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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第二十八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15 字

  第二天清晨,连绵了数日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帘那道合不拢的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地落在那个堆满了杂物的床头柜上。

  那里成了这间出租屋里最诡异的角落。

  那八枚来自“黑八”会所的彩色筹码,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带着金钱铜臭味的光泽。而在筹码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对崭新的、还没拆封的尤尼克斯白色护腕。

  乔一醒得很早。

  但她没有起床。她把自己紧紧裹在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发直地盯着那堆东西。

  她今天的气色很差,甚至可以说是枯槁。昨晚那场近乎疯癫的反刍性爱,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释放,反而像是一场高烧,抽干了她身上最后的精气神。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那是长期在恐惧和欲望的夹缝中生存所留下的痕迹。

  “沈言……”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八点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该去训练了。”

  听到“训练”两个字,被窝里的那团身体明显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是本能的生理性恐惧。她显然想起了昨天在场馆里被陈瑶瑶她们嘲笑、被当做垃圾一样孤立的场景。

  那种被群体排斥的寒意,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她咬了咬牙,惨白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一把抓过那对白色的护腕。

  “帮我戴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戴上这个……她们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我了?”

  这句话听得我心如刀绞。

  她不是想炫耀,她只是想找一个盾牌,哪怕这个盾牌是另一个男人给的,哪怕这个盾牌上刻着“张哲所有”的印记。

  我走过去,拿起那对护腕。

  “刺啦”一声。

  撕开那层透明塑封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对护腕是纯棉的,质地厚实柔软,上面绣着金色的LOGO,白得一尘不染。我托起她的手,把它们慢慢地套进她的手腕,一点点拉平。

  白色的织物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皓腕,遮住了那里原本并不存在的伤痕。

  在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对运动护具。它更像是一副白色的镣铐,或者是张哲给她打上的一个标签。

  乔一看着手腕上的白色,眼神复杂。她举起手,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脸上露出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玄关。

  那里放着两双鞋。

  一双是那双黑色的Roger Vivier方扣鞋,已经被她用湿巾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鞋底的灰尘都剔除了,正被她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那不是用来走路的,那是用来“进贡”的供品。

  另一双,是那双鞋面发黄、褶皱里嵌着黑泥、鞋底已经磨偏了的白色Nike Air Force 1。

  那是陪了她整整三年的鞋。是她大一时省吃俭用两个月买的,是她在烈日下跑过几百圈的见证,也是我们这段贫穷爱情的最后一点遗物。

  乔一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双AF1。

  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在地板上抠紧,似乎在抗拒即将发生的离别。

  “张哲说……”

  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我今天再穿这双旧鞋去,就不用进馆了。”

  她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抚摸了一下那双泛黄的鞋面,指尖划过那些磨损的痕迹。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和清白。

  但为了那个省队名额,为了不再被像狗一样赶出来,她必须亲手掐死过去的自己。

  “沈言,扔了吧。”

  她闭上眼睛,把鞋递给我,像是递出一具尸体,“别让我看见……扔远点。”

  我接过那双沉甸甸的AF1。鞋子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在操场上奔跑时的温度。

  “好。”

  我打开门,走到楼道的垃圾桶旁。

  “咚”的一声闷响。

  那双见证了我们最单纯时光的AF1落入桶底,和隔壁邻居扔掉的腐烂果皮、剩饭剩菜混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觉得扔掉的不只是一双鞋。

  再见了,乔一。

  ……

  上午九点,体育馆。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地板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

  当我们走进馆内的时候,原本嘈杂的训练场仿佛凝固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带着探究和恶意。

  乔一穿着紧身的训练服,脚上换了一双普通的备用跑鞋。她走得很慢,一直贴着我的身边,头微微低着,像是一只刚受过伤、不得不回到狼群的小羊。

  “哟,这不是乔师姐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瑶瑶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那是原本属于乔一的休息位置,现在上面堆满了陈瑶瑶的包和水。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周围围着几个大一的新生,像个女王一样翘着二郎腿。

  “昨天晚上战况那么激烈,今天还能爬起来训练啊?”

  陈瑶瑶阴阳怪气地笑着,目光像带毒的钩子一样,死死盯着乔一还有些红肿的嘴角,“听说张队昨晚可是‘好好照顾’了你一番。怎么样,师姐,身体吃得消吗?嘴巴消肿了吗?”

  “哈哈哈哈……”

  周围的女生发出了一阵低低地、充满恶意的哄笑。那些笑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乔一的身上。

  乔一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羞耻,也是恐惧。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没有反击,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狐假虎威地怼回去。她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还是那个软弱的乔一。哪怕有了靠山,她依然害怕冲突。

  “让一下……”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我要热身……那是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瑶瑶故意把手放在耳朵边,更加嚣张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挪窝的意思,“这里写你名字了吗?谁占着就是谁的。”

  乔一深吸了一口气。

  她被逼到了死角。

  她慌乱地抬起手,想要去擦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或者只是想挡住陈瑶瑶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

  那对崭新的、白得刺眼的、绣着金色LOGO的尤尼克斯护腕,在这个动作中暴露无遗。

  那是限量款。是只有国家队或者省队主力才能拿到的特供装备。更是张哲平时最常用的同款。

  在灰暗的训练馆里,那一抹白色是如此的耀眼。

  陈瑶瑶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对护腕上,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从嚣张变成了错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畏惧。

  她认得这个东西。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队里,这对护腕代表的不是装备,而是所有权。

  它是张哲的信物。

  “这个……”陈瑶瑶的声音有些结巴,气势瞬间矮了一截,“这是张队的……”

  乔一没有说话。

  她甚至不敢看陈瑶瑶的眼睛。她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把手腕藏在身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生怕别人看到她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但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的反击都更有力量。

  陈瑶瑶看着乔一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对刺眼的护腕。她明白了一个事实:虽然乔一还是那个软柿子,但这个软柿子上面,盖了张哲的私章。

  那是她惹不起的人。

  “……行。”

  陈瑶瑶咬了咬牙,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既然师姐要用这个位置,那就让给你好了。”

  她悻悻地拿着水瓶,灰溜溜地退到了后排。

  乔一站在那里,看着空出来的长椅。

  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松了一口气,像是逃过一劫。她默默地坐下来,把头埋得很低,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悲哀。

  她是为了躲避霸凌才戴上这个镣铐的。但这反而坐实了她“靠身体上位”的罪名。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张队来了!”

  张哲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单肩背着球包,神情冷漠而傲慢。他的出现,让整个场馆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所有的队员都停下了动作,向他行注目礼。

  张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乔一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对白色的护腕上。

  张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满意的笑。那是主人看到自己的宠物乖乖戴上了项圈时的表情。

  他径直走向乔一。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处。

  乔一感觉到了逼近的气场,她慌乱地站起来,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戴着还合适吗?”

  张哲停在她面前,伸出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甚至当着我的面,轻轻捏住了乔一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那白色的棉织物上摩挲了两下,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乔一掌心内侧那块敏感的皮肤。

  乔一浑身一僵。

  她本能地想躲,但想到了那双被扔掉的AF1,想到了陈瑶瑶刚才的让步,她不敢躲。

  “合……合适。”

  她低着头,声音颤抖,脸红得快要滴血,“谢谢张队。”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张哲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把玩,像是在把玩一件私有物品。

  “合适就好。”

  张哲松开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下滑,在她后背的肩胛骨位置停留了一秒,带着明显的暗示。

  “今天好好练。”

  他低下头,身体前倾,凑近乔一的耳边。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看你没穿那双旧鞋。挺听话。”

  “晚上带你去SKP。把你身上这套穷酸的学生气洗一洗。我的女人,不能穿成这样。”

  说完,张哲直起身,转身走向场地另一边。

  “集合!”

  哨声吹响。

  我坐在阴影里的看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只剩一半的水,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变形,发出咔咔的声响。

  场下的乔一正在进行网前扑球的练习。

  她打得很认真,每一次挥拍都用尽全力,仿佛只要打好每一个球,就能稍微减轻一点心里的负罪感,就能证明她站在这里是靠实力而不是靠那对护腕。

  随着她的动作,那对白色的护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

  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训练服中,那抹白色是如此刺眼,如此突兀。

  它像是一道强光,照亮了乔一,让她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也像是一道高墙,把我和她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她属于那个光鲜亮丽的场中央。

  而我,只能抱着那瓶廉价的矿泉水,坐在看台最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她手腕上那属于别人的白色标记,在灯光下一次又一次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