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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4,947 字

  游艇靠岸了。

  引擎轰鸣的震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底舱的更衣室里,手里抓着那件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T恤和那条廉价的牛仔裤。这是三天前我上船时穿的衣服。

  此刻,看着它们,我竟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感。

  这三天里,我习惯了赤身裸体,习惯了脖子上戴着领结,习惯了像动物一样把皮毛暴露在冷气和视线中。现在,要重新把自己包裹进这层代表“文明人”的布料里,我竟然觉得手足无措。

  我哆嗦着套上内裤。

  布料摩擦过大腿内侧红肿的皮肤,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

  穿上裤子,拉上拉链。

  系上腰带。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生涩、僵硬。我低头看着穿戴整齐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带着伤,膝盖上是两团触目惊心的乌青——那是长跪不起留下的烙印。

  这不是沈言。

  这是一具穿着沈言衣服的行尸走肉。

  门开了。

  乔一走了进来。

  她换回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碎花长裙,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损的小白鞋。

  那个光鲜亮丽、被张哲抱在怀里的“金丝雀”不见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头发虽然梳顺了但依然干枯、眼神惊恐如小鹿的女大学生。

  我们看着彼此。

  穿着衣服的彼此。

  没有拥抱,没有那句想象中的“终于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这层衣服仿佛是一道厚重的墙,把我们在船上那种“赤裸相对、生死相依”的紧密感隔断了。

  穿上衣服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而穿上衣服的我,却觉得自己脏得配不上这身行头。

  “……走吧。”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不敢看我的眼睛。

  ……

  张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临别折磨。

  对于他来说,游戏结束了,玩具就可以收进箱子里,或者随手扔在一边,并不值得他再多花一分精力。

  我们走出船舱,来到甲板。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码头上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张哲和姜梨正戴着墨镜,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上车。

  “张少……”

  我下意识地弯下腰,想要像在船上一样跪送。

  膝盖弯到一半,我僵住了。

  这是码头。周围有搬运工,有游客,有正常的世界。

  我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的冲动,改成了一个别扭的鞠躬。

  张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玩得挺开心。”

  他笑着说,就像是在评价一次普通的周末郊游。

  “回学校好好上课。我有空去找你们。”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瞬间扎进了我的脊梁骨。

  我有空去找你们。

  这不是告别。这是宣判——你们的绳子还在我手里,我只是松开了一会儿,随时会再拽紧。

  “……是。谢谢张少。”

  我低着头,声音卑微。

  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

  留下我们两个人,站在喧闹的码头上,像两个被遗弃的幽灵。

  ……

  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大学城,南门。”

  我说出那个熟悉的地址时,舌头都在打结。

  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大叔。车里的广播正放着那种聒噪的午间脱口秀,主持人讲着无聊的笑话,伴随着罐头笑声。

  “小情侣这是去海边玩了?晒得够黑的啊!”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乐呵呵地搭话。

  我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想挡住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勒痕。

  “……嗯。玩了一圈。”

  我机械地回答。

  乔一坐在我身边,贴着车门,离我有一拳的距离。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车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高楼大厦,红绿灯,背着书包的学生,送外卖的小哥。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们感到恶心。

  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明明车子行驶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但我却觉得我们在晃。

  地板在起伏,座椅在摇摆。

  胃里翻江倒海,那种在底舱水床上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记忆攻击了我的前庭神经。

  “晕陆症”。

  我的身体拒绝承认我们已经回到了陆地。它还记得那些屈辱的姿势,记得那些随着波浪起伏的撞击。

  我偷偷看了一眼乔一。

  她的手死死抓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也在晕。

  我们并排坐着,却没有牵手。

  在那个地狱里,我们可以用脚心相贴。

  但在人间,我们却不敢触碰彼此。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脏,怕一碰,就会把对方身上勉强维持的那层“正常人”的伪装给戳破。

  ……

  半小时后。

  那个狭小的、位于老旧居民楼三楼的出租屋。

  那是我们的家。

  “咔哒。”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生涩而熟悉。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还有一点点因为几天没通风而产生的尘土味。

  这是“生活”的味道。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摊开的《世界史导论》,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已经干涸的水。椅背上搭着乔一的一件粉色外套。床上的被子还没叠,乱糟糟地堆着,仿佛主人只是下楼买了包烟。

  乔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红色的马克笔上。

  那是她走之前用来做笔记的。

  那时候的她,还在为文化课发愁,还在为这学期的奖学金努力。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干净、骄傲、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大学生。

  仅仅三天。

  那个女孩死了。

  “……呜……”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从乔一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她捂着嘴,整个人像是一座崩塌的沙雕,顺着门框滑落,瘫坐在地上。

  “……我们回来了……沈言……我们回来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打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可是……可是我觉得这里不是我家了……”

  我关上门,把那个正常的世界关在外面。

  我走过去,跪在地上——这个姿势我现在做得比站着还熟练。

  我想抱她。

  我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说“没事了”。

  但我伸出手,看到的却是自己粗糙的、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背,还有指甲缝里那些怎么洗都觉得没洗干净的黑泥。

  这双手,给别人端过尿盆,舔过别人的鞋,摸过最肮脏的地方。

  它怎么配去碰乔一?

  我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后无力地垂下。

  “……去洗澡吧。”

  我低声说,声音干涩。

  “……乔一,去洗洗。把身上的味道……洗掉。”

  ……

  狭窄的卫生间。

  没有巨大的按摩浴缸,没有进口的依兰香薰,没有冷暖适宜的中央空调。

  只有那个生了锈的花洒,喷出忽冷忽热的水。

  还有那块用了一半的舒肤佳香皂。

  我们挤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一丝旖旎的气氛。

  这不像是一场情侣间的鸳鸯浴,更像是一场战后的清创手术。

  “哗啦——”

  滚烫的热水冲刷着我们的身体。

  我拿着那块香皂,疯狂地往身上抹。

  泡沫覆盖了我的皮肤,我用力地搓,用那种近乎自虐的力度。

  我要洗掉那层并不存在的“硬壳”。

  我要洗掉那个“海带”的味道。

  我要洗掉张哲留在我身上的每一个眼神。

  我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开始发烫、刺痛,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不够。

  无论怎么洗,那股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腥膻味,仿佛总是若隐若现。

  乔一背对着我。

  她手里拿着沐浴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的大腿内侧和小腹。

  那是被张哲留下最多痕迹的地方。

  她的动作很机械,眼神空洞地盯着瓷砖上的霉斑。

  水流顺着她美好的背脊流下来,汇入地漏。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

  手里的沐浴球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那里有两团黑紫色的淤青,周围还有在那粗糙地毯上磨破的血痂。

  那是这三天里,我为了让她少受点罪,为了讨好那个男人,长跪不起的证明。

  乔一的嘴唇颤抖着。

  她慢慢蹲下身。

  在那狭窄湿滑的浴室里,她跪在了我面前。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我膝盖上的伤。

  “……疼吗?”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混着洗澡水的泪水。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疼。”

  我撒谎道,“……没感觉了。”

  乔一看着我躲闪的动作,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她突然抱住了我的腿。

  把脸埋在我满是肥皂沫的大腿上,放声大哭。

  “……对不起……沈言……对不起……”

  “……是我没用……是我保护不了你……”

  “……我看着你跪在那里……我却在吃牛排……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我真的好恶心……”

  她的哭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撕心裂肺。

  她不是嫌我脏。

  她是嫌自己脏。

  她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在那艘船上,为了生存而产生的哪怕一瞬间的“庆幸”和“麻木”。

  我僵硬地站着,任由热水冲刷着我们。

  我慢慢伸出手,放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没事的。”

  我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她,也像是在催眠自己。

  “……都过去了。我们回家了。这里没有张哲,没有游艇。我们还是我们。”

  可是,真的还是我们吗?

  ……

  洗完澡。

  我们换上了干净的棉质睡衣。

  那种干燥、柔软的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依然让我觉得有些过敏般的刺痒,仿佛皮肤还在怀念那种被冷气和体液包裹的紧绷感。

  我们躺在那张只有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

  以前,我们会觉得这张床太挤,总是要像连体婴一样抱在一起睡,腿压着腿,胳膊枕着头。

  现在,我们却觉得这张床太宽了。

  宽得中间仿佛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峡。

  关了灯。

  黑暗降临。

  这不是底舱那种让人窒息的死黑,窗外有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透进来,照亮了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

  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像一张哭泣的脸。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隔壁邻居看电视的模糊声响。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我们要回来的“正常生活”。

  乔一背对着我,蜷缩在床边。

  她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那种挥之不去的“晕陆症”而微微抽搐。

  我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是我鼓起全部勇气的动作。

  我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但我立刻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应激反应。

  她在害怕。

  哪怕理智告诉她身后的人是我,是沈言,但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告诉她:在这个姿势下,接下来发生的将是撕裂般的疼痛和无法拒绝的入侵。

  我的手僵在她的腰间。

  我想把手伸进去,抚摸她的小腹,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安抚她。

  但我不敢。

  我怕我的手一动,就会让她想起那双粗暴的大手,想起那个冷冰冰的鸭嘴钳,想起那些充满体液的夜晚。

  我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

  作为一个男人,抱着自己深爱的、刚刚出浴的女友,我竟然连一点生理冲动都没有。

  那里死气沉沉。

  就像是被张哲彻底阉割了一样。我不仅仅是膝盖废了,我在心理上,似乎也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去爱她的能力。

  我们维持着这个僵硬的拥抱。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就像两尊风化了的石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姿势。

  许久。

  乔一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后伸来。

  轻轻覆盖在了我僵硬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

  “……沈言。”

  她轻声唤我。

  “……嗯。”

  “……我们把它忘了吧。”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脆弱得像个泡沫,仿佛大声一点就会碎掉。

  “……就当这三天是一场噩梦。醒了就没了。不管是张少,还是那艘船……都忘了吧。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在粉饰太平。

  她在试图用这层薄薄的“遗忘”,把那个巨大的黑洞盖住。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廉价沐浴露的柠檬香。

  那是我熟悉的味道。

  可为什么,我好像还是闻到了一股散不去的咸腥味?

  “……好。”

  我回答道,声音沙哑。

  “……忘了它。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呢。我们重新开始。”

  乔一转过身,钻进我的怀里。

  我们要睡觉了。

  在这个安全的、温馨的出租屋里。

  可是,当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晃。

  剧烈的晃动。

  明明身下的床是静止的,明明窗外的树是静止的。

  但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在随着海浪起伏。

  天花板在旋转,地板在倾斜。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前庭神经疯狂地报警,告诉我——你还在船上,你还在那个底舱里,你从来就没有上岸。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乔一,想要寻找一个支点。

  却发现,怀里的乔一也在发抖。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的睡衣后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言……”

  她带着哭腔,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抱紧我……床在晃……我好晕……”

  她也感觉到了。

  我们两个“幸存者”,虽然肉体回到了陆地,但灵魂都被困在了那艘永不靠岸的幽灵船上。

  我只能用力地、拼命地抱紧她。

  在这张并不宽敞的床上,我们像两只溺水的蚂蚁,死死缠绕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重量,压住这块似乎正在不断倾斜的床板。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灭了,那抹橘黄色的光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惨淡的青灰色晨曦。

  楼道里传来了早起邻居沉重的脚步声,隔壁那台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停止了运转。

  房间陷入了绝对的、物理层面的死寂。

  可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并没有停止。

  甚至比黑夜里更清晰了。

  每一次我的胸廓起伏,怀里的乔一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浑身紧绷,手指死死扣进我的背脊肌肉里,指甲深深陷下去,像是在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下。

  又一下。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

  我们也闭着眼。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身下的床垫仿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木板,正如那一夜的底舱一样,正随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巨浪,永无止境地抛起、落下。

  直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