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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节

第五十五章

恶之花 · 佚名 · 3,495 字

  从大礼堂的后门溜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九月的晚风本该是凉的,但这晚的空气却像是一条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湿毛巾,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闷热的水汽,沉甸甸地捂在人的口鼻上。

  我和乔一并肩走在去往二食堂的小路上。

  她走得很慢,双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那是长时间跪姿导致的膝盖充血。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竖起领子,像是要遮住脖子上的什么东西。

  但那条银色的项链,那个刻着“Z.Z”的挂坠,依然随着她的步伐,在布料下顶出一个尖锐的轮廓。

  “嗒、嗒。”

  那金属撞击锁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像是一种无形的倒计时。

  “……去吃点东西吧。”

  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很哑,喉咙深处似乎还粘着那一小口没能完全咽下去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乔一停下脚步,迟钝地转过头。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上。她的嘴唇红肿得厉害,唇角还有一丝因为过度张开而留下的细小裂口。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上面漂浮着一层名为“惊恐”的油膜。

  “……我不饿。”她摇摇头,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随后,她的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那是吞咽动作牵扯到了被顶伤的咽喉。

  “喝点热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压一压。”

  乔一愣了一下。她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压一压那股还在胃里翻腾的、属于别人的味道。

  她没有拒绝,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默默地点了点头。

  二食堂的夜宵区人声鼎沸。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年积油、辣椒面、廉价洗洁精以及几百个学生汗水味道的热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油腻味道,与半小时前VIP休息室里那种冷冽的、高级的苦桃香水味,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巨大反差。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面上一层黏腻的油垢,胳膊放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粘连声。乔一缩着肩膀,双手死死地插在兜里,身体微微发抖。她在害怕,周围那些嘈杂的欢笑声、打闹声,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一种尖锐的噪音。

  我去窗口买了两碗鸡汤面。

  十块钱一碗。汤底熬得很浓,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鸡油和几粒翠绿的葱花。

  “……趁热。”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

  乔一慢吞吞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筷子。她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她低下头。

  那一碗热气腾腾的、乳白色的浓汤,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泛起一圈圈油腻的涟漪。

  乔一的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缕面条。

  那软烂的面条裹满了白色的汤汁,黏糊糊的,正顺着筷子往下滴落。

  “嗒、嗒。”

  白色的液体滴回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粘稠度,那颜色,那温热的质感。

  乔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这个瞬间,这碗面在她眼里发生了异变。

  那不是鸡汤。

  那是那个东西。

  那是半小时前,张哲强行灌进她嘴里、堵满她食道、又热又腥的粘稠液体。

  记忆与现实重叠了。

  “呕——!”

  乔一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把头偏向一边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乔一!”

  我慌了,伸手想去拍她的背。

  “……别碰我!”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缩,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周围几个学生诧异地看了过来。

  乔一惊恐地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脸,肩膀剧烈起伏。她在拼命压抑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在油腻的桌面上,混进那层油垢里。

  “……太腥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沈言,全是那个味道……洗不掉……咽不下去……”

  我的心像被绞肉机绞碎了。

  我把那碗面推远了一些。

  “不吃了。我们走,回去……”

  “嗡——”

  就在这时,桌面上,乔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极其短促的震动。

  但在乔一听来,却像是一声枪响。

  她那刚刚还在干呕、虚弱不堪的身体,在这一秒钟内,做出了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反应。

  她几乎是扑向了那个手机。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带着奴性的应激反应。就像是一只刚刚被毒打过的狗,听到了主人的脚步声。

  屏幕亮起。

  只有两个字:【到了?】

  发信人:Z。

  乔一死死地盯着屏幕,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那是恐惧,也是一种扭曲的、生怕回复晚了就会招致惩罚的紧张。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到了。在吃饭。】

  我就坐在对面。

  我看不到屏幕,但我看得到她那副样子。

  “……是他吗?”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艰涩,“……他又说什么了?”

  乔一的手猛地一僵。

  她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掌死死地压在上面,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符,或者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罪证。

  她抬起头。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依然含着泪水,但此刻却多了一层像刺猬一样的尖刺。

  “……没说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抖。

  “给我看一眼。”

  我伸出手。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刚才在VIP室里那个吻给了我一种错觉,让我以为我们还是那一对可以分担一切的苦命鸳鸯。

  “……沈言,别闹了。”

  乔一往后缩了一下,把手机护在怀里,“……就是一个确认消息。没什么好看的。”

  “如果没什么,为什么不能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种无力感转化成了一种莫名的执拗,“……乔一,我们说好的,我们要一起面对……”

  “啪!”

  乔一突然挥手,一巴掌打在了我伸过去的手背上。

  清脆。响亮。

  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乔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崩溃了。

  “……你烦不烦啊!!”

  她压低声音冲我吼道,眼泪决堤而出,“……看什么看?看了你能怎么样?你能帮我回吗?你能帮我拒绝吗?!”

  “……如果他说让我现在回去跪着,你能拦得住吗?!”

  “……沈言,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会问……你只会让我更害怕……”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求你了,别逼我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饭……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最后那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锯开了我的胸口。

  “别给我添乱”。

  原来,我想要分担的意愿,在她眼里,只是添乱。

  原来,在她极度恐惧的时候,她宁愿相信那个施暴者的指令,也不愿意相信我的保护。

  因为我的保护是无效的。

  而张哲的指令,是生死的判决。

  我慢慢地收回手。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好。”我低下头,看着那碗已经开始结出油皮的鸡汤面,“……我不问了。”

  乔一擦了一把眼泪。

  她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者是为了惩罚自己,夹起一大筷子已经坨掉的面条,连同那白色的、油腻的汤汁,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咕嘟。”

  她强忍着恶心,用力吞咽。

  那一刻,我觉得她吞下去的不是面。

  是她的尊严,也是我的尊严。

  ……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刚才乔一身上带回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桃香气。

  “我去洗澡。”

  乔一丢下一句话,钻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很大。很急。

  伴随着搓澡巾用力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她在洗那层并不存在的污秽,在洗掉张哲留下的指纹,也在洗掉刚才在食堂失控的狼狈。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扇关着的门。

  镜子里她跪着的倒影。

  那个带着腥味的吻。

  还有刚才在食堂,她护着手机、冲我吼叫时那种惊恐又绝望的眼神。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门开了。

  乔一走了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我看到她只裹着一条浴巾,皮肤被搓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她没有说话,像个幽灵一样走到床边。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我的怀里寻求安慰。

  而是背对着我,紧紧地贴着墙角躺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防御的姿态。

  “……沈言。”

  黑暗中,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冷。

  “……别开灯。”

  “……也别碰我。”

  说完,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房间里陷入死寂。

  我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明明就在一张床上,明明触手可及。

  但我却觉得,中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墙。

  空气里,沐浴露的柠檬味渐渐散去。

  那股隐藏在深处的、幽暗的腥膻味,又顽固地泛了上来。

  它像是从乔一的毛孔里渗出来的,也像是从我的鼻腔里长出来的。

  这股味道,像是一种催情剂,又像是一种诅咒。

  鬼使神差地。

  在确认乔一已经不动了之后。

  我把手伸进了被窝里。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慢慢地探向了自己的胯下。

  那里。

  在羞耻、痛苦、嫉妒和一种想把一切都毁掉的暴虐情绪中。

  硬得像块铁。

  我想起她刚才吞面条的样子。

  想起她嘴角的白浊。

  想起她为了回复张哲消息时那副卑贱又听话的表情。

  我的呼吸变得粗重。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冰凉一片。

  但我没有停。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死死地盯着女朋友颤抖的背脊。

  一边在黑暗中,握住了自己充血的欲望,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肮脏的套弄。

  “滋……滋……”

  那是皮肤摩擦的声音。

  床垫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乔一似乎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没有出声。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像是在默许,又像是在逃避。

  黑暗里。

  只剩下雨声,和男人压抑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