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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第五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4,437 字

  雨终于停了。

  大概是上午十点。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块死灰色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生锈的防盗窗上,连一丝风都没有。并没有阳光透进来,只有一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漫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裹尸布,笼罩着这个像是凶案现场一样的出租屋。

  房间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那台服役了十年的老旧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发出濒死的“嗡嗡”声,显示屏上跳动的“26℃”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闷热,那是人体排出的热量,混合着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体液、发酵的汗水、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已经腌入味了的苦桃香水味,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封闭空间里炖了一夜后的味道。

  粘稠,腥甜,像是一口变质的浓痰,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睁开眼,头痛欲裂,眼球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墙角那块因为长期漏水而长出的青黑色霉斑,似乎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圈,像是一张溃烂的皮肤,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我们这腐烂的生活。

  我动了动身子,感觉背后的床单黏糊糊的。

  那是昨晚激战时留下的汗水,干了又湿,把廉价的棉质布料像膏药一样粘在我的背上。每一次细微的翻身,皮肤和布料分离时,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身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时不时的惊悸和抽搐。

  乔一还在睡。

  她蜷缩在床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紧紧的茧,背对着我。脊椎骨在单薄的睡衣下突起,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惨白的后颈和肩胛骨。

  在这片惨白中,有一抹银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那条“Z.Z”项链。

  即使是在深度睡眠中,她的下巴也本能地内收,下颌骨死死地压着那个挂坠,仿佛生怕它被人抢走。银色的细链深深地勒进她后颈的肉里,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充血而微微泛紫。

  我看了一会儿,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昨晚凌晨三点的那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她把脚塞进我的嘴里,听着我的吞咽声自慰,最后摸着我的头说“只要你在我就不脏”。

  那时候,在那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我觉得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共犯,是两只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老鼠。

  但现在,在这惨白透亮的天光下,看着满地的卫生纸团,闻着空气里的酸腐味,看着她脖子上那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狗牌,我只觉得自己是一只刚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蛆。

  “……唔。”

  乔一翻了个身。眉心紧紧拧着,似乎被那条勒进肉里的链子弄疼了,发出一声痛苦的梦呓。

  我想帮她松一松。

  哪怕只是把链扣解开,让她脖子上那根快被切断的血管能通畅一点。

  我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伸过去。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带着她体温的金属扣。

  “啊——!!!”

  没有任何预兆。

  乔一猛地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错愕地回过头。

  乔一正缩在床角,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阵后,死死地捂住了胸口的挂坠。

  “别碰!别碰!!”

  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的!这是我的!别拿走!!”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胸口的肉里,把那个金属牌子嵌进皮肤,仿佛那是她的心脏起搏器。

  “……乔一!乔一是我!”

  我被吓了一跳,顾不上脸上的疼,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醒醒!是我!沈言!”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神在房间里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才慢慢聚焦在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种……深深的、下意识的奴性。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是张哲要收回这条项链,也就是收回她的命。

  确认了眼前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拥有生杀大权的男人,她紧绷的身体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塌了下来。

  但她的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挂坠,一刻也没有松开。

  “……是你啊。”

  她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看它勒着你了。”我指了指她通红的脖子,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块铅,“我想帮你松一下。”

  乔一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道火辣辣的勒痕,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反而像是在抚摸一枚勋章。

  “……不用。”

  她冷淡地拒绝了,把项链重新塞进睡衣领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我不觉得紧。就这样挺好。”

  “可是都出血了……”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松了要是掉了怎么办?要是张少问起来……你是想害死我吗?”

  我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害死她。

  原来我想让她舒服一点,是在害她。

  乔一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一沾地,她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是昨晚过度透支体力的后遗症,也是这几天在游艇上被玩弄过度的身体发出的抗议。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她。

  “别碰我。”

  她避开了我的手,扶着墙站稳。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眉头瞬间厌恶地皱起。

  “……臭死了。”

  她嫌弃地说道,“……身上黏糊糊的,全是那股味道。”

  “……去放水。”她命令道,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使唤一个佣人,“我要洗澡。水温高一点,我要烫一烫。”

  ……

  十分钟后。

  狭小的卫生间里,水雾弥漫。

  那块还没用完的舒肤佳香皂散发着熟悉的味道,但在这种潮湿逼仄的空间里,却盖不住那股淡淡的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

  乔一站在花洒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帮她搓背。她像是有某种洁癖发作一样,拿着搓澡巾,发了狠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那是真正的“搓掉一层皮”。

  大腿根、胸口、还有那些被张哲留下淤青的地方,被她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乔一,轻点。”

  我站在旁边递毛巾,看着她这种自残式的清洗,心惊肉跳,“……皮都要破了。”

  “不破怎么干净?”

  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她突然把搓澡巾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墙壁,开始干呕。

  “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那是昨晚吞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作祟,也是心理上的排异反应。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湿漉漉的背。

  透过水雾,我看到了她后背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有旧的指印,有新的撞击伤,还有那条即使在洗澡时也依然闪闪发光的银项链。

  “……下面。”

  乔一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通红,水珠顺着睫毛滴下来。她扶着墙,慢慢地分开双腿,一只脚踩在马桶盖上,将那个最私密、最狼狈的部位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

  “……帮我洗洗里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羞耻,“……我不行,手抖。你自己弄。”

  我蹲下来。

  视线正对着那里。

  经过了一夜,那里依然呈现出一种被撑开后的红肿。粉红色的嫩肉外翻着,还在微微颤抖。

  “……里面还有东西。”她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黏黏的,难受。”

  我伸出手指,探了进去。

  里面很热,很滑。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那是昨天吞吐过张哲巨物的地方。指腹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些许滑腻液体,不知道是昨晚的精液,还是她自己的爱液。

  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罪恶感的电流,顺着我的手指直冲天灵盖。

  我看着面前这一具满是别的男人痕迹的身体。

  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

  看着她为了清洗那个男人的精液而对我张开腿的样子。

  奇怪的是。

  我的下面,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勃起,没有冲动。甚至连那种“绿奴”的兴奋感都没有。

  只有一种沉重的、生理性的悲哀。

  我感觉自己像个法医,在清理一具虽然活着、但灵魂已经残缺的躯体。又像个清理工,在打扫一场狂欢后的残渣。

  “疼吗?”我问,声音干涩。

  “……疼。”乔一咬着嘴唇,大腿肌肉紧绷,“……轻点。别用指甲。”

  我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清理出来。

  水流冲刷着我的手,也冲刷着她的耻辱。

  “……好了。”

  几分钟后,我收回手,看着被水流带走的最后一点浑浊液体,“干净了。”

  乔一睁开眼。

  她看着我毫无反应的裤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我递来的浴巾,把自己裹紧,赤着脚走出了卫生间。

  ……

  洗完澡,乔一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深深的疲惫依然挂在脸上。

  “几点了?”

  “十点半。”我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要去队里报到。”

  她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玄关的鞋架。

  那里原本放着她那双穿了三年的白色AF1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那是那天早上,她为了表决心,让我扔掉的。

  她的眼神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慌乱,像是在找一个已经被截肢掉的肢体。

  但很快,她咬了咬牙,把目光移向了旁边。

  那里放着那双黑色的Roger Vivier方扣鞋。缎面的光泽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高贵,也格外冰冷。

  “……帮我拿下那双鞋吧。”

  她指了指RV,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的认命,“……没有别的鞋穿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双鞋。

  这双鞋很轻,却又重得像两块砖头。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那双刚刚被热水泡得粉白的脚。

  “穿这个脚会舒服点。”我违心地说着,“底软。”

  乔一默默地把脚伸进去。

  当那枚璀璨的水晶方扣再次出现在她脚背上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种虚荣的、昂贵的支撑感,瞬间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就像是穿上了一层铠甲。

  “好看吗?”

  她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似乎想确认即便穿上了别人的鞋,我也依然觉得她美。

  “好看。”

  我看着她,认真地回答,“特别好看。”

  乔一笑了,笑容有些凄凉。

  “那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适应了一下那双贵族鞋的触感,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晚上……我想吃你煮的面。”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多放点醋。”

  “好。我等你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

  乔一走了。

  房间里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双昂贵的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确信她已经走远了。

  我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

  然后,我像个做贼的人一样,转身趴在了地上。

  地板很凉,灰尘呛进了鼻子里。我把身子探进床底,在那堆积满灰尘的杂物最深处,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箱。

  纸箱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停尸房”。

  我颤抖着手,打开箱盖。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混合着陈旧的橡胶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腐败气息。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双白色的Nike Air Force 1。

  鞋面发黄,褶皱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鞋底已经磨偏了。

  那天她让我扔掉后,我又偷偷捡回来了。我把它刷了,藏在这里。

  它是脏的。

  即使刷过了,那股渗入橡胶微孔里的垃圾馊味,依然顽固地附着在上面,和乔一原本留在鞋垫上的脚汗味纠缠在一起。

  我拿起一只鞋。

  它的后跟内衬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那里曾经磨破过她脚后跟的皮,那里曾经沾染过她的血。

  我把它凑近鼻子。

  深深吸了一口。

  “嘶——”

  那股酸涩、陈旧、带着微臭的味道,顺着鼻腔钻进我的肺里。

  它不好闻。甚至有点恶心。

  但这股恶心的味道,却让我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下体,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坚硬地勃起了。

  这才是属于我的乔一。

  那个穿着RV鞋、喷着苦桃香水、脖子上戴着项圈的乔一,是张哲的玩物。

  但这双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鞋,是我的。

  “你还在呢……”

  我把脸埋进鞋口,贪婪地嗅着那股死亡的味道,在黑暗中闭上眼。

  “……只有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