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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第二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3,594 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它混合着下水道反涌的潮气和隔壁炒菜残留的油烟味,瞬间将出租车上那种暂时的封闭感撕得粉碎。

  灯光亮起。

  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

  乔一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里的最后一根骨头,直挺挺地瘫倒在那个铺着发黄床单的二手弹簧床上。

  她没有换鞋。

  那双黑色的Roger Vivier方扣鞋,此时正踩在我们平时睡觉的床单上。那原本应该一尘不染的黑色缎面,此刻沾染了会所地毯上的微尘,鞋底甚至可能还带着那个包间里不知谁吐在地上的唾液。

  它们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踩在我们的枕头旁边,像两块黑色的煤炭,硬生生地闯进了这片贫瘠的领地。

  “哗啦——”

  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

  乔一松开了那只紧攥了一路、指节都已经僵硬的右手。

  那一八枚象征着“云顶”会所现金的筹码,像是一堆彩色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在床上。

  坚硬的塑料圆片互相碰撞,在床垫的弹力下跳跃、翻滚,最后散落在她的腰侧和大腿边。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每一枚边缘都镶嵌着金线,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和那个令人眩晕的数字:“1000”。

  八枚。

  八千块。

  乔一躺在这一堆塑料圆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去洗脸,也没有去擦那该死的口红。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散落在身边的那些东西,眼神从一开始的空洞逐渐聚焦,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沈言。”

  她叫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亢奋,像是一个刚从赌场里赢了钱、却又输掉了灵魂的赌徒。

  “数数。”

  我站在床边,喉咙发干,像是有火在烧。

  “数什么?”

  “数数……我是不是真的赚了这么多。”她笑了一下,嘴角那抹晕开的口红随着笑容扯动,像是一道撕裂的伤口,“数数我的嘴,我的腿,还有我刚才在那张桌子上撅起屁股的样子,到底值多少钱。”

  我慢慢地走过去。

  房间里很热,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咯吱咯吱”地转动。

  我跪在床边。

  伸出手,从那发黄的床单上,捡起第一枚筹码。

  冰凉。沉重。

  质感好得惊人。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防伪纹路,那是权力的触感。

  “一千。”

  我把它放在掌心。

  “两千。”

  “三千……”

  我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把它们叠在一起。每叠加一枚,塑料片之间就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给我们的自尊敲丧钟。

  直到八枚筹码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握在我的手里。

  沉甸甸的八千块。

  “八千。”

  我抬起头,看着她,“够付这半年的房租,够给你买那一整套的高级护具,还够我们去吃六十顿海底捞。”

  乔一看着我手里那一摞花花绿绿的圆片。

  突然,她伸出手,一把夺了过去。

  动作粗暴、急切,指甲甚至划破了我的手心。

  她把那些筹码紧紧地捂在胸口,死死地按在那两团柔软之间,像是捂着自己的心脏,又像是要把这些冰冷的东西焐热。

  “八千……”

  她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就那么一会儿……吹了一口气,被摸了几下……就八千。”

  “沈言,你知道吗?以前我在烈日下跑几百圈,跑到尿血,跑到脚指甲脱落,也拿不到一分钱奖金。”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崩塌”的光芒,“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摸着她那只穿着RV鞋的脚。

  那是缎面的触感,滑腻、冰凉。

  “以前是为了梦想。”我轻声说,“现在……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

  乔一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咀嚼着一块带血的生肉。

  忽然,她坐了起来。

  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急切。那头有些凌乱的长发甩在脸上,粘住了嘴角的口红。

  “帮我脱鞋。”

  她把脚伸到我面前,下巴微微扬起。那种语气,那种姿态,竟然和刚才张哲在包间里命令我摆球时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但我没有拒绝。

  我双手握住那只昂贵的鞋,手指触碰到那枚冰凉的水晶方扣。我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把它从她的脚上一点点褪了下来。

  随着鞋子的脱离,那股被闷了一晚上的味道散发出来。

  那不仅仅是汗味。

  那是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混合着她脚掌的温热汗气、新鞋特有的皮革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那是张哲的手留下的味道。

  刚才在球桌上,他的手就在这只脚上把玩了许久。

  乔一的脚因为长时间穿着新鞋,加上刚才在球桌上的紧张用力,脚趾有些充血发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色。

  “吻它。”

  乔一突然说。

  我震惊地抬头。

  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迷离而狂乱,呼吸急促。她的一只手依然死死攥着那些筹码,另一只手抓着床单,身体微微后仰,脚尖几乎点到了我的鼻尖。

  “张哲刚才不是亲了吗?”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逼迫感,“你也亲。你是我的男朋友……你应该比他亲得更虔诚。”

  这是一种报复。

  她想把她在那个包间里受到的屈辱,原封不动地传递给我。

  这更是一种确认。

  她想看着我吞下张哲留下的痕迹,以此来证明我们是一体的,哪怕是在粪坑里。

  我的心脏狂跳,血液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那只脚。

  那只脚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张哲嘴唇的湿润温度。

  我低下头。

  慢慢地凑近。

  鼻尖触碰到了那温热的皮肤。那股烟草味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唾液干燥后留下的味道。

  我伸出舌头。

  虔诚地,卑微地,颤抖着,把嘴唇印在了她的脚背上。

  就在我嘴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乔一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唔……”

  她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和在包间里被张哲的手摸进裙底时的声音,竟然该死地重合了。

  她的另一只脚——还穿着那只黑色的RV鞋——直接踩在了我的肩膀上。

  坚硬的鞋底在我的廉价T恤上蹭过,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也把我死死地踩在了泥里。

  “沈言……你知道吗?”

  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眼神没有焦距,“刚才……在球桌上……他顶着我的时候……”

  “我想的不是你。”

  “我想的是……只要忍过去……只要忍过去我就能拿到这些钱……我就能赢……”

  她把手里那把筹码举起来,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然后顺着领口,用力塞了进去。

  冰冷的塑料筹码贴着她滚烫的皮肤滑落,发出“滋溜”的声音,最后卡在她的内衣深处,紧紧贴着她最柔软的地方。

  “好凉……”

  她打了个激灵,身体弓起,眼神却更加狂热,“沈言,把它们拿出来。”

  “用你的嘴,把它们拿出来。”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扑了上去。

  我把头埋进她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寻找着那些硬币大小的筹码。

  我闻到了。

  她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姜梨的玫瑰麝香,混合着她自己刚刚发出的汗味,还有那股烟草味。这些味道纠缠在一起,在我鼻腔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让人上瘾的毒药。

  “在这里……”

  乔一引导着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塑料,也触碰到了她滚烫的肌肤。这种极端的冷热交替,刺激得我指尖发麻。

  我掏出一枚筹码。

  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体香。

  “一千。”

  我把它扔在床上。

  然后我吻上她的脖子,那是姜梨曾经亲吻过的地方。

  我又掏出一枚。

  “两千。”

  我吻上她的锁骨,那里有一处淡淡的红印,不知道是衣服勒的,还是谁留下的。

  乔一抱着我的头,手指插入我的头发里,用力地拉扯着,像是要拔掉我的头皮。

  “沈言……用力点……”

  她在哭,眼泪打湿了我的脸,嘴角却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把我身上那个男人的味道盖过去……或者……或者是把它吃下去……”

  “把它吃下去!”

  她疯了。

  我们也疯了。

  在那张狭窄的、发出“吱呀吱呀”声响的旧床上,我们像两头绝望的野兽一样纠缠在一起。

  那双黑色的RV鞋始终没有完全脱掉。那只踩在我肩膀上的鞋,随着我们的动作滑落,却依然挂在她的脚尖上,晃晃悠悠,像是一个黑色的钟摆,记录着我们堕落的时间。

  那八枚筹码散落在我们身下。

  那些坚硬的塑料边缘硌着我的膝盖,硌着她的后背,在她的皮肤上压出一道道红色的印记。

  每一次撞击,身体都会在那堆代表着金钱的塑料片上碾过。

  “疼吗?”我问,声音嘶哑。

  “疼……”乔一闭着眼睛,指甲在我的后背上抓出一道血痕,“但是……好踏实。”

  “沈言,这就是钱的感觉吗?”

  “被钱硌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紧紧抱着我,在那一刻,她的眼神涣散。

  我不知道她透过我在看谁。

  是那个能给她八千块的张哲?还是那个能在洗手间里给她慰藉的姜梨?

  我只知道,当我最后在那股混合着玫瑰、烟草、汗水和金钱铜臭味的空气中释放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我看到乔一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一枚筹码。

  即使在高潮的痉挛中,她也没有松开。

  那是今晚这场游戏的入场券。

  也是我们灵魂的墓碑。

  激情褪去后。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电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乔一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堆筹码,像个抱着松果过冬的松鼠,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依然在计算着得失。

  那双RV鞋被踢到了床角,和地上的垃圾混在一起。

  我光着身子坐在床边,看着满床狼藉。

  我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又落在乔一嘴角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残红上。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化学味道。

  是张哲口红的味道。

  我把它吞了下去。

  咸的。

  像眼泪,也像是从伤口里流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