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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第二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3,946 字

 晚高峰的京州,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尘土味。

但这种味道在进入SKP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后,瞬间被切断了。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恒温24度的冷气,混合着无数种昂贵香水交织而成的特殊香气,扑面而来。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那些动辄五位数的标价牌。

张哲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休闲西装,步履轻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乔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依然穿着那身廉价的运动服,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腕上那对白色的护腕在这个满是奢侈品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低着头,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背包蹭到了旁边那些看起来就很贵的展示柜。

而我,走在最后。

我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踩在昂贵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显得虚浮。

“这家。”

张哲在一家名为Miu Miu的专柜前停下了脚步。

导购小姐显然认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到极致,踩着高跟鞋迎了出来。

“张少,好久不见。”

导购的目光扫过乔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假笑掩盖。

“带朋友来挑几件衣服。”

张哲随意地指了指乔一,“把你们这一季的新款拿出来。要显身材的,别拿那些松垮垮的。”

“好的,这边请。”

乔一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背包带子,求助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去啊。”

张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傻站着干什么?还要我请你进去?”

乔一浑身一颤。她想起了那是命令,想起了那对护腕代表的含义。

她咬着嘴唇,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僵硬地挪动脚步,跟着导购走进了那个挂满华服的区域。

我不远不近地站着。

看着导购拿出一件件衣服在乔一身上比划。

那不再是宽大的T恤,也不是遮得严严实实的运动裤。

那是一条黑色的丝绒吊带裙。极细的肩带,深V的领口,侧面有着高高的开叉。

“这件太露了……”乔一小声抗拒着,手挡在胸口,“我穿不了这个……”

“试试。”

张哲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觉得挺好。你的锁骨很漂亮,没必要藏着。”

这不是赞美。这是品评。

乔一僵住了。她看向我,我也看向她。

但我能做什么?冲过去把那件两万块的裙子扔在地上?然后呢?然后看着她明天被踢出训练队?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模特身上的风衣。

乔一低下了头。她接过那条裙子,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进了更衣室。

十分钟后。

更衣室的帘子拉开了。

我呼吸一滞。

乔一走了出来。

她原本扎着的马尾被放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肩头。那条黑色的丝绒裙子如同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长期训练得来的、紧致而完美的曲线。

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试图遮挡那过于暴露的领口,满脸通红,连脚趾都在地毯上不安地蜷缩着。

她不像是个自信的女王,倒像是个被迫穿上成人衣服的小女孩,充满了不安全感。

“把手放下。”

张哲放下杂志,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乔一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屈辱地垂下了手。

那一刻,她就像是一个被剥开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却也毫无防备。

“转一圈。”张哲命令道。

乔一僵硬地转过身。

裙子背后的设计更是大胆,几乎露出了整个美背。那两块蝴蝶骨在灯光下颤抖着,显得脆弱而无助。

“这件不错。”

张哲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把乔一推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看看你自己。”

张哲在她耳边轻声说,手搭在她的腰上,“别老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比挂在那儿好看多了。”

乔一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美得让人心惊。

但是,乔一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欣赏,只有陌生和恐惧。

她看着那个穿着昂贵礼服的自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被包装好的商品。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弄坏了这件如果不小心弄破了、把她卖了都赔不起的裙子。

“还差点东西。”

张哲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拿双高跟鞋来。细跟的,十公分。”

导购立刻拿来了一双镶满水钻的细高跟凉鞋。

乔一扶着墙,艰难地穿上那双鞋。

当她站直的那一刻,她的身姿瞬间变得挺拔,小腿的线条被拉长。但这双鞋不仅仅是为了美,更是为了限制。

穿着这双鞋,她跑不快,走不稳。她只能依靠身边的人搀扶。

“这双鞋有些磨脚……”乔一小声说,眉头微蹙。

“新鞋都磨脚。”

张哲淡淡地说,“忍忍就习惯了。就像你那双RV一样,不也是穿穿就舒服了吗?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疼是第一步。”

乔一闭上了嘴。她不敢再抱怨。

“穿着走吧。”

张哲大手一挥,递出一张黑卡,“这件,还有刚才试的那几件,都包起来。”

“好的张少!”

结账的时候,我站在柜台旁边。

看着那个数字在POS机上跳动。

八万六。

张哲输入密码,那是乔一现在的身价。是我不吃不喝打工好几年才能攒下的数字。

“沈言。”

张哲转过身,指了指柜台上那一堆包装精美的袋子。

“拿着。”

我愣了一下。

“东西太多,乔一穿着高跟鞋不好拿。”张哲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她男朋友,这活儿你不干谁干?”

我默默地走过去。

一手提着四五个沉甸甸的纸袋,另一只手里,导购递给我一个简陋的塑料袋。

那是乔一换下来的旧衣服——那件汗津津的T恤,那条起球的运动裤,还有那双备用的跑鞋。

那袋旧衣服很轻,却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们走出了SKP。

夜晚的凉风吹来。

乔一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那条真空的吊带裙,脚下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挽着张哲的胳膊。她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不得不依靠张哲的力量。

在这个到处都是奢侈品LOGO、到处都是打扮光鲜的人群里,她身上这套行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男人们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艳;女人们看着她手里的限量款手包,眼神里满是羡慕。

乔一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但只有我知道,乔一的手一直在发抖。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围的人,像是一个偷穿了公主衣服的灰姑娘,生怕午夜的钟声敲响。

直到我们走到路边。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缓缓滑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张哲拉开车门。

我以为他要带乔一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没有。

他只是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乔一。

“我晚上还有个局,就不送你们了。”

张哲靠在车门上,看了一眼乔一,又看了一眼大包小包像个逃难者一样的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回去小心点,别弄脏了,丝绒的不好洗。”

说完,他又看向我。

“沈言,打个车带她回去。别让她挤地铁,这鞋跟太细,容易卡住。”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的钞票,随手塞进我衬衫的口袋里。

动作轻慢,像是在打赏一个泊车小弟。

“车费报销。”

“砰。”

车门关上。

保时捷轰鸣一声,汇入了滚滚车流,留下一尾红色的尾灯。

我就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属于乔一的新皮囊,口袋里揣着二百块钱的“小费”。

而乔一站在我身边。

她看着张哲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怅然若失。仿佛那个能在这个奢华世界里庇护她的人走了,她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走吧。”

我说,声音干涩。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是一辆老旧的伊兰特,车身满是泥点。

乔一看着那辆车,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那是她在SKP里养成的、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富贵病”。但她没说什么,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的皮革味和司机刚吃完的韭菜包子味。

这股味道和乔一身上那昂贵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

乔一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拢着那件几万块的风衣,生怕蹭到那层油腻腻的椅套。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一言不发。

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脸。精致的妆容,昂贵的耳环,还有那副有些嫌弃的神情。

我坐在她旁边,脚下堆满了印着Miu Miu和Jimmy Choo的袋子。那些袋子挤占了原本就狭窄的空间,硌着我的腿。

“师傅,去东城小区。”

“好嘞。”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目光在乔一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我这一身地摊货,眼神里透着一股怪异的探究。

大概在想,这又是哪个出来卖的小蜜,带着她的穷亲戚吧。

四十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了那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路灯坏了一半,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

乔一推开车门,那双一万二的高跟鞋踩在了满是泥浆的水坑边缘。

“哎呀!”

她惊呼一声,心疼地缩回脚。

但没办法。这里不是SKP,这里没有铺着红毯的大理石地面。

她只能踮着脚尖,像个踩高跷的小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

黑暗中,只能听到她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那么突兀,那么刺耳。

推开房门。

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逼仄、寒酸。

墙角的霉斑,掉皮的沙发,还有空气中那股散不去的潮味。

乔一站在屋子中央。

她穿着那身足以出席晚宴的礼服,站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贫民窟里。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她就像是一个不小心掉进垃圾堆的芭比娃娃,格格不入。

“沈言……”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委屈,“帮我把鞋脱了……好累。”

我放下手里的袋子。

走过去,单膝跪地。

我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帮她解开那双闪着光的水钻凉鞋。

脚踝上被细带勒出了一道红痕。

“你也觉得我不该回来,对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

乔一正看着墙上那面裂了一角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在那边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个公主。”

她抚摸着身上的丝绒裙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可是一回到这里……我就觉得我是个小偷。”

“我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沈言,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握着她冰凉的脚,看着满地的奢侈品袋子,又看着那袋被随手扔在墙角的旧衣服。

张哲没有带走她。

但他把更可怕的东西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他把“比较”留下了。

“先洗澡吧。”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站起身,把那双昂贵的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的最上层——那里原本放着我的拖鞋。

“水烧好了。”

乔一没有动。

她依然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的、美丽的自己。

许久,她才缓缓地把手伸向背后的拉链。

“滋拉——”

拉链拉开的声音。

那层华丽的皮囊滑落,露出她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粘在那件地上的黑裙子上。

像是在看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