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恶之花 · 佚名 · 4,215 字
那是八月。
京州的八月不再是梅雨季那种湿漉漉的霉烂,而是变成了俗称的“秋老虎”。
太阳毒辣得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子,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蒸笼般的死热。
对于刚刚从三亚回来的我们来说,这种干热,成了另一种刑罚。
因为它加速了我们身上某种东西的剥落。
回来的第三天。
我们开始蜕皮。
那种在三亚公海上、被毫无遮挡的烈日和盐风暴晒了整整三天的后遗症,终于在这个闷热的清晨显露了出来。
我醒来的时候,床单上落满了一层细碎的、半透明的白色皮屑。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也是乔一身上掉下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那是出租屋特有的陈旧霉味,混合着廉价花露水的刺鼻香味,以及……那一丝仿佛已经渗入我们毛孔深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人工椰子油的甜腻气息。
这三种味道在高温下发酵,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尸臭”。
乔一正坐在床边。
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领口很大的旧T恤,露出了大半个后背。
她正在撕扯自己肩膀上的皮。
那里原本光洁的皮肤现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褐色。表皮干枯、翘起,像是一层烧焦的塑料纸。
她伸出手指,捏住那一小块翘起的死皮边缘,慢慢地、匀速地向下拉扯。
“嘶啦——”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我仿佛听到了皮肤与肉体分离的细微声响。
一大片透明的薄膜被撕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鲜嫩得近乎充血的新肉。
那种颜色太嫩了,嫩得让人觉得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渗出血水来。
“……别撕了。”
我沙哑着嗓子开口,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撕破了会感染。这屋里潮。”
乔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那片撕下来的死皮捏在指尖,对着窗外昏暗的晨光看了看。
那上面带着她皮肤的纹理,像一张被遗弃的蛇蜕。
“……沈言。”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空洞的冷静,“你说,蛇蜕皮的时候,疼吗?”
我看着她那布满红斑和死皮的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脏手狠狠攥了一下。
“……疼吧。”
我说,“那是为了长大。”
“可我觉得……”
乔一松开手,那片死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混进尘埃里。
“……我觉得我这层皮撕下来,里面已经烂了。”
……
我们要出门。
生活还要继续。
哪怕我们觉得自己像两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也要披上那层“大学生”的人皮,混入人群。
乔一要去省队基地报到——今天的训练不同以往,这是她拿下那个奖杯、确立了“主力”身份后的第一天正式训练。
我要去学校的快递站,把之前积压的包裹取回来。
走在校园的路上。
虽然是暑假,但这所百年名校里依然有不少留校的学生。
阳光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粘滞感。
这种粘滞感提醒着我们:三亚的那三天不是梦。那是烙印。
我们走进了食堂。
即使是假期,一食堂依然开着。
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洗洁精、陈年油烟和饭菜馊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以前,这是我们最熟悉的生活气息。
哪怕穷,哪怕吃着五块钱的盒饭,我们也觉得踏实。
可现在,这种气味让我反胃。
“吃点什么?”
我拿着餐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正常的男朋友,“……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你得吃点。今天是主力集训第一天,强度肯定大。”
乔一站在我身后,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个不锈钢大桶里翻滚的免费紫菜蛋花汤,眼神有些发直。
“……随便。”
我去窗口买了两份小笼包,两个茶叶蛋。
想了想,又去旁边的饮料机接了两杯热豆浆。
我想着,热的东西能暖胃。她这几天胃一直不好,老是干呕。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有几对大一的小情侣,正互相喂着饭,脸上洋溢着那种还没被生活锤过的、愚蠢而美好的笑容。
他们有多干净,就衬托得我们有多脏。
我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递给乔一。
“喝点。现磨的,热乎。”
乔一接过杯子。
她摘下口罩。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带着一点尚未愈合的溃疡——那是那天在游艇上被迫含住太大的东西时撑破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
那是乳白色的、有些粘稠的、还冒着热气的液体。
随着杯子的晃动,那液体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那一瞬间。
乔一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杯子里的豆浆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黑色的运动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呕——!”
毫无预兆地。
乔一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乔一!”
我慌了,连忙站起来想帮她拍背。
“拿走……拿走!!”
她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一把挥开了那杯豆浆。
“啪!”
纸杯掉在地上,盖子崩开。
滚烫的、乳白色的液体泼洒了一地,有些溅到了我的鞋上,有些溅到了她的腿上。
那股浓郁的豆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在高温的食堂里,这股味道和另一种味道重叠了。
那个在游艇包厢里、被强行灌进嘴里的味道。
那个在甲板上、喷洒在她后背上的味道。
乔一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白色的液体,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
“……脏……好脏……”
她喃喃自语,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大腿上被溅到的地方,把那层刚刚长好的嫩皮抓得通红、破损。
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异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那女的怎么了?”
“是不是怀孕了啊?看着像孕吐……”
那两个字像雷一样劈在我头上。
怀孕。
是啊,那么多,那么深,有没有可能……
我顾不上别人的目光,冲过去一把抱住近乎歇斯底里的乔一,用身体挡住那些窥探的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乔一……是我不好……”
我语无伦次地道歉,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我真该死。
我为什么要买豆浆?我为什么要在她刚经历过那些之后,把这种东西递到她嘴边?
我蹲在地上,用纸巾疯狂地擦拭着地上的豆浆。
那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越擦越脏。
就像我们现在的日子。
无论怎么擦,哪怕把地皮都擦破了,那股腥味还是在。
……
把乔一送到羽毛球馆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这次的训练氛围完全不同了。
考核结束了,名单定了。
现在的乔一,不再是那个为了名额苦苦挣扎的边缘人,而是刚刚拿了冠军、被确立为“省队新核心”的主力队员。
“你去吧。”
我在更衣室门口停下,“我就在外面等你。”
乔一点点头,没有说话,背着球包走了进去。
场馆里冷气开得很足。
主力队员的待遇果然不一样,这里是专属的1号馆,木地板是全新的,灯光也是专业的无影灯。
当乔一走进场馆的那一刻,原本正在热身的几个人瞬间停下了动作。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以前,这些目光里有无视,有嘲笑。
但今天,这些目光变了。
变得复杂而微妙。
大家都看了那场决赛。
也都看到了那个坐在VIP席上的张哲。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决赛后的这三天,乔一“失踪”了。她是坐着私人飞机去的,又是坐着劳斯莱斯回来的。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
大家都心知肚明,乔一这个“主力”的位置是怎么来的,那个奖杯上面沾着什么味道。
“乔一来了?”
以前的“一姐”、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老队员,今天竟然主动让出了位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那个,教练说了,以后1号场归你练。那是最好的位置,不晃眼。”
乔一愣了一下。
她看向那个原本属于“一姐”的场地。
现在,那是她的了。
这是权力的让渡,也是一种无声的孤立。
角落里,陈瑶瑶正在做拉伸。
她虽然没拿到主力,但也进了二队。
看到了乔一,陈瑶瑶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护膝。
她的手在抖。
她怕乔一。
那天在御宴公馆,她是为了上位才钻桌底的;而后来她亲眼看到,乔一是被那个恶魔捧在手心里“玩”的。
那种阶级的差距,让她连嫉妒的勇气都没有了。
乔一收回目光,走向1号场地。
她把球包放下,拿出球拍。
那是一把全新的尤尼克斯天斧99,限量版配色。
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装备。
但这把拍子,是离开三亚时,姜梨随手扔给她的。
“拿着吧,张少赏的。既然当了主力,装备别太寒酸,丢张少的人。”
乔一握住那把昂贵的球拍。
手感很好,轻盈,极具进攻性。
但拿在手里,却沉得像一块墓碑。
“乔一,来!”
省队的主教练走了过来,态度和蔼得有些过分,“刚回来身体还在恢复期吧?今天咱们不练体能,主要练练网前小球的手感。对了,这是队里给你配的专属陪练。”
一个年轻的男陪练立刻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递上新球。
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让乔一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
“……谢谢教练。”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训练开始了。
不是以前那种被呼来喝去的大课,而是专门围绕她一个人的战术演练。
“啪!”
乔一上网,搓球。
动作轻盈,手感极佳。
但当她的右腿跨出去,做出那个标准的弓箭步时——
大腿内侧那层刚刚结痂的皮肤,随着剧烈的拉伸动作,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撕裂感。
那是三亚的烈日和那根粗暴的东西留下的伤。
疼。
钻心的疼。
但这种疼让乔一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至少,这种疼痛是真实的。
比周围那些虚伪的笑脸、比手里那把昂贵的球拍、比账户里那五万块钱……都要真实。
……
我坐在场馆外的台阶上。
屁股下面的石阶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烫着我的肉。
但我不想动。
我就像一条被主人遗忘在门口的狗,守着这扇门,守着里面的那个人。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烟。
点燃。
深吸一口。
劣质的烟草味呛进肺里,稍微压住了一点胃里的翻江倒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
是支付宝的账单提醒。
【您刚刚在学校超市消费 128.00 元。】
那是我刚才去给乔一买的药。
进口的芦荟胶,最好的烫伤膏,还有一瓶昂贵的维生素。
我想让她的伤好得快一点。
我想把她身上那层死皮快点换掉。
可是,当我付钱的时候,我看着余额里那串数字——49,872.00。
我的手指僵住了。
这钱是哪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7月20号那天早上到账的。
那是她在2808房间里,被两个人像玩物一样玩弄了一整晚;是她在御宴公馆的包厢里,吞下那些脏东西……换来的“过夜费”。
那是她出卖身体的第一笔钱。
而现在,我正在用这笔卖她的钱,给她买药治她的伤。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体贴?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分赃”?
“咳咳咳……”
我被烟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指关节发白。
阳光太刺眼了。
照得我头晕目眩。
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
那种熟悉的“晕陆症”又来了。
我想起了在三亚的那个下午。
我跪在甲板上,满手椰子油,怀里抱着被张哲肆意撞击的乔一。
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真正的死亡不是停止呼吸。
而是你明明活着,明明回到了熟悉的校园,明明手里拿着最好的药……
你却发现,你连给心爱的女孩涂药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你的手脏。
这药也是脏的。
连这看似光明的未来,都是脏的。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在人来人往的校园路边,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而在我身后的羽毛球馆里。
那清脆的击球声,依然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响着。
那是主力队员乔一正在挥拍。
每一声,都像是在为我们这荒诞而腐烂的青春,打着丧钟般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