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1 节

第六十章

恶之花 · 佚名 · 3,436 字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京州并没有迎来清爽,反而像是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保鲜膜里。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这闷热的一天提前哭丧。

  我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痛并不剧烈,不像昨晚撕裂时那样惊心动魄,而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持续不断的折磨。它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死死地扎在我的左侧嘴角,随着每一次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我下意识地想要张开嘴打个哈欠。

  “嘶——”

  刚张开一条缝,嘴角那层经过一夜刚刚凝结、还很脆弱的血痂,就被强行撕裂了。

  一股钻心的锐痛瞬间传遍了半张脸,让我甚至听到了皮肤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紧接着,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又流血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很轻,像个怕惊醒主人的幽灵。

  身边的乔一还在睡。

  昨晚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癫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此刻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沉重,眉头紧锁,手里还死死地攥着被角。那一头原本精心护理的长发此刻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那是昨晚发疯的痕迹。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灯。

  惨白的灯光照在镜子里。

  映出一张同样惨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个重症病人。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边的嘴角。

  那里裂开了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口子。经过一夜的沉淀,伤口周围红肿发亮,像是一条肥大的红虫子趴在我的脸上。中间那层暗红色的硬痂此刻又裂开了,鲜红的新血珠正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小红花。

  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被暴力撕坏了的小丑面具。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伤口。

  烫的。

  有点发炎了。

  “……沈言?”

  门外传来了乔一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

  我还没来得及擦掉血,门就被推开了。

  乔一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那条“Z.Z”项链。

  她抬起头,视线逐渐聚焦在我的脸上。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啊。”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没有心疼。

  而是赤裸裸的惊恐和嫌弃。

  “……怎么……怎么肿成这样了?”

  她盯着那个流血的嘴角,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又像是看到了昨晚那个疯狂的自己留下的罪证,“……看起来好吓人。跟被人打了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想说话,但扯动伤口太疼,只能含糊不清地回答:

  “……昨晚……撑裂了。”

  这一句话,瞬间唤醒了她昨晚的记忆。

  那个黑色的橡胶巨物、我被迫张大的嘴、撕裂的声音、还有她最后为了不弄脏“张哲的礼物”而疯狂擦拭橡胶的画面……

  乔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愧疚,更是不敢面对。她无法接受那个像野兽一样残忍、把男朋友当成底座使用的女人是她自己。

  于是,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眼不见为净。

  “……别让我看见。”

  她转过身,不敢再看我的脸,声音发颤,“……太丑了。真的太丑了。要是被别人看见……肯定会乱想的。”

  她冲进卧室,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戴上。”

  她把口罩扔给我,语气急促,“……去学校别摘下来。吃饭也别摘……不是,我是说,别在人多的地方摘。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上火了,或者过敏了。”

  “……千万别说是……别说是那个弄的。”

  “……要是传到张少耳朵里……我就完了。”

  直到这一刻,她担心的依然是她的“前途”,是张哲的看法。

  我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口罩。

  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嘴角流血的自己。

  “……好。”

  我戴上了口罩。

  黑色的布料遮住了那个狰狞的伤口,也遮住了我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乔一看着戴上口罩的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像是把垃圾扫进了地毯下面,虽然还在,但只要看不见,她就能假装一切正常。

  “……我去洗脸了。”

  她匆匆钻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我的视线。

  ……

  上午十点。学校。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戴着黑口罩走在校园里,感觉自己是个异类。

  口罩很不透气。呼出的热气被闷在里面,变成了湿热的水雾,糊在脸上。那个发炎的伤口被闷在潮湿、温热的环境里,又痒又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而且,口罩里全是味道。

  那是血腥味,混合着我自己的口臭味,还有药膏的苦味。我就这样被迫呼吸着自己腐烂的气息,像是一个带着止咬器的疯狗。

  路过食堂的时候,我买了一杯豆浆。

  我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都在笑,在聊天,大口地咬着包子和油条。

  我试着张嘴。

  不行。

  稍微张大一点,伤口就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只能把吸管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避开左边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吸。豆浆流过伤口,那种蛰痛感让我冷汗直冒。

  这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苏青说的那句话。

  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我的嘴巴失去了进食和说话的功能,它现在的主要功能,是被定义为“底座”。

  “沈言?”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浑身一僵,吸管差点掉出来。

  我抬起头。

  苏青正站在我面前。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牛仔裤,手里抱着几本书。依然是一副清冷高知的模样,和周围那些满头大汗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黑口罩上。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捂得这么严实?”

  她在我不身边坐下。那股高级的冷香瞬间冲淡了我口罩里的血腥气。

  “……感冒了。”我低下头,声音闷在口罩里,含糊不清。

  “呵。”

  苏青轻笑了一声,“……这么热的天感冒?沈言,你撒谎的技术越来越烂了。”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我。

  “……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的‘勋章’。”

  她突然伸出手。

  那一瞬间,我想躲。我想逃。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身患麻风病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溃烂的皮肤。

  但苏青的动作太快,太精准,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修长的手指勾住了我耳边的挂绳。

  轻轻一勾。

  “啪。”

  口罩被摘了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地暴露在烈日之下。

  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毫无遮拦地照亮了那个丑陋的、红肿的、结着暗红色血痂的嘴角。那道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苏青并没有像乔一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

  相反。

  她凑近了些。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光芒,就像是一个古董鉴定师在观察一件刚刚出土的、虽然破损但极具价值的瓷器。

  “啧啧啧。”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连串感叹声。

  “……真惨啊。”

  她伸出指尖,并不是隔空,而是真的触碰到了我的脸。

  冰凉的指尖,沿着我嘴角的轮廓轻轻滑动,最后停在那个结痂的伤口边缘。

  按了一下。

  “嘶——”

  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往后缩。

  “……裂开了这么大个口子。周围都肿了。”

  苏青没有收手,反而加重了一点力道,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度,“……看来,那个东西尺寸不小啊。而且……她用得很狠。”

  我的脸涨得通红,那种羞耻感比疼痛还要强烈。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游街示众的罪人。

  “……别说了。”我想把口罩抢回来戴上。

  “别动。”

  苏青按住了我的手。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咒语。

  “……看来我的预言应验了。她真的很饿,对不对?”

  “……为了填满心里的那个洞,为了驱赶那个‘幽灵’,她把你这张嘴,当成了最好用的工具。”

  “……痛吗?”她问。

  “……痛。”我老实回答。

  “痛就对了。”

  苏青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逻辑,“……沈言,你应该感到骄傲。”

  “骄傲?”

  “对。看看这个伤口。”

  她指了指我的嘴角,指尖沾了一点我渗出来的血丝,“……这不是伤。这是图腾。”

  “这是你作为一个‘完美底座’的认证。它证明了你不仅能承受她的爱,还能承受她的恐惧,她的暴虐,甚至她在那根假屌上发泄的、对另一个男人的欲望。”

  “……你看,连你的身体都记住了她的形状。你的嘴巴,已经被驯化成了适合那个形状的样子。”

  “普通人的嘴是用来吃饭说话的。而你的嘴……”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是用来‘吞咽’的。”

  苏青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扔在我怀里。

  “……消炎的。好得快一点。”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不过,别让它好得太快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玩味。

  “……毕竟,只要这个伤口还在,她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起昨晚她是多么需要你。这种愧疚感,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

  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拿着那管药膏,坐在暴晒的长椅上。

  我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口罩。

  犹豫了一下,我没有马上戴回去。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结痂的伤口。

  又疼,又硬,带着血腥味。

  苏青说这是图腾。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心里那种被当成工具的委屈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扭曲的、身为“容器”的觉悟。

  是啊。

  只要我还能张开嘴。

  我就还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