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恶之花 · 佚名 · 3,071 字
晚上九点。
那管药膏确实有效。到了晚上,左边嘴角那种火烧火燎的撕裂感稍微平复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随着心跳一抽一抽的钝痛。
我依然戴着那个黑色的口罩。
不仅是因为丑,更是因为乔一不让我摘。她似乎只要看到那个伤口,就会想起昨晚那个失控的、像野兽一样的自己。那是她不愿意面对的“罪证”,所以她选择把我的半张脸封印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噪音,像是一只濒死的苍蝇在挣扎。
我们像两个被迫困在同一间牢房里的陌生人。
乔一坐在床边,对着那个并不清晰的小圆镜补妆。她的动作很机械,一遍又一遍地涂着口红,试图盖住唇色的苍白。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手在抖。
我在桌边,用吸管艰难地喝着一碗温热的白粥。每一口吞咽,都会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我不得不皱一下眉头。
突然。
“叮——铃——铃——”
一阵突兀且急促的视频通话铃声,像是一枚炸弹,毫无征兆地投入了死寂的湖水。
乔一浑身剧烈地一震。
手里的口红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种极度的惊恐,而不是喜悦。
“……是张少。是张少……”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终于打来了……是不是要审判我了?是不是因为今天那个许薇……”
她慌乱地从床上跳下来,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红润一点。
然后,她惊恐地转头看向我。
“……躲起来!”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像是在保护什么易碎的秘密,“……别出声!千万别让他听见屋里有男人!躲到衣柜那边去!快点!”
我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粥。
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衣柜旁边的阴影里。
那里是光线的死角。
乔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控制住颤抖的面部肌肉,挤出了一个僵硬的、乖巧的笑容。
“嘟。”
接通了。
“……喂?张少……”
她的声音瞬间变了。不是发嗲,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像是小学生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您、您忙完啦?”
手机屏幕里传来了张哲懒洋洋的声音。
“……嗯。刚结束。”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车里,或者是什么会所的休息区。张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冷漠。
“……在宿舍?”他问。
“……在呢。一直在等您电话,没敢乱跑。”乔一连忙点头,眼神死死盯着屏幕,生怕错过老板的一个微表情。
“光线太暗了。”
张哲不满地啧了一声,“……黑乎乎的,看不清脸。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态度?”
“……对不起!对不起!”
乔一吓得脸色一白,“……这边的灯坏了一个……我、我马上调整……”
她手忙脚乱地去开大灯,但那个廉价的白炽灯光线太硬,打在她脸上惨白一片,显得气色更差了。
“……更丑了。”
张哲冷冷地评价道。
乔一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连视频都让他不满意,她真的会被那个“幽灵”取代的。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我。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捂住手机的话筒,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命令。
她指了指桌上的台灯,又指了指手机侧面的位置,做了一个“举起来”的手势。
我明白了。
她是让我过去当人肉补光灯。
我看着她那双通红的、充满恐惧的眼睛。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被侮辱,只觉得悲凉。
我点了点头。
我戴着口罩,走过去,拔掉台灯的插头,拿起那个充电式的台灯。
乔一指了指床尾的地板。
“……跪那儿。别入镜。光打在我脸上。”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气声说道。
我跪了下来。
举起台灯。
柔和的暖光打在乔一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掩盖了她的苍白和恐惧。
“……这样呢?张少,这样清楚吗?”
乔一松开捂住话筒的手,重新面对镜头,笑容里带着讨好。
“……嗯,还行。这腿真白。”
张哲似乎满意了一些,“……那双鞋还在穿吗?”
“……在穿的。”
乔一连忙伸直双腿,展示脚上那双沾了点泥点的RV。那是她身份的证明。
“……您送的,我一直舍不得脱。哪怕在宿舍也穿着……”
“……嗯。挺乖。”
张哲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今天去队里,看到个新人。叫许薇。”
轰。
这两个字像雷一样劈在乔一头上。
我举着灯的手明显感觉到,乔一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是、是吗?”
乔一的声音在发颤,她在拼命维持笑容,“……那个师妹……挺有活力的。”
“是啊。挺像以前的你。那种穷得叮当响,但是又想往上爬的劲儿,挺有意思。”
张哲漫不经心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在凌迟乔一的神经,“……不过也就是玩玩。还是你比较懂事。”
“……谢谢张少。”乔一快要哭出来了。
“对了。”
张哲突然话锋一转,“……那个玩具,练了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玩具。
那个昨晚把我嘴角撕裂的黑色橡胶。
乔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
我就跪在她对面两米处,举着灯,脸上戴着那个黑色的口罩,口罩下面是还在渗血的伤口。
那个伤口,就是她“练习”的证明。
她很心虚。她怕张哲知道她把那个“御赐”的东西用在了一个废物的嘴里。那是对张哲的亵渎。
“……练、练了。”
乔一收回目光,对着镜头结结巴巴地撒谎,“……我很听话的。昨天晚上……练了好久。”
“……哦?感觉怎么样?”
张哲的声音带着一种恶劣的调戏,“……那个底座很大,我特意挑的。一般人根本吃不下去。”
“……嗯……”
乔一咬着嘴唇,那是真的在害怕,“……是很满。嘴巴……都要裂开了。”
她在撒谎。
嘴巴裂开的人,是我。
她用我的真实痛楚,去填补她谎言的漏洞。
“……哈哈哈,裂开了才好。裂开了说明你用心了。”
张哲大笑起来,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记住了,多练练。把喉咙打开。下次见面,我不希望还要我自己动手去撑开你的嘴。”
“……知道了,张少。”
乔一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会……努力把嘴张大的。”
我在口罩下,死死地咬着牙。
伤口被牙齿挤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但我不能出声。
我就像个舞台剧里的道具人,举着灯,看着我的女朋友为了生存,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表演着顺从。而我的伤口,成了她这场表演唯一的注脚。
“……行了,挂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张少晚安。您……注意身体。”
“嘟。”
视频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一依然保持着那个拿着手机的姿势,僵硬了几秒钟。
然后,她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在被子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依然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烫的台灯。
手臂酸痛得快要断了。
但我没有放下。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沈言。”
被子里传来乔一闷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我刚才……演得像吗?”
我愣了一下。
“……他相信了吗?他没有生气吧?他提到许薇是不是在敲打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那种极度不安全感带来的崩溃。
“……我好怕。沈言,我真的好怕。”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满是汗水的肩膀上大哭。
“……要是他不要我了怎么办……要是他收回这一切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跪在地上,一手举着灯,一手有些僵硬地拍着她的背。
口罩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我想安慰她。
我想说“没关系,还有我”。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在这场关于权力和生存的游戏里,作为底座的我,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安全感”。
我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支架。
在黑暗中,为她照亮那条通向另一个男人的路。
“……没事了。”
我哑着嗓子,声音透过口罩,变得沉闷而模糊。
“……你演得很好。他没发现。”
听到这句话,乔一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看着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我。
她似乎想伸手摸摸我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灯关了吧。”
她避开我的视线,擦了擦眼泪,“……太刺眼了。”
我关掉了台灯。
世界重归黑暗。
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