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恶之花 · 佚名 · 4,367 字
那一吻结束的时候,整个包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只有那颗黑色的8号球在网袋里滚动的余音,“咕噜噜”地响着,像是某种沉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耳膜。
张哲终于松开了乔一。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牵扯出一道极细的银丝,随即断裂,发出了一声极其暧昧、湿润的“啵”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乔一像是被抽干了脊椎里的最后一丝骨髓,软软地向后靠去,腰肢无力地抵着坚硬的球桌边缘。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缺氧后的颤抖。
那张原本涂得精致完美的正红色嘴唇,此刻已经彻底毁了。
昂贵的唇膏被粗暴地揉搓、晕染,溢出了原本清晰的唇线,糊得嘴角、人中,甚至下巴上到处都是。在那张因为缺氧而变得惨白的脸上,这抹凌乱的红显得触目惊心。那不仅仅是口红,那像是某种被暴力掠夺后留下的血印,又像是奴隶身上被打下的、还在渗血的烙印。
而张哲的嘴唇上,也沾染了那一抹刺眼的红。
他并没有急着去擦。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沿着嘴角舔了一圈,像是一头刚刚饱餐后的野兽在回味猎物的余温。
“味道不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乔一,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比你以前涂的那些廉价唇膏,口感好多了。”
乔一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想要去擦拭嘴角那肮脏的痕迹,手举到半空中,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似的,僵硬地停住了。
因为姜梨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逼人的香风。
“哎呀,这吃相,真是的。”
姜梨笑着,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谈论一只弄脏了嘴的小猫。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并没有递给乔一,而是径直走到了张哲面前。
“张队,擦擦吧。一脸的口红印,回头让嫂子看见了多不好。”
她的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是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的游戏。
张哲任由姜梨帮他擦掉嘴角的红色。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乔一,那种眼神,就像是主人在看着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表演、正等待奖赏的宠物。
“行了。”
张哲推开姜梨的手,转身走向放在真皮沙发上的手包。
“哗啦”一声。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对崭新的、还带着塑封包装的白色护腕。
那是尤尼克斯的专业级护腕,上面印着金色的LOGO。那是乔一在购物车里放了整整半年,每次看到价格都要叹口气,却始终舍不得下单的东西。
“接着。”
张哲随手一抛。
那对护腕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啪”的一声,准确地砸在了乔一的怀里。
乔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对护腕。这是赏赐。这是她刚才忍受了那只手在大腿上的揉捏、忍受了那个当众的深吻、忍受了把自尊踩在脚下之后,换来的“肉资”。
“谢谢……张队。”
乔一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因为刚才的深吻而伤了声带。
她没有把它扔回去。
她的手指死死地扣进了那层透明的塑料包装里,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挣扎——那是羞耻感与占有欲在进行最后的殊死博弈。
几秒钟后,占有欲赢了。
她把那对护腕,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别人抢走一样,收进了自己的手包里。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就化了一半冰的水。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流过我的手指,冰冷刺骨。
看着这一幕,我的胃里一阵痉挛。但我没有动。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收起护腕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宣告了某种契约的达成——她卖了,他买了,而我,是这个交易唯一的公证人。
“还有这个。”
张哲并没有就此结束。他又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叠东西。
那是刚才他在球桌上赢来的筹码。
那是“云顶”会所特制的现金筹码,每一枚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玉石,边缘镶嵌着金线。在这个场子里,每一枚代表着一千块钱。
他抓起一把,大概有七八枚,随意地掂了掂,发出“哗啦哗啦”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他走过去,直接拉起乔一的手,把那把筹码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拿着。”
张哲语气随意,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刚才手气不错,全靠你吹的那口仙气。这是给你的‘分红’。别嫌少,够你买几双像样的鞋了,别老穿那种地摊货给我丢人。”
乔一的手掌被迫摊开,承接着那些冰冷、坚硬的塑料圆片。
那是七八千块钱。
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是我在这个城市打两份工、熬三个月夜才能赚到的钱。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她坐在球桌上张开了腿,被摸了几下,被亲了一口,这些钱就这么轻易地、像垃圾一样落在了她的手里。
“我不能要……”
乔一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想要推辞。
“给你就拿着。”
张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戾气,“怎么?嫌脏?还是觉得我不配给你花钱?”
“不……不是……”乔一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就收着。”
张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乔一的脸颊。
“啪、啪。”
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却如同雷鸣。他的手掌温热、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在乔一那张还残留着口红印的脸上摩挲了两下。
“听话才有糖吃。明天训练别迟到。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穿那双破球鞋来,你就不用进馆了。懂了吗?”
乔一僵住了。
她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脸上的拍打,那种轻蔑的、带有侮辱性的动作,此刻却成了某种亲昵的许可,某种进入那个圈子的通行证。
“懂了。”她低声说,声音顺从得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猫。
“行了,散了吧。”
张哲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沈言,带她回去。这一晚上哭丧着脸站在那儿,看着就晦气。”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那种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无视,仿佛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一个负责接送这个女人来提供服务的司机,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
“……是。”
我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走过去,拉起乔一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湿冷、滑腻。而在那掌心里,她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一把筹码。那坚硬的塑料边缘硌得我的手心生疼,像是握住了一把刀片。
我们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充满了那种昂贵的香薰味,但此刻闻起来却令人作呕。
乔一走得很慢。那双黑色的RV方扣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依然那么优雅,那么安静。但她的背影,却透着一种被抽空灵魂后的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走在棉花上。
刚走到楼梯口,陈瑶瑶和几个同样穿着暴露的队员正好从隔壁的KTV包间出来。
狭路相逢。
看到乔一,陈瑶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扫视过她全身。
视线先是落在了乔一手里的那个装着护腕鼓鼓囊囊的手包上,然后落在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甚至因为太多而快要溢出来的筹码上。
最后,陈瑶瑶的目光停在了乔一的脸上。
那一抹晕开的、狼狈不堪的口红印,实在是太显眼了。显眼到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人都能猜到刚才在那扇门后发生了什么。
陈瑶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嫉妒而又鄙夷的冷笑。
“哟,看来乔师姐今晚战绩不错啊。”
陈瑶瑶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尖利刺耳,“不仅赢了钱,还赢了张队的‘特殊照顾’。这嘴都亲肿了吧?啧啧,为了上位,师姐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周围的几个女生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乔一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把头埋得极低。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向了楼梯。
“哒哒哒哒。”
那双昂贵的水晶鞋在楼梯上发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一串惊慌失措的求救信号。
我跟在后面,听着身后陈瑶瑶她们的嘲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那些笑声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下一下扎在我的背上。但我没有回头。我只是麻木地跟着那双黑色的鞋子,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出了会所的大门。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京州雨季特有的潮湿和土腥味。这股味道虽然廉价,却比里面那股香水味真实得多。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是一辆老旧的捷达,车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的人造革味、司机常年抽烟留下的烟油味,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汗酸味。
这就对了。
这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
乔一坐在后座的角落里,紧紧地缩成一团。她身上的玫瑰香水味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窗外的路灯光影飞掠而过,忽明忽暗地打在她的脸上。
我看着她。
她没有擦掉嘴角的口红。那抹晕开的红色,像是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她的脸上。她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筹码,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攥得那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师傅,麻烦开个窗。”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
司机嘟囔了一句,降下了一点车窗。风灌了进来,把乔一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
“沈言……”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在这个嘈杂的车厢里,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破碎。
“我是不是……很贱?”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两口枯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属于别的男人的印记,看着她怀里那对属于别的男人的赏赐,看着她脚上那双我亲手给她穿上的、为了取悦别人而穿的鞋。
我想说“不”。
我想说“你是被逼的”。
我想抱住她说“我们把钱扔了,把鞋扔了,我们不干了”。
但是,我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只攥着筹码的手上。
那只手并没有松开。哪怕她嘴上在问自己是不是很贱,但她的身体,依然诚实地、贪婪地守护着这些用“贱”换来的东西。
我的心里,那股被压抑的、扭曲的兴奋感,混合着剧烈的痛苦,再次像岩浆一样翻涌上来。
我伸出手。
不是去擦她的眼泪。
而是伸向了她的嘴角。
我的大拇指指腹粗糙,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我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擦过她嘴边那抹晕开的口红。
那是张哲留下的。那是混合了张哲唾液的印记。
我用力搓揉着,把那抹红色擦淡,却也将它晕染得更开,像是把这种耻辱更深地揉进了她的皮肤里。
“不贱。”
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你赢了。乔一,是你赢了。”
“有了这些……”
我指了指她手里那些闪着光的筹码,又指了指她脚上那双即便在黑暗的出租车里依然闪闪发亮的RV方扣鞋。
“明天,你可以挺直腰杆去训练馆了。陈瑶瑶那个位置,是你的了。”
“没人敢再笑话你穿破鞋。也没人敢再抢你的名额。”
乔一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又似乎……完全听懂了。
两行眼泪终于滑落,冲刷过她脸上的粉底,留下了两道斑驳的痕迹。
她猛地扑进我的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沈言……沈言……”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但在那痛哭声中。
我感觉到,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寻求着安慰。
而另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拼命地攥着那把筹码,硌在我的胸口,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那一刻,我知道。
那个曾经会为了几十块钱和我斤斤计较、会在地摊上给我买T恤、会因为一双旧球鞋而自卑的乔一,已经死在了今晚那个绿色的台球桌上。
而在我的怀里,这朵沾染了玫瑰与麝香、吞下了耻辱与金钱的恶之花,终于在这个肮脏的雨夜里,扎下了它的第一根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