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4,437 字
雨终于停了。
大概是上午十点。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块死灰色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生锈的防盗窗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并没有阳光透进来,只有一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漫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裹尸布,笼罩着这个像是凶案现场一样的出租屋。
房间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那台服役了十年的老旧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发出濒死的“嗡嗡”声,显示屏上跳动的“26℃”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闷热,那是人体排出的热量,混合着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体液、发酵的汗水、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已经腌入味了的苦桃香水味,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封闭空间里炖了一夜后的味道。
粘稠,腥甜,像是一口变质的浓痰,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睁开眼,头痛欲裂,眼球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墙角那块因为长期漏水而长出的青黑色霉斑,似乎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圈,像是一张溃烂的皮肤,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我们这腐烂的生活。
我动了动身子,感觉背后的床单黏糊糊的。
那是昨晚激战时留下的汗水,干了又湿,把廉价的棉质布料像膏药一样粘在我的背上。每一次细微的翻身,皮肤和布料分离时,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身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时不时的惊悸和抽搐。
乔一还在睡。
她蜷缩在床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紧紧的茧,背对着我。脊椎骨在单薄的睡衣下突起,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惨白的后颈和肩胛骨。
在这片惨白中,有一抹银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那条“Z.Z”项链。
即使是在深度睡眠中,她的下巴也本能地内收,下颌骨死死地压着那个挂坠,仿佛生怕它被人抢走。银色的细链深深地勒进她后颈的肉里,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充血而微微泛紫。
我看了一会儿,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昨晚凌晨三点的那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她把脚塞进我的嘴里,听着我的吞咽声自慰,最后摸着我的头说“只要你在我就不脏”。
那时候,在那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我觉得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共犯,是两只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老鼠。
但现在,在这惨白透亮的天光下,看着满地的卫生纸团,闻着空气里的酸腐味,看着她脖子上那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狗牌,我只觉得自己是一只刚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蛆。
“……唔。”
乔一翻了个身。眉心紧紧拧着,似乎被那条勒进肉里的链子弄疼了,发出一声痛苦的梦呓。
我想帮她松一松。
哪怕只是把链扣解开,让她脖子上那根快被切断的血管能通畅一点。
我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带着她体温的金属扣。
“啊——!!!”
没有任何预兆。
乔一猛地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错愕地回过头。
乔一正缩在床角,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阵后,死死地捂住了胸口的挂坠。
“别碰!别碰!!”
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的!这是我的!别拿走!!”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胸口的肉里,把那个金属牌子嵌进皮肤,仿佛那是她的心脏起搏器。
“……乔一!乔一是我!”
我被吓了一跳,顾不上脸上的疼,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醒醒!是我!沈言!”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神在房间里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才慢慢聚焦在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种……深深的、下意识的奴性。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是张哲要收回这条项链,也就是收回她的命。
确认了眼前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拥有生杀大权的男人,她紧绷的身体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塌了下来。
但她的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挂坠,一刻也没有松开。
“……是你啊。”
她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看它勒着你了。”我指了指她通红的脖子,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块铅,“我想帮你松一下。”
乔一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道火辣辣的勒痕,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反而像是在抚摸一枚勋章。
“……不用。”
她冷淡地拒绝了,把项链重新塞进睡衣领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我不觉得紧。就这样挺好。”
“可是都出血了……”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松了要是掉了怎么办?要是张少问起来……你是想害死我吗?”
我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害死她。
原来我想让她舒服一点,是在害她。
乔一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一沾地,她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是昨晚过度透支体力的后遗症,也是这几天在游艇上被玩弄过度的身体发出的抗议。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她。
“别碰我。”
她避开了我的手,扶着墙站稳。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眉头瞬间厌恶地皱起。
“……臭死了。”
她嫌弃地说道,“……身上黏糊糊的,全是那股味道。”
“……去放水。”她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使唤一个佣人,“我要洗澡。水温高一点,我要烫一烫。”
……
十分钟后。
狭小的卫生间里,水雾弥漫。
那块还没用完的舒肤佳香皂散发着熟悉的味道,但在这种潮湿逼仄的空间里,却盖不住那股淡淡的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
乔一站在花洒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帮她搓背。她像是有某种洁癖发作一样,拿着搓澡巾,发了狠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那是真正的“搓掉一层皮”。
大腿根、胸口、还有那些被张哲留下淤青的地方,被她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乔一,轻点。”
我站在旁边递毛巾,看着她这种自残式的清洗,心惊肉跳,“……皮都要破了。”
“不破怎么干净?”
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她突然把搓澡巾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墙壁,开始干呕。
“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那是昨晚吞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作祟,也是心理上的排异反应。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湿漉漉的背。
透过水雾,我看到了她后背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有旧的指印,有新的撞击伤,还有那条即使在洗澡时也依然闪闪发光的银项链。
“……下面。”
乔一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通红,水珠顺着睫毛滴下来。她扶着墙,慢慢地分开双腿,一只脚踩在马桶盖上,将那个最私密、最狼狈的部位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
“……帮我洗洗里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羞耻,“……我不行,手抖。你自己弄。”
我蹲下来。
视线正对着那里。
经过了一夜,那里依然呈现出一种被撑开后的红肿。粉红色的嫩肉外翻着,还在微微颤抖。
“……里面还有东西。”她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黏黏的,难受。”
我伸出手指,探了进去。
里面很热,很滑。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那是昨天吞吐过张哲巨物的地方。指腹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些许滑腻液体,不知道是昨晚的精液,还是她自己的爱液。
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罪恶感的电流,顺着我的手指直冲天灵盖。
我看着面前这一具满是别的男人痕迹的身体。
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
看着她为了清洗那个男人的精液而对我张开腿的样子。
奇怪的是。
我的下面,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勃起,没有冲动。甚至连那种“绿奴”的兴奋感都没有。
只有一种沉重的、生理性的悲哀。
我感觉自己像个法医,在清理一具虽然活着、但灵魂已经残缺的躯体。又像个清理工,在打扫一场狂欢后的残渣。
“疼吗?”我问,声音干涩。
“……疼。”乔一咬着嘴唇,大腿肌肉紧绷,“……轻点。别用指甲。”
我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清理出来。
水流冲刷着我的手,也冲刷着她的耻辱。
“……好了。”
几分钟后,我收回手,看着被水流带走的最后一点浑浊液体,“干净了。”
乔一睁开眼。
她看着我毫无反应的裤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我递来的浴巾,把自己裹紧,赤着脚走出了卫生间。
……
洗完澡,乔一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深深的疲惫依然挂在脸上。
“几点了?”
“十点半。”我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要去队里报到。”
她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玄关的鞋架。
那里原本放着她那双穿了三年的白色AF1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那是那天早上,她为了表决心,让我扔掉的。
她的眼神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慌乱,像是在找一个已经被截肢掉的肢体。
但很快,她咬了咬牙,把目光移向了旁边。
那里放着那双黑色的Roger Vivier方扣鞋。缎面的光泽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高贵,也格外冰冷。
“……帮我拿下那双鞋吧。”
她指了指RV,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的认命,“……没有别的鞋穿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双鞋。
这双鞋很轻,却又重得像两块砖头。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那双刚刚被热水泡得粉白的脚。
“穿这个脚会舒服点。”我违心地说着,“底软。”
乔一默默地把脚伸进去。
当那枚璀璨的水晶方扣再次出现在她脚背上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种虚荣的、昂贵的支撑感,瞬间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就像是穿上了一层铠甲。
“好看吗?”
她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似乎想确认即便穿上了别人的鞋,我也依然觉得她美。
“好看。”
我看着她,认真地回答,“特别好看。”
乔一笑了,笑容有些凄凉。
“那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适应了一下那双贵族鞋的触感,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晚上……我想吃你煮的面。”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多放点醋。”
“好。我等你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
乔一走了。
房间里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双昂贵的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确信她已经走远了。
我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
然后,我像个做贼的人一样,转身趴在了地上。
地板很凉,灰尘呛进了鼻子里。我把身子探进床底,在那堆积满灰尘的杂物最深处,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箱。
纸箱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停尸房”。
我颤抖着手,打开箱盖。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混合着陈旧的橡胶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腐败气息。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双白色的Nike Air Force 1。
鞋面发黄,褶皱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鞋底已经磨偏了。
那天她让我扔掉后,我又偷偷捡回来了。我把它刷了,藏在这里。
它是脏的。
即使刷过了,那股渗入橡胶微孔里的垃圾馊味,依然顽固地附着在上面,和乔一原本留在鞋垫上的脚汗味纠缠在一起。
我拿起一只鞋。
它的后跟内衬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那里曾经磨破过她脚后跟的皮,那里曾经沾染过她的血。
我把它凑近鼻子。
深深吸了一口。
“嘶——”
那股酸涩、陈旧、带着微臭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我的肺里。
它不好闻。甚至有点恶心。
但这股恶心的味道,却让我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下体,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坚硬地勃起了。
这才是属于我的乔一。
那个穿着RV鞋、喷着苦桃香水、脖子上戴着项圈的乔一,是张哲的玩物。
但这双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鞋,是我的。
“你还在呢……”
我把脸埋进鞋口,贪婪地嗅着那股死亡的味道,在黑暗中闭上眼。
“……只有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