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恶之花 · 佚名 · 3,941 字
下午两点,我像个要把自己蒸发的疯子一样,顶着烈日去了学校。
雨后的京州并没有变得清爽,反而因为地表积水在高温下的急速蒸发,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露天桑拿房。
柏油路面在热浪中扭曲,空气里充满了那种粘稠的水汽,吸进去的每一口风都烫得嗓子发紧。知了在法国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惨叫着,那种高频的“吱——吱——”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本来就衰弱的神经上反复拉扯,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把帽子扣在头上,怀里死死地揣着那个装着AF1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贴着我的胸口,被汗水浸透后变得滑腻腻的。那股透过塑料薄膜散发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馊味、胶水味和脚汗味,在高温的催化下似乎发酵了,混合着我身上的汗味,变成了一种类似尸臭的怪味。
但我不敢松手。
我像个抱着骨灰盒的变态一样,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
图书馆三楼的露台咖啡厅,是全校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苏青最喜欢待的“观察室”。
“这边。”
我刚踏进露台,角落里就传来那个熟悉的清冷声音。
苏青正坐在那里。头顶的遮阳伞挡住了毒辣的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精致的阴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质地极好,像是一层流动的水银披在身上,泛着冷光。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嶙峋的锁骨,那是长期节食和自律才能保持的病态美。
她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玻璃纹路蜿蜒而下,在深色的黑胡桃木桌面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像是某种液体的倒计时。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黑色塑料袋往桌子底下塞了塞,夹在两腿之间。
“喝点什么?”
苏青没有抬头,手里正把玩着一只复古的登喜路打火机。金属盖子在她修长的指间翻飞,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节奏稳定得可怕。
“不……不用了。”我声音干涩。
“也是。”
苏青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狭长且眼尾上挑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我的卫衣领口。
“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喝得下咖啡的样子。”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苏青点燃了烟,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了我一脸。
“那是什么?”
她把身子往后一靠,视线漫不经心地飘向我的两腿之间——那个夹着黑色塑料袋的位置。
“……垃圾。”我撒谎道,“刚从宿舍带出来的,忘了扔。”
“垃圾?”
苏青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沈言,你是个捡破烂的吗?抱着一袋‘垃圾’穿过半个校园,还像护命根子一样夹在腿中间?”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袋子。
“那里面透出来的味儿,我在三米外都闻到了。馊的,臭的,还有股……陈年胶水的味道。”
她眯起眼睛,语气突然变得犀利,“是你之前被扔掉的那双鞋吧?乔一穿烂的那双AF1?”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抠住了塑料袋的边缘。
被猜中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我仿佛是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你别管。”我咬着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苏青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而笑了。她弹了弹烟灰,眼神里并没有鄙视,只有一种看透人性的凉薄。
“我没想管。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她撑着下巴,像在分析一个有趣的临床病例,“你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收集尸体吗?——在无法接受死亡的时候。”
“乔一已经‘死’了,变成了张哲的形状。你接受不了,所以你把她以前穿过的破鞋刨出来,刷干净,藏起来,假装那个单纯的乔一还活着。”
“这叫什么?情感防腐剂?”
她的话很难听,像针一样扎人,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低下头,抱紧了那袋散发着臭味的“防腐剂”,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是在靠这股味道续命。
“不过沈言,防腐剂只能保存死物。”
苏青的话锋突然一转,她掐灭了烟头,身体前倾,示意我看楼下。
“有时候,生活会给你开个恶劣的玩笑。它会把‘过去’直接复活,然后扔到你面前。”
“看那边。”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向了楼下的操场。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热浪让空气产生了微妙的扭曲,远处的跑道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一个女孩正从远处跑来。
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高高扬起,随着步伐一甩一甩,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变形的校队旧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并不合身的运动短裤,背着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双肩包。
“那是……”我眯起眼睛。
当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时,我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白色的Nike Air Force 1。
鞋面发黄,有些脏,鞋带系得很紧,有点乱。最关键的是,那双鞋的鞋底因为长期的急停磨损而有些偏。
和我怀里这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连她跑步的姿势——那种因为鞋底磨损而略微有些外八字的着地方式,那种为了省力而略微前倾的体态,都和三年前的乔一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时空错乱了。
我以为我看到了三年前那个还没见过张哲、还没闻过苦桃香水、还会为了省两块钱和我分吃一碗面的乔一。
“那是谁?”我颤抖着问,喉咙发紧。
“许薇。”
苏青淡淡地说,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商品,“今年特招的大一新生。贫困生,据说来自山区。天赋极高,爆发力很强。”
“像吗?”她问。
“……像。”我不得不承认。
“不仅你觉得像。张哲也觉得像。”
苏青重新点了一根烟,眼神在烟雾后变得有些模糊,“那天张哲去队里,盯着这姑娘的腿看了好几分钟。他说……‘这股子穷酸又倔强的劲儿,真让人怀念’。”
“怀念?”
“是啊。男人嘛,总是犯贱。现在的乔一太听话了,太顺从了,就像个只会点头的充气娃娃。虽然好用,但没意思。”
苏青冷笑了一声,“而这个许薇,就像是一块新鲜的、带着血腥味的生肉。正好能唤起猎人沉睡已久的胃口。”
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看着楼下那个叫许薇的女孩。她还在不知疲倦地跑着,那双破旧的球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啪嗒、啪嗒”声。
那是青春的声音。也是即将被毁灭的前奏。
就在这时。
林荫道的另一头,树影摇晃,走来了一个人。
是乔一。
她穿着那件张哲买的黑色风衣,大热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是在遮掩身上的伤痕,又像是在维持某种体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Roger Vivier缎面平底鞋,那璀璨的方扣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走得很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积水,生怕弄脏了那双两万块的鞋。
两人在路中间,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相遇了。
许薇看到了学姐,立刻停下脚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很有礼貌地侧身让路,并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洪亮:
“师姐好!”
乔一停住了。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也能清晰地看到乔一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慢慢抬起头。
视线并没有落在许薇那张年轻、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
而是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了许薇脚上。
钉在那双破旧的、发黄的、和她曾经穿过的一模一样的AF1上。
那一刻,乔一的表情精彩极了。
不是傲慢,不是蔑视。
是一种活见鬼的表情。
就像是一个杀了人并埋了尸的凶手,突然在大街上看到了被害者穿着当时的衣服朝自己走来。
那是她拼命想要掩埋、想要洗掉、想要彻底遗忘的“贫穷的过去”。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甚至比她现在还要年轻、还要干净、还要充满希望。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手本能地捂住了胸口的项链,仿佛那是能保护她的护身符。
那双穿着昂贵RV缎面鞋的脚,在地上局促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藏起来,又似乎想证明自己比对方高贵。
“师姐?”
许薇见乔一没反应,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她有些局促地把那只破了洞的脚往后缩了缩,试图藏起自己的窘迫——她以为师姐是在嫌弃她的鞋脏。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乔一的心理防线。
因为她以前,也在张哲面前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那是她的专属动作,现在却被别人复刻了。
乔一没有回应。
她甚至不敢看许薇的眼睛。
在短暂的僵持后,她猛地低下头,拉紧了身上那件并不透气的黑色风衣,像是一个被光照到的吸血鬼,快步从许薇身边绕了过去。
步伐凌乱,甚至有些踉跄。
那双昂贵的RV方扣鞋踩过路面的积水,溅起几滴泥点,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心虚的“哒哒”声。她逃得那么快,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向她问好的师妹,而是一个要把她拖回贫民窟的恶鬼。
直到冲进了训练馆阴暗的大门,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那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才彻底消失。
只留下许薇一个人站在烈日下。
那个女孩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衣角,看了看自己脚上破旧的球鞋,又看了看师姐消失的方向,显得局促而无辜。
露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尖叫。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苏青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许薇。她只是盯着那杯冰美式,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块冰砖在黑色的液体中慢慢消融,裂开,最终化为乌有。
“看懂了吗?沈言。”
她拿起烟盒,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她在发抖。”
我没有说话。
我的喉咙干得像要着火。
我也看到了。就在刚才乔一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她抓着风衣领口的手指骨节泛白,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痉挛。
“恐惧会让人的胃口变大。”
苏青站起身,拿起那只精致的打火机,放进包里,“……当一个人在外面觉得自己一文不值、随时会被替代的时候,她就需要找个地方,狠狠地发泄,来确认自己还是个‘主宰者’。”
她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还有我怀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塑料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清洗干净、绑在祭坛上的羊。
“回去吧。”
她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把你自己洗干净。今晚,她会很饿。”
苏青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滚烫的露台上。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烤得皮肤生疼。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
那里面的那双旧鞋,仿佛正在透过薄薄的塑料膜,散发出一种发酵般的恶臭和热度。那股味道混合着我身上的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胸口,怎么甩都甩不掉。
风停了。
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我感到腮帮子一阵发酸——那是刚才看着乔一落荒而逃时,我无意识地死死咬着牙关留下的后遗症。
我松开牙齿,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苏青说得对。乔一会很饿。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不会反抗的食物。
我抱紧了怀里的“尸体”,在烈日下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