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4,360 字
走出“御宴”公馆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时,京州的夜空正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暴雨。
闷热的空气像是一条湿透了的厚毛巾,毫无预兆地捂在了脸上,堵住了所有的毛孔。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一天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合着暴雨前的土腥气。
张哲没有让我们打车。
“马上要下暴雨了,车不好打。”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冷气充足的大堂,身前是我们这两个瞬间被热浪包裹的“玩物”。他挥了挥手,那辆一直候着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像幽灵一样滑了过来。
“让我的司机送你们回去。毕竟乔一身体不舒服,受不了折腾。”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关怀。
就在我们要上车的时候,张哲突然叫住了我。
“等等。”
他从旁边的服务生托盘里,拿起了那个醒酒器。里面的赤霞珠红酒还剩下一半,在闷热的夜风中微微荡漾。
“这酒不错,是08年的好货。刚才陈瑶瑶那是糟蹋东西,剩下一半倒了可惜。”
张哲把那个水晶醒酒器里的酒,当着我的面,倒进了一个原本用来装矿泉水的塑料瓶里——那是他刚才随手从车里拿出来的空瓶子。
“拿着。”
他把那个装着半瓶昂贵红酒的廉价塑料瓶塞进我怀里。
瓶身还带着车内冰箱的冷气,贴着我满是汗水的胸口,激起一阵战栗。
张哲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仿佛洞穿一切的笑。他的眼神扫过我怀里的酒瓶,又扫过乔一那张在闷热中依然苍白如纸的脸。
“虽然用来玩了点情趣,但这酒本身没毛病。带回去喝吧,算是给你们助助兴。”
我抱着那半瓶红酒——那瓶刚刚淋过陈瑶瑶屁股、顺着她的股沟流进过她体内的红酒。
哪怕它现在装在干净的瓶子里,但在我脑子里,它依然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和体温。
但我只能接过来。
像接住主人的赏赐。
“谢谢张少。”我低下头,声音麻木而谦卑,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炭。
“砰。”
车门关上。
厚重的隔音玻璃瞬间切断了外面的闷热,也隔绝了张哲那道戏谑的视线。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高级车载香薰味和真皮座椅的皮革味。安静,却令人窒息。
乔一缩在最靠窗的位置,离我远远的。
她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真丝长袖连衣长裙。这种昂贵而娇气的面料,此刻却成了她最大的负担。因为刚才的冷汗和现在的巨大温差,轻薄的真丝紧紧地吸附在她的大腿和腰侧,勾勒出她颤抖的身形。
裙领很高,是一排复古的盘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下巴,遮住了那圈青紫的勒痕。裙摆很长,一直垂到脚踝。看起来端庄、优雅,像个要去参加葬礼的贵妇。
但只有我知道,在这层薄薄的、凉滑的丝绸下面,她是真空的。那布料每随着车辆颠簸摩擦一下皮肤,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折磨。
她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辆的颠簸,额头在玻璃上磕出一声声轻微的闷响,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从上车开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借着路灯的微光,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被强劲的冷气吹透了,也是生理性的战栗。
我想伸手去拉她。
我想像以前每一次她受委屈时那样,把她抱进怀里,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事了,我们回家了”。
我的手伸到半空。
指尖刚触碰到她那冰凉滑腻的真丝袖口。
“……别。”
乔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别碰我。”
“乔一……”我有些慌乱,收回手,却又不甘心地悬在那里,“是不是冷?车里冷气太足了,我把外套……”
“我有味儿。”
她打断了我。
她没有回头,依然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逝的残影,仿佛要把自己嵌进车门里。
“……沈言,我嘴里有味儿……身上也有味儿……你别过来。”
“你会闻到的。”她补充了一句,声音绝望,“太脏了。”
我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这句话比刚才张哲的羞辱更让我难受。
她不是在怪我刚才没救她,也不是在对我发脾气。她是在陈述一个在她看来无比确凿的事实——她觉得自己是个移动的垃圾桶,是个装过别人精液和口水的容器。
她怕熏到了我。
在这辆豪车的后座,我们中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
四十分钟后。
奔驰车停在了那个破败的城中村巷口。
路灯坏了一半,地上全是混合着污水和垃圾的黑泥,散发着夏日特有的腐臭。
那个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脏乱差的环境。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但又极其明显的鄙夷。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刚刚从豪门宴席上偷了剩菜、被打回原形的乞丐。
“到了。”司机冷冷地说。
我们下车。
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浪再次扑面而来,那种粘腻的感觉瞬间糊满了全身。
乔一没等我。
她甚至没有看路,裹紧了那件并没有什么温度的真丝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漆黑的巷子。那双平日里爱惜的高跟鞋踩在泥水里,溅起一腿的黑泥点子,她也毫不在乎。
我抱着那瓶红酒,跟在她身后。
像个拎着赃物的共犯。
回到出租屋。
门刚关上,那股熟悉的、因为梅雨季而滋生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才是属于我们的味道。贫穷,但本该是安全的。
可今晚,连这里都不安全了。
乔一连鞋都没换,直接把包扔在地上,冲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没有关严。
紧接着。
“呕——!!”
剧烈的呕吐声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这次不是干呕。她是真的在吐。
她跪在那个泛黄的马桶前,手指死命地抠着喉咙,那是要把扁桃体都抠破的力度。
“咳咳咳……呕……”
酸水混合着还没消化完的晚餐,还有那口让她灵魂战栗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抱着那瓶该死的红酒。
我想把瓶子放下,进去帮她拍背,帮她递水。
但我刚走到门口。
“别进来!!”
乔一猛地抬起头,背对着我大吼。她的声音因为呕吐而变得嘶哑破碎。
“……别看我……求你了……沈言,别看……”
她不想让我看到她此时的样子。
不想让我看到她像条狗一样趴在马桶上,吐出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污秽。
哪怕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一层窗户纸,她拼命想糊住。
我僵在那儿,手足无措。
只能透过门缝,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剧烈颤抖,真丝裙背后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骨上。
终于,吐无可吐了。
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洗手池,拧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着。
她拿起牙刷,挤了满满一管牙膏,甚至都不沾水,直接塞进嘴里。
“刷刷刷——”
刷牙的声音急促、用力,甚至有些狂躁。
这根本不是在清洁,这是在惩罚。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那个声音一直没停,反而越来越急。
她在刷牙齿,刷牙龈,刷舌苔,甚至我听到她把牙刷柄捅进了喉咙深处,伴随着一阵阵干呕声在刷。
我看着洗手池里的泡沫。
一开始是白色的薄荷泡沫,后来变成了粉红色,最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那是牙龈被暴力刷烂了。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依然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和血水、牙膏沫混在一起。
刷掉它。
刷掉那股腥味。
刷掉那个吻。
“乔一!够了!别刷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把酒瓶重重地放在地上,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出血了!你会把自己弄坏的!”
乔一的手被我抓住,牙刷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满嘴是血,眼眶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
“还有味儿……”
她看着镜子,眼神涣散,像是在透过镜子看那个包厢,“沈言……还有那股腥味……怎么刷都刷不掉……它黏在喉咙里了……”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从背后抱住她,紧紧地箍住她的双手,把她的身体压向我,试图用这种所谓的“温情”来安抚她的崩溃。
“已经干净了……乔一,真的,已经干净了……”
她不再挣扎。
身体在我怀里软了下来,像一摊失去了骨头的烂泥。
“沈言……”
她靠在我的胸口,看着镜子,突然哭出了声。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一种极度委屈、极度压抑的呜咽,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刚才……我在看你。”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肉里。
“……他让陈瑶瑶亲过来的时候……我在看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我在想……你会不会冲过来推开她……你会不会带我走……”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可是你没有。”
“你就站在那儿……离我不到两米……手里拿着醒酒器,像个雕塑一样……”
“我……”
我想辩解。
我想说我害怕,我想说我要是动了我们就完了。
但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
良久,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也流了出来。
这是懦弱的、毫无价值的眼泪。
“对不起……乔一……我不敢……我要是动了,张哲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五万块钱,还有你的名额……我们赔不起……”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用这些“现实的理由”来掩盖我的无能。
乔一没有反驳,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怀抱。
“我知道。”
她低下头,漱了口。
“噗。”
吐出一口带血的水。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怪你。沈言,我不怪你。”
“我们这种人……得罪不起他。你是对的。”
这句“你是对的”,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已经接受了我保护不了她这个事实。
她对我的信任,在那个充满了精液味的包厢里,彻底碎了。
那天晚上。
我烧了热水,帮她擦了脸,又给她冲了一杯热牛奶。
我像个犯了错极力弥补的保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观察着她的脸色。
乔一很乖。
她像个木偶一样,喝了牛奶,让我帮她擦干头发。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的眼睛哪怕一次。
熄灯后。
她直接裹着被单睡到了床的最里面,紧紧贴着墙壁,背对着我,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封闭的蚕蛹。
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那是惊悸。
我躺在床的外侧。
中间隔着那条看不见、却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伸出手,想要从背后抱住她。
这是我们这三年来睡觉的习惯姿势。
但当我的手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时,我明显感觉到她浑身僵硬了一下,肌肉瞬间紧绷。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也是心理上的创伤应激。
她现在的身体,对任何触碰都感到恐惧。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
手掌在黑暗中握成了拳头。
“……睡吧。”我在黑暗中说,“晚安。”
没有人回应。
只有她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我睡不着。
我像个幽灵一样坐起身,来到客厅。
那瓶装着半瓶红酒的塑料瓶,还孤零零地立在桌子上。
暗红色的液体在廉价的塑料瓶里晃动,在窗外闪电透进来的微光下,像是某种陈年的淤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它,走进了卫生间。
洗手池里还残留着刚才乔一没冲干净的血迹。
那是粉红色的泡沫痕迹,挂在白色的瓷壁上,像是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我拧开瓶盖。
那股原本醇厚的酒香,在闷热的空气里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手腕倾斜。
“咕咚、咕咚……”
昂贵的、几千块一瓶的赤霞珠红酒倾泻而出。
暗红色的酒液倒进了洗手池,和乔一吐出来的那些带血的泡沫混在一起。
红得刺眼。
红得脏。
它们纠缠着,旋转着,形成一个暗红色的漩涡,一起流进了那个发黑的下水口。
像极了我们现在的样子。
被搅碎了,混在一起,冲进下水道。
我看着空瓶子。
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男人,眼圈发黑,面容憔悴,满脸油光和汗水,有着一张平庸、懦弱、且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脸。
我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咣当”一声。
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夏夜里,这声音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回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