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恶之花 · 佚名 · 3,051 字
那一晚,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乔一的手心一直出汗,湿漉漉、冷冰冰地黏在我的掌心里。晚风吹过,她身上那股原本属于姜梨的、浓郁的玫瑰与麝香的味道,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把我们两个人紧紧地捆绑在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里。
进了门,灯光亮起。
那间狭窄逼仄的出租屋瞬间把我们打回原形。墙角的霉斑,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还有那双被乔一脱在玄关、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旧球鞋,都在提醒着我们刚才在训练馆遭受的冷遇。
那股属于别人的香水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愈发刺鼻。它不属于这里,就像乔一此刻不属于我一样。
“我去洗澡……”
乔一低着头,声音很虚,想要逃进卫生间。她迫切地想洗掉那股味道,也想洗掉那种被我窥破的羞耻。
“先别洗。”
我拉住了她。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像是受惊的鸟一样颤了一下。
“脚还要上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洗澡水会把伤口泡烂的。”
我把她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转身去拿那个落满灰尘的医药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嗡嗡的噪音。
脱掉那双沾满泥土的棉袜,是一个近乎残酷的过程。
经过一下午旧球鞋的摩擦,脚后跟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已经把袜子的纤维和皮肉粘连在了一起。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纤细的脚踝,一点点地尝试着剥离。
“嘶……”
乔一疼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泛白。她咬着那惨白的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仿佛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随着袜子终于被扯下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短暂地冲淡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玫瑰香。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脚已经没法看了。
除了旧鞋磨出的新伤,大腿内侧那道旧的红痕依然清晰。而除此之外,当我的视线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移,在她的膝盖内侧,我看到了两处淡淡的淤青。
那是被人用力按压过后留下的指印。
只有在某种特定的姿势下——比如双腿被强行分开,死死按在坚硬的长凳边缘——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沾满碘伏的棉签重重地戳在了她的伤口上。
“啊!”
乔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她惊恐地看着我,视线落在我的眼睛上,又慌乱地移向自己膝盖上的淤青。
她知道我看到了。
那个更衣室里的画面再次在我脑海里闪过。姜梨的手,乔一颤抖的腿,还有这几处暧昧的淤青。
“磕……磕的。”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烟,眼神根本不敢看我,“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磕在器材上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但我没有拆穿。
我只是低下头,用棉签一点点擦拭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把那些肮脏的秘密连同血水一起擦掉。
“下次小心点。”
我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乔一看着我毛茸茸的头顶。突然,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沈言……对不起。”
她哽咽着,猛地弯下腰,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打湿了我的衣领。
“我再也不穿那双旧鞋了……我不想受伤了,真的不想了……太疼了……”
她抱得那么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但我知道,她不仅仅是在说脚疼。她是在说那种被现实碾压的痛,是在说那种不得不靠撒谎来维持我们关系的绝望。
我也抱住了她。
在那一刻,我们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流浪狗。
就在这时。
“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这间屋子里仅存的那点温情。空气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旖旎,被这冰冷的机械声彻底切断。
乔一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她松开我,下意识地把脚缩了回去,颤抖着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惨白的冷光照亮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是微信。
张哲:【明晚八点,“黑八”台球VIP厅。别迟到。】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黑色的真皮沙发,上面放着那家全京州最高端的台球会所的会员卡,黑金色的卡面上印着VIP三个字母。而在卡片旁边,放着那对护腕——那是乔一一直渴望的、专业级的护腕。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圣旨,也是一张通往那个上流圈子的入场券。
乔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又移向自己脚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不去……”
她突然把手机扔在一边,像是那是烫手的烙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无比的疲惫。
“我不想去了。沈言,我不想去了。”
“我的脚烂成这样,穿不了鞋,也站不稳。那个地方……全是他们的人,我应付不来。去了也是丢人,也是被他们笑话。”
她是真的怕了。
白天在训练场上的孤立无援,那种被当做垃圾一样无视的感觉,已经击碎了她的心气。她宁愿躲在这个发霉的出租屋里,也不想再出去受辱。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我看着缩成一团的乔一。
看着她那双涂着车厘子红指甲油、却伤痕累累的脚。
如果不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退队,意味着失去省队资格,意味着她这三年的努力全部白费,意味着我们将来只能在这个大城市里像蝼蚁一样挣扎。
而且……
我的心里,那个被苏青种下的魔鬼在低语:“不去?那这朵花怎么开?你怎么能看到她在那张绿色的台球桌上绽放的样子?”
我慢慢地站起身。
走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杂物,最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鞋盒。
我把它抽出来,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盒盖,揭开那层雪白的防尘纸。
那双黑色的、缎面的、鞋头镶嵌着施华洛世奇水晶方扣的Roger Vivier平底鞋,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之前被乔一扔在玄关,又被我像做贼一样偷偷捡回来,用湿巾一点点擦干净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枚方扣折射出冷冽而诱人的光芒,那是金钱的光芒,也是堕落的邀请函。
我捧着这双鞋,走回床边。
单膝跪下。
像个最虔诚的侍者,也像个最卑劣的皮条客。
“去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向命运低头的妥协。
乔一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那双鞋。
“沈言,你……”
“别跟前途过不去。”
我蹲下来,把那双昂贵的鞋放在那一滩血迹斑斑的棉签旁边。这种对比是如此的荒谬,却又如此的现实。
“你的脚伤成这样,穿别的鞋走不了路。这双是缎面的,软,不磨脚。张哲没说错,这才是配得上你的鞋。”
“可是……”
“别可是了。”
我不容分说地握住她那只受伤的脚。
我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弄疼了她。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口,把她的脚尖送进了那黑色的鞋膛里。
真的很神奇。
这双七千块的鞋子,内里像是云朵一样柔软。它完美地包裹住了乔一红肿的脚掌,避开了所有的伤口。那枚璀璨的方扣正好落在她雪白的脚背上,瞬间掩盖了所有的狼狈与贫穷。
乔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
在那双鞋的衬托下,她的脚看起来不再是伤痕累累的“烂肉”,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那种美丽,是那双旧球鞋永远给不了的。
“好看吗?”我问。
乔一没有说话。
她动了动脚趾,感受着那种昂贵的包裹感。她眼里的抗拒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物质腐蚀后的迷离,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沈言……”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要是穿了这个去……是不是就……”
她没说完。
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想问这个。
“没事的。”
我握着她穿着新鞋的脚,把脸贴在那个冰凉的方扣上,就像在亲吻一个冰冷的誓言。
“我在。”
我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去。我就在旁边,给你摆球,给你递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你只要负责漂亮就好。”
乔一看着我。
许久。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但她的脚,却在这个瞬间,轻轻地踩在了地上。
“啪嗒。”
那是RV鞋底触碰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金钱落地的声音,也像是某种尊严破碎的声音。
她站了起来。
在那双水晶鞋的支撑下,她重新挺直了背脊。那个白天在训练场上被打垮的白天鹅,在这一刻,靠着出卖灵魂的契约,又活过来了。
“好。”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
“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