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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节

第五十三章

恶之花 · 佚名 · 4,041 字

  九月一号。

  开学日。

  京州的夏天似乎赖着不肯走。虽然已经是九月,但空气里依然涌动着一股燥热。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大一新生。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没被生活欺负过的愚蠢笑容,对这座百年名校充满了向往。

  看着他们,我只觉得刺眼。

  仅仅是一个暑假,我和乔一就像是老了十岁。我们身上那种年轻人的朝气,早在三亚的公海里被晒干了、洗掉了。

  下午两点。

  学校大礼堂。

  “京州大学2025届新生开学典礼暨杰出校友分享会”。

  两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空调开得极低,冷气从头顶灌下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和乔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现在的身份是省队主力,是学校的名人。一路上有不少新生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崇拜。

  这是我们特意选的位置。阴暗,不引人注意,离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最远。

  乔一穿着长袖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她把自己缩在座位里,双手插在兜里,死死地抓着衣角。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校羽毛球队功勋队长、张氏集团执行董事、也是我们京大的骄傲——张哲先生!”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炸响,几乎掀翻了屋顶。

  前排的女生们发出压抑不住的尖叫,后排的男生们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在那如潮水般的欢呼声中。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对着台下挥手致意。

  干净。

  太干净了。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看着台上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谁能想到,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暑假里,在三亚的公海上,他是如何像个野兽一样,把一个女孩按在满是椰子油的甲板上疯狂的一面?

  我想吐。

  胃里那种熟悉的翻腾感又来了。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乔一的手。

  她的手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在我的手掌中剧烈地颤抖。

  “大家好,我是张哲。”

  他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

  那种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共鸣,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罩住了所有人。

  乔一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那是PTSD。

  这个声音,曾经在她耳边命令她“张嘴”,命令她“跪好”,命令她“吞下去”。

  现在,这个声音却在谈论着梦想、奋斗和坚持。

  “很多人问我,作为在校生就能掌管这么大的集团,同时还能带领校队拿冠军,秘诀是什么?”

  张哲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姿态放松,眼神自信。

  “其实很简单。”

  他笑了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漆黑的人海。

  “秘诀就是——忍耐。”

  “想要得到常人得不到的东西,就要忍受常人忍受不了的痛苦。”

  张哲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礼堂里,字字珠玑。

  “你需要把自己打碎了,重组。你需要放弃所谓的尊严、面子,甚至……身体的舒适。”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学生们疯狂地记笔记,觉得这是至理名言。

  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有乔一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那些被撕裂的夜晚。他在说那些被强行塞进嘴里的异物。他在说那种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的“重组”。

  “忍耐……”

  乔一低着头,喃喃自语。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

  每一个段子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观点都发人深省。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领袖、一个偶像、一个完美的学长。

  终于,到了互动环节。

  “好了,最后我们留三个提问机会。”

  主持人笑着说,“张学长会亲自挑选提问者,并送上一份精美的小礼物。”

  台下瞬间沸腾了。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像是一片渴望被临幸的森林。

  我低下头,祈祷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乔一更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这一位……那一位……”

  张哲随手指了两个前排的学生,回答了一些关于创业和就业的场面话。

  “最后一个机会。”

  张哲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舞台的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会场。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黑暗,精准地——

  钉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我的心跳骤停。

  “最后一位……”

  张哲举起手里的激光笔。

  一道红色的光点,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划过黑暗,稳稳地落在了乔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上。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戴黑帽子的女生。”

  张哲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看你一直低着头,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回头。

  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这个阴暗的角落。

  探照灯打了过来。

  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我们笼罩。

  乔一僵住了。

  她像是一只被强光灯锁定的兔子,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这位同学?”主持人催促道,“请站起来,不用害羞。”

  我想要站起来替她挡。

  但我刚一动。

  “旁边的男生别动。”

  张哲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想听这位女生说。看衣服……应该是我们羽毛球队的队友吧?”

  他点破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乔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在强光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话筒。

  “同学,怎么称呼?”张哲明知故问。

  “……乔一。”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通过话筒被放大,显得格外脆弱。

  “哦,乔一啊。”

  张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我们队新晋的主力,这次省赛的冠军。大家给点掌声。”

  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能被张学长记住名字,这是多大的荣幸。

  “乔一同学。”

  张哲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只有我们能读懂的、猫捉老鼠的戏谑。

  “刚才我讲了‘忍耐’。作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我想请你告诉在座的同学们……”

  他顿了顿。

  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什么私密的悄悄话。

  “……在通往冠军的路上,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私下训练’里……你是怎么突破自己身体极限的?”

  全场安静下来。

  等着听冠军的经验分享。

  我死死地抓着裤腿。

  身体极限。

  私下训练。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钩出了那些在2808房间、在游艇甲板上的画面。

  那是被撑开到极致的痛苦,是被迫吞咽到干呕的极限。

  乔一拿着话筒,手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隔着这么远,我似乎能看到张哲嘴角的笑意。他在等。等她当众剖开自己的伤口,取悦他。

  “……听话。”

  乔一终于开口了。

  “……什么?”主持人没听清。

  “……听话。”

  乔一提高了音量,声音空洞而麻木。

  “……想要突破极限,就要学会听话。完全地……无条件地……服从。”

  “……哪怕很痛……哪怕觉得要死了……也要忍着。因为……那是为了赢。”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答案太奇怪了。

  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奴性,和一种绝望的自毁。

  但张哲笑了。

  笑得很满意。

  “说得好。”他鼓掌,“服从。这确实是最高级的职业素养。”

  “来,工作人员。”

  张哲招了招手,“把那个礼物拿给乔一同学。”

  一个礼仪小姐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走了过来,递给乔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张学长送了什么。

  乔一接过盒子。

  打开。

  摄像机很贴心地给了特写,投在大屏幕上。

  那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细链,挂坠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羽毛球拍。

  看起来很普通,很符合今天的场合。

  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挂坠的背面。

  “Z.Z”两个字母在强光下闪烁。台下的学生们以为那是品牌的设计,或者是张学长的亲笔签名,纷纷发出赞叹。

  只有我和乔一知道,那是狗牌上的名字。

  是他在告诉全校,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哪怕戴着冠军的光环,依然是他张哲名下的资产。

  “喜欢吗?”张哲在台上问。

  乔一死死地盯着那个刻着Z.Z的挂坠。

  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那不是礼物的喜悦,那是看到刑具的恐惧。

  她知道,这是一个公开的服从性测试。当着两千人的面,如果她敢露出一丝不情愿,如果她敢拒绝这份“恩赐”,那么等待她的,绝对不仅仅是失去主力位置那么简单。

  那个男人有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她慢慢地合上盖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对着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破碎感的微笑。

  “……喜欢。”

  “……谢谢张学长。”

  “喜欢就好。”

  张哲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散会。”

  他转身离去,潇洒利落。

  留下一屋子意犹未尽的学生,和角落里那个捧着“定时炸弹”、浑身冰冷的乔一。

  人群开始散场。

  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演讲,讨论张学长的风采。

  没人注意我们。

  乔一坐回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盒子。

  她低着头,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恶心。

  “……沈言。”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虚弱,像是快要碎掉的玻璃。

  “……我在。”我靠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

  “……帮我戴上。”

  她把盒子递给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什么?”我愣住了,“乔一,你要戴这个?这是那个禽兽……”

  “戴上!!”

  她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恐。

  “……他还没走远……他在看着……肯定有人在看着……”

  “……如果不戴……如果不戴,他会觉得我不听话……”

  “……沈言,我怕……我真的怕……我不想再被带去那些奇怪的地方了……我不想再被那样对待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充满了对那个男人的恐惧。

  她不是想要这个项链。

  她是把这当成了一个“免死金牌”。她觉得只要乖乖戴上,只要表现得顺从,也许张哲就能放过她,就不会再有更残暴的惩罚。

  这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是被长期虐待后,受害者为了规避伤害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她没有变坏,也没有变虚荣。她只是……被吓坏了。

  “……好。”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给你戴。”

  我颤抖着接过那条项链。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我绕到她身后,拨开她的长发。

  那雪白的后颈上,还留着昨晚我掐出来的指印,那是我们互相伤害的证明。

  “咔哒。”

  锁扣扣上。

  那条印着Z.Z缩写的项链,像一道枷锁,锁住了她的脖子。

  那个精致的羽毛球拍挂坠,垂在她的锁骨间,随着她的呼吸急促起伏。

  乔一低下头,身体还在发抖。

  她没有去摸那个挂坠,而是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仿佛那条项链有千钧重,压得她直不起腰。

  仿佛那个挂坠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钻心地疼。

  “……戴上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这样……他就不会生气了吧?”

  周围是散场的欢声笑语,是学生们充满希望的青春。

  我们坐在阴影里。

  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慢慢熄灯。

  而乔一脖子上的那点银光,却在黑暗中,刺得我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