,屁股撅着,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只是受了点伤……”

  “受伤?”

  苏青笑了。她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鼻翼微微扇动。

  “……还有这个味道。”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品鉴一种劣质的香水,“……云南白药的气味,混合着……嗯,一股陈旧的尿骚味,还有金属生锈的味道。”

  “……沈言,你几天没洗干净了?”

  我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我喷了除味剂,我戴了口罩。但在苏青这种“同类”面前,我的一切伪装都像透明的玻璃纸。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青没有再废话。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桌面。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快准狠地探向了我的胯下。

  “别——!!”

  我惊恐地想要后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但已经晚了。

  她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按在了我的裤裆上。

  不是柔软的肉感。

  是坚硬的、冰冷的、硌手的轮廓。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她摸到了那个鸟笼的形状。摸到了那根根分明的金属栅栏,摸到了那个凸起的锁头。

  “……呵。”

  苏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她并没有马上把手拿开,甚至恶劣地用指甲在那硬物上刮了一下。

  “滋——”

  那种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顺着骨传导钻进我的脑子里,让我头皮发麻。

  “……果然。”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也不管这里是图书馆,“啪”地一声点燃了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恭喜啊,沈言。”

  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死人的怜悯,“……你终于毕业了。”

  “……什、什么毕业?”我颤抖着问。

  “……从‘人’,毕业成了‘物’。”

  苏青指了指我下面,“……之前我看你嘴角的伤,还以为你只是在精神上被阉割了。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物理上的也跟上了。”

  “……那是……那是为了……”我想辩解,说是为了乔一,说是为了爱。

  “……为了爱?为了表忠心?”

  苏青毫不留情地打断我,“……别自欺欺人了。沈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指着我的裤裆。

  “……那是防伪标签。也是出厂合格证。”

  “……戴上了这个,你就再也不是乔一的男朋友了。甚至不是她的备胎。”

  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锥,“……你就是她随身携带的一个挂件。一个用来向那个圈子展示她‘御下有方’的工具。一个用来装点她虚荣心的战利品。”

  “……钥匙呢?”她突然问。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虽然那里并没有钥匙。

  “……在……在她那儿。”

  “挂在脖子上?和那个男人的名字一起?”苏青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哈。”

  苏青把烟头按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真是一场完美的献祭。”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言,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股烟草味更加浓烈了。

  “……最可悲的是,刚才我摸到那个笼子的时候……你的身体,竟然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你那根被锁死的东西,刚才在里面跳了一下,顶到了我的手心。”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被说中了。

  就在刚才她按住笼子的那一瞬间,那种被异性窥探到隐私、掌控住命脉的羞耻感,竟然转化成了一股细微的电流。那根已经软烂如泥的肉,确实可耻地抽动了一下。

  “……你已经没救了。”

  苏青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拍打一具标本上的灰尘。

  “……享受你的笼子吧。既然做不成人,那就把这条狗当到极致。”

  “……对了。”

  她走到书架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听说张少最近要去‘且听’那边的私汤。那是个好地方。”

  “……水很热。希望能把你这身骚味洗干净点。”

  说完,她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

  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惨白的阳光里。

  裤裆里的笼子依然冰冷,大腿根部的伤口依然火辣辣地疼。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烟头烫出的黑洞。

  我想哭,但眼眶是干的。

  我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S号的金属囚笼,随着我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耻骨。

  当。当。当。

  那是我的心跳。也是我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