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28 字
三天。
距离那次SKP购物之后仅仅过了三天。
这三天对我们来说,不是享受,而是漫长的刑期。那堆价值八万多的衣服和鞋子被乔一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连防尘袋都没敢拆。它们就像是一堆未引爆的定时炸弹,每看一眼,就会想起张哲临走时那个玩味的眼神——那是在等她去“还债”。
周五下午五点。
乔一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很多。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吓了一跳。她没有换鞋,直接踩着那双训练用的跑鞋冲进了屋里。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眼神惊恐,像是一只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羊。
“沈言……完了……全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直接摔在床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是训练馆公示栏刚刚贴出的《省队集训选拔拟定名单》。
没有她的名字。
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是空的,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两个刺眼的字:【待定】。而在她下面,陈瑶瑶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是【已确认】。
“怎么会这样?”我看着那个名单,感觉喉咙发紧。
“姜梨姐刚才去更衣室找我了……她说,张哲根本没签字。那个‘待定’就是留给我的最后通牒。”
乔一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身体剧烈颤抖:
“姜梨姐说……在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先拿货后给钱的道理。我拿了护腕,买了衣服,却连手都没让他碰到底……张哲没耐心了。”
“如果不去解决,明天早上,那个空就会填上别人的名字。我这三年……就全白费了。”
“她让你怎么解决?”我问,声音干涩。
乔一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又带着一种不得不妥协的决绝:
“今晚八点,万豪酒店,2808。”
“姜梨姐说……王主任也在,签字的刘处长也在。只要我去了,穿得漂漂亮亮的,敬几杯酒,把张哲哄高兴了……那个名字今晚就能填上去。”
说到这里,她爬过来,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还有……姜梨姐让我带上你。”
“带上我?”
“对……她说你可以去。”乔一急切地解释,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说反正今晚需要人跑腿送东西,你在楼下或者门口等着……万一我有事,一喊你就能听见。”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显而易见到极其拙劣的陷阱。允许带男朋友去,不是为了让她安心,而是为了增加这场游戏的刺激感和羞辱性。
但是,看着那个刺眼的红字【待定】,看着乔一崩溃的样子。
我们没得选。
对于底层人来说,尊严是奢侈品,生存才是必需品。如果不去,她这三年的血汗就真的白流了。
“好。”
我听到自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陪你去。”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出租屋里充满了慌乱的翻找声。
乔一像是疯了一样,把衣柜深处那些昂贵的纸袋全部拖了出来。
“那双鞋呢?那双红底鞋呢?姜梨姐说一定要穿那双……”
她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袋,动作急切而粗暴,完全没有了三天前在SKP时的那种小心翼翼。那时候她是抗拒穿上这些,而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层“皮”穿上,只为了去换取那个签字。
“在这儿。”
我从角落里拿出那双价值一万二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高跟鞋。
那猩红的鞋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我单膝跪地,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冰凉刺骨,还在微微发抖。我把她的脚塞进那双并不舒适的高跟鞋里。12厘米的细跟,那是为了展示美腿而设计的刑具,根本不是为了走路。
她穿上了那条深V的丝绒裙,戴上了张哲送的水钻耳环。
站在那面裂了一角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美艳、性感、昂贵。但这身行头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就像是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被人强行刷上了金漆。
“沈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把粉底冲出两道沟壑,“我像不像个出来卖的?”
我站起身,帮她擦掉眼泪,拿起口红,帮她重新补好。
“不像。”
我说谎了,“你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
晚上七点五十。
出租车停在了万豪酒店的路边。
这里是不能停车的,因为我们的车太破,进不了那个铺着红毯的环形车道。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们下了车。乔一撑着伞,我提着她的包。那双红底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沈言。”
在大堂的旋转门前,乔一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死死地抓着我的手。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颤抖着,声音被雨声淹没了一半,“如果到了十二点我还没给你发消息……你就上来。姜梨姐说……那时候门会留着缝。”
我看着她。此时的她,穿着几万块的衣服,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知道。”我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我就在楼下。哪也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我的手。
转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她走进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堂,走向了那部通往28楼的电梯。
我站在门外的雨檐下,看着她的背影。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随着数字跳动到28,她消失了。
我在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来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只有我,穿着湿透的T恤,像个异类。
八点半。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年。我盯着电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她在干什么?敬酒?被摸手?还是……
“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刚好能看见那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薄荷烟草味。
我猛地回头。
苏青。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她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MacBook,修长的手指正悬在键盘上。旁边是一杯加了冰的马提尼。
“苏……苏学姐?”我惊讶地站起来。
“坐。”
苏青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面的位置,“别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保安已经看了你三次了。”
我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你知道她在上面?”
“当然。”苏青端起酒杯,红唇轻抿了一口,“张哲今晚组的局,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我不喜欢那种场面,那些男人喝了酒之后的样子太丑陋了,我不爱看。”
“那你……”
“我爱看结果。”苏青打断我,目光投向那部电梯,“或者说,我爱看在这个过程中,人性的挣扎。”
她转过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盯着我,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犀利。
“沈言,看看时间。八点四十了。”
她像是一个冷静的旁白者,开始帮我填补那缺失的画面:
“这个点,第一轮酒应该敬完了。按照规矩,乔一作为今晚唯一的‘求人者’,至少已经喝了三杯白的。”
“那个王主任,大概已经借着‘关心后辈’的名义,拍着她的肩膀,手顺势滑到了她的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绒,感受她紧绷的肌肉。”
“你别说了!”我低吼一声,握紧了拳头。
“我是女人,所以我才更懂。”苏青冷笑了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她现在一定很恶心,很想吐,很想推开那些油腻的手。但是她不敢。”
“因为那份名单就摆在桌子上。只要那个刘处长拿起笔,签个字,她这三年的努力就兑现了。”
“所以,她在忍。”
苏青看着我,眼神残酷,“她在为了你们的未来,为了那个所谓的‘前途’,把自己当成一盘菜,端上了桌。”
我猛地站起来:“我要上去带她走。”
“坐下。”
苏青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你现在冲上去,掀了桌子,把张哲打了,然后呢?那个名额没了。她会被退学,被封杀。甚至,她今晚这半个小时受的罪,被摸的手,被灌的酒,全部都白费了。”
“这就是沉没成本。”
“到时候,她是会感激你救了她?还是会恨你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苏青的话,像是一根根钉子,把我的脚死死地钉在原地。
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揪着头发。
“那我能干什么……我就这么看着?”
“对,看着。”
苏青把那杯马提尼推到我面前,“做一个合格的守灵人。看着她杀死那个天真的自己,然后在欲望的大火中重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半。
电梯门开了。
一群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们满面红光,走路有些摇晃,互相拍着肩膀道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体育系的王主任,他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礼品袋,看起来心情极好。
“看。”
苏青吐出一口烟圈,“正主走了。事情办成了。”
我猛地看向她:“那乔一呢?她怎么没下来?”
“事办成了,该付尾款了。”
苏青的眼神冷了下来,“沈言,王主任走了,但张哲和姜梨还在上面。你觉得张哲费这么大劲组局,帮她搞定名额,是为了做慈善吗?”
“现在,才是真正的‘庆功宴’。”
我跌坐在椅子上,全身冰凉。
十一点。十一点半。
大堂里的钢琴师下班了,灯光调暗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前台打瞌睡的服务员,和角落里的我们。
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11:58
11:59
没有消息。
那个约定好的“如果不安全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是“十二点我就下来”,此时像是一个笑话。
00:00
午夜的钟声仿佛在我的脑海里敲响。
手机依然黑屏。
没有求救,没有报平安。一片死寂。
“时间到了。”
苏青合上电脑,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丝绸衬衫的下摆,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怜悯。
“看来,她出不来了。”
“或者说,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站起来,全身僵硬,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我要上去。”
“去吧。”苏青没有阻拦,也没有要跟着我的意思。她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目送一个去送死的士兵。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那是她选的路。”
我站起身。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走向电梯。按下28楼的按钮。
电梯急速上升,失重感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房门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暧昧的暖光。
以及……
一阵隐隐约约的、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