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带着高级沐浴露香气——那是混合了冷冽雪松、清新柑橘和昂贵精油的热浪，像一阵白色的雾气，先一步涌进了温度极低的卧室。

　　张哲率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华夫格浴袍，质地厚实柔软，吸饱了水汽。带子系得很松，露出还挂着晶莹水珠的精壮胸肌。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爽、以及掌控一切的慵懒。

　　姜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擦着湿发，身上裹着同款的浴袍，皮肤被热水蒸得粉润透亮，像一颗刚刚剥了壳的荔枝。

　　最后是乔一。

　　她是被张哲揽着腰走出来的。

　　她也换上了浴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领口里，显得格外娇小脆弱。

　　那是我的乔一。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满身污秽、哭喊着求我帮她清理下身。而此刻，她已经洗去了所有的精液、汗水、椰子油和屈辱。

　　热气熏红了她的脸颊，那一双曾经充满惊恐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透着一种极度的生理性疲惫。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柔软，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暴风雨、终于被冲刷上岸的幸存者。

　　我依旧跪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

　　赤身裸体，浑身湿透。

　　与他们的洁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身上的狼藉。

　　那一层混合了张哲的精液、变质的椰子油、大量的冷汗，以及刚才给乔一做清洁时留下的唾液和她溢出的体液……这些东西像一层透明的浆糊，糊满了我的全身。

　　在强劲冷气的持续吹拂下，这层“浆糊”已经开始变干、硬化，变成了一层紧绷的、发亮的壳，死死地吸附在我的皮肤上，封住了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闻着他们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我太臭了。

　　我自己都能闻到那一身浓烈的腥膻味，像是海鲜市场发酵后的味道，那是堕落的恶臭。

　　“去。”

　　张哲经过我身边时，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用脚尖指了指房间最角落、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的那块长毛地毯。

　　“在那儿待着。别挡路。”

　　我愣了一下。

　　视线不由自主地、贪婪地飘向了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浴室。

　　我想洗澡。

　　哪怕只是给我一盆冷水，让我把这一身硬邦邦、粘糊糊的壳冲掉也好。那种皮肤被拉扯的紧绷感太难受了。

　　“看什么？”

　　张哲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想洗澡？”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但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因为渴望而微微前倾。

　　“啧。”

　　张哲转过头，低头看向怀里昏昏欲睡的乔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刚洗干净的脸蛋。

　　“乔一，你闻闻。你男朋友现在是个什么味儿？”

　　乔一被强行唤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跪在地上的我身上。

　　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嫌弃的表情。

　　相反，她的眼里满是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确实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但她知道，这股味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刚刚帮她把最脏的东西都吃下去了。

　　“……张少。”

　　乔一小声开口，声音还在发抖。

　　“……让他去冲一下吧。真的很脏……容易生病的。”

　　她在帮我求情。

　　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想维护我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生病？”

　　张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狗还会生病？乔一，你搞清楚。他身上的这层东西，可是我不辞辛苦赏给你们的。洗掉了多可惜？”

　　他脸色一沉，声音骤然变冷。

　　“再说了，我的浴室，是给人用的。让他进去洗？弄脏了我的浴缸你负责舔干净吗？”

　　乔一浑身一颤。

　　她不敢说话了。

　　他揽着乔一，走向那张深蓝色的水床。

　　“咔哒。”

　　所有的主灯熄灭。

　　只留下了床头一盏昏暗的暖黄色睡眠灯，光线暧昧而朦胧。

　　房间里陷入了幽暗。

　　那张巨大的水床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心悸的晃动声，那是三具干净、温暖的身体陷进去的声音。

　　姜梨睡在最里面，乔一睡在中间，张哲睡在最外面。

　　他们盖着柔软蓬松的鹅绒被，枕着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枕头。那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暖和舒适。

　　而我。

　　我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慢慢爬到了床尾的那块长毛地毯上。

　　这里正对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呼——呼——”

　　强劲的冷风，毫无遮挡地直吹在我赤裸的背上。

　　随着温度的降低，我身上那层干涸的体液壳开始收缩、龟裂。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微动，那层硬壳就会拉扯着我的汗毛和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如针扎般的刺痛和瘙痒。

　　尤其是在腋下、大腿根部这些褶皱处，那种黏连后的撕裂感，让我忍不住想要去抓挠。

　　但我不敢。

　　我只能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沈言。”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那是乔一的声音。

　　带着哭腔，带着小心翼翼。

　　“……我在。”

　　我努力控制着下颌的颤抖，应了一声。

　　“……你在哪？”

　　她看不见我。

　　她被夹在两个睡着的人中间，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动。

　　在刚才的噩梦结束后，在深夜的恐惧袭来时，她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依靠。

　　“……我在床尾。”我小声说。

　　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只脚，慢慢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

　　悬在了床边。

　　那是乔一的脚。

　　借着微弱的地灯，我能看清它现在的样子。

　　经过了刚才的浸泡，这双脚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那些污浊的精液和油腻。

　　那斑驳的车厘子红指甲油被洗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残片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凄凉。

　　但这双脚背的皮肤却恢复了白皙粉嫩，透着沐浴后的热气，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它垂在床边，正好悬在我的脸上方，距离我的鼻子只有几厘米。

　　“……抓着它。”

　　乔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言，你抓着它……我怕……”

　　她不是让我给她暖脚。

　　她是想确认我就在旁边。

　　在这个满是陌生气息和危险人物的大床上，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孤岛。她不敢乱动，只能偷偷伸出一只脚，来寻找我。

　　我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那只脚在微微发抖。

　　我慢慢地伸出满是干涸污渍的手，想要握住它。

　　但我停住了。

　　我的手太脏了，太硬了，而且冰冷刺骨。

　　我怕冻着她，也怕弄脏她刚洗干净的皮肤——如果弄脏了，明天张哲看到，又要折磨她。

　　于是。

　　我没有用手。

　　我慢慢地爬过去，调整姿势。

　　把我的脸，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脚心。

　　温热。

　　柔软。

　　那一瞬间，她的体温顺着我的脸颊传导过来。

　　那种触感，就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乔一感觉到了。

　　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轻轻抓了抓我的脸皮。

　　她没有缩回去。

　　反而往下踩实了一点。

　　把脚心的重量，完全交给了我的脸庞。

　　“……还在。”

　　我听到她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安稳。

　　她不是在踩我。

　　她是在依赖我。

　　她把我当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我也闭上了眼睛。

　　在这冰冷、恶臭的角落里。

　　我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脚心，甚至微微张开嘴，吻了一下那柔软的足弓。

　　“吧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突然从床沿滴落。

　　正好掉在我的鼻尖上。

　　我愣了一下。

　　那是眼泪。

　　乔一在哭。

　　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虽然身体是安全的，但她的心在流泪。

　　她一定是在心疼那个跪在地上、一身污秽、只能用脸去贴她脚心的男朋友。

　　但这只脚，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拥有的拥抱。

　　“晚安，乔一。”

　　我在心里，对着那只踩在我脸上的脚，无声地说道。

　　眼泪也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渗进了她脚底的纹路里，和她的泪水汇合在一起。

　　在这个肮脏的夜里。

　　我们的灵魂在脚底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