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恶之花 · 佚名 · 6,333 字
周六的清晨来得很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出租屋封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进几缕灰白色的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般的味道,那是昨晚我们带回来的烟味、酒气,混合着两个人一夜未散的呼吸声,在不通风的空间里闷了一整夜,变成了一种类似变质水果的酸腐气。
乔一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埋在乱糟糟的长发里。昨晚在KTV混杂了太多种类的酒精——那种带着甜味却后劲极大的果味啤酒、辛辣刺喉的威士忌,还有兑了绿茶的廉价洋酒,此刻正在她的血管里疯狂报复。
“水……”
她翻了个身,眉心紧紧皱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干草,每说一个字都在摩擦着声带。
我早就醒了。或者说,这一夜我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我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走到床边。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蜂蜜在温水中化开,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香气。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很沉,软绵绵的,像是一袋受潮的面粉,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充满爆发力的弹性。
乔一闭着眼睛,就着我的手,艰难地喝了大半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喉头滚动,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些,又重新软绵绵地倒回枕头上,把脸埋进那只有些发黄的枕套里。
“头疼死了……”她嘟囔着,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那一丝微弱的光线,“感觉脑仁在里面跳……张哲那个混蛋,也不帮我挡着点,非要让我跟姜梨姐拼酒。”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嗡”的一声显得格外刺耳,连带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乔一烦躁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用指纹解了好几次锁才打开屏幕。看到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
“姜梨学姐。”
她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兴奋,“她说下午要去逛街,问我有没有空,想带我去SKP看看。”
我正在整理地上她昨晚脱下的衣服。那件牛仔外套上沾满了KTV包厢里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一个混乱、奢靡的夜晚被压缩进了布料里。
听到SKP这三个字母,我的手顿了一下。
对于我们这种平时只在学校周边活动、买衣服要去批发市场砍价的学生来说,那个位于城市中心、常年恒温、空气里都飘着昂贵香氛的地方,是一个遥远的、带着金钱光环的坐标。
“去呗。”我把衣服挂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好你也该换季了。”
乔一有些犹豫。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双鞋底磨损严重的塑料拖鞋,又环视了一圈这个不到二十平米、墙皮有些剥落、角落里还堆着杂物的房间。
“可是那种地方……东西都好贵啊。”她咬了咬嘴唇,“而且我这一身……”
“去看看又不一定要买。”我打断了她,“姜梨学姐都开口了,不去也不好。”
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为了省钱,我们没有打车,而是挤了公交转地铁。
公交车上人很多,混合着汗臭味和廉价早餐的味道。乔一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摇摆。
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挤过来,菜篮子的一角眼看就要蹭到乔一的鞋。
乔一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把脚缩了回来。
她今天特意把那双旧AF1擦得很干净,甚至用牙刷刷了鞋边。虽然鞋面已经有了折痕,虽然鞋底已经泛黄,但在她心里,这是她最体面的装备,是她去那个“玻璃宫殿”的入场券。
我看着她那个小心翼翼护着鞋子的动作,心里有些发酸。
我默默地挤到她身前,用身体帮她挡住了拥挤的人群,隔绝了那些可能蹭脏她鞋子的危险。
下午两点。
初秋的阳光依然带着一种夏末的灼烧感,柏油马路散发着热气。但当你站在SKP巨大的旋转门前时,那种燥热瞬间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姜梨已经到了。
她站在大理石圆柱旁,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随意地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深色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只大象灰的手提包。她站在那里,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成了背景板,她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这里!”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眼角的亮片在阳光下闪烁。
看到跟在乔一后面的我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拎着的两个印着英文logo的厚实纸袋递到了我面前。
“正好,缺个拎包的。”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吩咐一个早已习惯这种角色的侍应生。
我接过袋子。纸袋很沉,提手是丝绸质地的,勒在手里有一种滑腻的凉意。
一走进商场,一股混合着皮革、香草和冷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这种味道闻起来就很贵,像是金钱燃烧后的余烬。
地面是大理石铺成的,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姜梨的高跟鞋踩在上面是清脆的“哒哒”声,而乔一那双旧球鞋踩上去,发出的却是沉闷的橡胶摩擦声,在这个安静而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姜梨并没有带乔一去看那些摆在橱窗里的包。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上了三楼,直奔一家内衣店。
La Perla。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暧昧而柔和,像是要把人的欲望都勾出来。货架上挂着的不是我们在超市里见惯的那种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棉质内衣,而是一件件挂在丝绒衣架上的、薄如蝉翼的织物。
“去试试这个。”
姜梨手指划过一排衣架,指尖如同弹钢琴一般,最后挑了一套黑色的。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几根细细的缎带,两片半透明的蕾丝,中间有金属的钢圈支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别老穿那些运动背心。”姜梨拿着那件内衣,在乔一胸前比划了一下,“女人的身体需要线条,运动背心只会把你压成一块板。”
乔一看着那两片布料,脸瞬间红了。她的手指碰了碰那层蕾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这也太透了吧……而且有钢圈会不会勒啊?我平时训练都穿无钢圈的。”
“勒才好看。”
姜梨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了更衣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美丽本来就是一种刑罚。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我坐在更衣室外面的休息区。
屁股下的沙发是深红色的天鹅绒材质,软得让人陷进去。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着精致的瓶装水和几颗用金箔纸包裹的巧克力。
周围坐着几个男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手腕上戴着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偶尔抬头看一眼更衣室的门,脸上带着那种等待战利品的表情。
只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杂牌运动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显得格格不入。
更衣室的帘子很厚,丝绒质地,但挡不住声音。
“转过来,背挺直……啧,乔一,你这背部肌肉线条真漂亮。”姜梨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鉴赏家的口吻,“胸型很好,挺拔,就是平时没穿对内衣,可惜了。”
“好紧……学姐,勒得我喘不过气,肋骨疼。”乔一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被束缚后的不适。
“忍忍。深呼吸,挺胸。”姜梨命令道,“看镜子。是不是不一样了?这才叫腰,这才叫胸。”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乔一探出头,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眼神里不是欣赏自己美貌的自信,而是一种仿佛没穿衣服被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
她没有买。那个价格标牌上的数字让她咋舌。
但她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特意在门口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刚刚被坚硬的钢圈勒出了一道红印,但同时也把她的曲线托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顺着腰线向下滑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做了一个平时在球场上绝对不会做的、有些僵硬却又努力想要舒展的姿势。
那个姿势,和刚才姜梨站在那里的姿态,有几分相似。
下一站,是顶层的美甲沙龙。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店里的装修金碧辉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州的城市天际线。空气里弥漫着精油的香气和指甲油特有的化学刺鼻味道。
“姜小姐,您来了。”店长亲自迎了出来。
“老规矩。”姜梨熟练地坐下,指了指乔一,“给她做个手脚护理。尤其是脚,好好修一下。”
乔一坐在宽大的真皮电动椅上,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双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特意刷过的 AF1,里面是一双白色的短棉袜。如果是平时,这身装扮很正常。但在这个满地都是真皮拖鞋和高跟鞋的地方,这双厚重的球鞋显得笨拙而闷热。
“脱了吧。”
姜梨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等着人家帮你脱吗?”
乔一的脸红了。
她弯下腰,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鞋带。
我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盯着她的动作。
她脱掉了左脚的鞋子。
一股淡淡的热气散发出来。
紧接着,她伸手去扯袜子。那是一双穿了半天的棉袜,因为走路和挤地铁,袜底已经有些潮湿,袜口勒在脚踝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随着袜子被扯下来的动作,那双被包裹了一上午的脚终于露了出来。
在那盏明亮的水晶无影灯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抹宝蓝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因为它已经很久没补过了,早已斑驳不堪,大脚趾边缘的颜色脱落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指甲盖,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
姜梨瞥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天哪,乔一,你这脚上涂的是什么?”
她一脸嫌弃地指着那几个蓝色的残片,“太旧了,看着就难受。赶紧给她卸了。”
乔一尴尬地把脚趾蜷缩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之前随便涂着玩的……”她小声辩解着。
“玩也不能这么玩啊,跟中毒了一样。”
姜梨转过头,对美甲师说,“卸干净点。把死皮也好好去一下。”
“选个颜色吧。”店员把厚厚一本色板递过来。
乔一看着那上面几百种深浅不一的色块,有些茫然。
“不用选了。”
姜梨直接伸手,修长的手指点在色板的一角。
“给她用这个。”
那是一种深沉的、浓郁的暗红色。像是一颗刚刚被咬破的车厘子,流淌出深红的果汁;又像是静脉里流淌的血,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
护理开始了。
乔一坐在宽大的真皮电动椅上,脚泡在恒温的玫瑰花瓣水里。
我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手里依然拎着姜梨的购物袋,像个随从。
美甲师戴着口罩和手套,把乔一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白色的毛巾仔细擦干。
那双我无比熟悉的脚,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小姐,您这脚死皮有点多,茧子也厚。”美甲师皱了皱眉,手指划过乔一的前脚掌,“平时走路很多吗?”
“啊……我是练体育的,打羽毛球。”乔一有些不好意思,脚趾尴尬地蜷缩了一下,抓紧了身下的皮垫。
“难怪。这种茧子最难修了,得用打磨机。”
美甲师拿出一个电动的打磨笔,换上了一个粗砂的金属头。
滋——滋——
细微而尖锐的马达声响起。
打磨头抵住了乔一的脚后跟。
白色的粉末瞬间飞扬起来。
那是她的角质,她的死皮,她日复一日在球场上急停、起跳、奔跑留下的痕迹。
我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飘散在空气中,落在美甲师黑色的围裙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层雪。有的落在了地上的毛巾上,显得格外刺眼。还有一些微尘在光束中飞舞,最后落在了我的裤脚上。
我很想伸出手,把那些粉末接住。
那是我最熟悉的“口感”。
那是每一次刮过我舌苔时,会给我带来刺痛感和真实感的源泉。
但现在,这些粗糙正在被抹去。
那层陪伴了我许久的薄茧,在电动打磨机的啸叫声中,被一点点磨平,削薄。原本坚硬的脚后跟,露出了里面粉嫩的、脆弱的新肉。
接下来是卸甲。
卸甲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那种淡淡的汗味。
棉片包裹住脚趾,锡纸封好。
几分钟后,那抹残破的宝蓝色彻底消失了。
露出了原本灰白色的、有些暗淡的指甲盖。那是她原本的样子,素净,却毫无修饰。
但很快,新的颜色覆盖了上来。
一层底胶,照灯。
两层那种浓郁的暗红色色胶,照灯。
一层封层,照灯。
每一次把脚伸进那个紫色的紫外线烤灯里,那颜色就变得更加坚硬,更加亮眼。
那种暗红色在灯光下变得晶莹剔透,像是十颗昂贵的红宝石,镶嵌在她的小麦色皮肤上。这种颜色极度显白,衬得她原本有些粗糙的脚面,竟然显出一种细腻的质感。
太美了。
美得具有攻击性。
美得让我感到陌生。
这不再是那双会在出租屋里乱踢乱蹬的脚了。这是一双属于女人的、属于欲望的、应该踩在高脚杯旁边或者男人西装裤上的脚。
姜梨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吧,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现在的男人啊,都吃这一套。”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我。
“沈言,你觉得呢?”
乔一也看向我。她翘着那只刚刚做好的脚,脚尖微微绷直,展示着那完美的弧线和鲜艳的颜色。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隐秘的炫耀。
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好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很……很适合你。”
晚上回到出租屋。
乔一的心情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瘫在床上喊累,而是在穿衣镜前照了很久。
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快递袋,拿出了一套黑色的蕾丝睡衣。
那是她在那个失败的雨夜之后,偷偷在网上买的。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像个假小子、不够性感,才导致我“不行”的。她想用这个来刺激我,挽救我们的关系。但买回来后,她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觉得穿这个简直是东施效颦,一直羞耻地藏着没敢穿。
今天,在La Perla的试衣镜前找回自信后,在姜梨的“教导”下,她终于有了勇气把它拿出来。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乔一坐在床边。
廉价的黑色蕾丝紧紧包裹着她紧致的身体,若隐若现地透出肤色。
而最显眼的,是那一双赤裸的脚。
在黑色的蕾丝和昏黄的灯光衬托下,那十个车厘子红的脚趾,像是一团团燃烧的暗火,灼烧着我的视线。
“沈言。”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生涩的妩媚。
“过来。”
我走过去。
不需要她吩咐,我很自觉地、近乎本能地跪在了地毯上。
她伸出一只脚。
那个如红宝石般的大脚趾,轻轻抵在了我的嘴唇上。
一股陌生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
不再是纯粹的汗味和酸味。
而是一股浓烈的、化学制剂的味道。那是甲油胶挥发出的味道,是指缘油那种甜腻的玫瑰香,还有被磨去死皮后、皮肤散发出的那种过于光滑的“假”味。
“喜欢这个颜色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脚趾微微用力,压着我的下唇,把我的嘴撬开。
“喜欢。”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尝尝?”
她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掌控者的光芒。
我张开嘴。
含住了那个崭新的、陌生的脚趾。
口感变了。
彻底变了。
没有了那层粗糙的茧子,舌尖触碰到的全是光滑。那种顺滑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就像是习惯了吃糙米的人突然吃到了精细的奶油,舌头在上面打滑,找不到着力点。
而且,那层甲油胶很硬,很厚。
舔上去的时候,像是在舔一块冰冷的玻璃,没有了以前那种指甲盖微微的温度。
但我依然卖力地吸吮着。
乔一看着埋头苦干的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脚背,看着那抹在唾液浸润下变得更加鲜艳的暗红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羞涩,只有一种坦然接受的惬意。
那一晚,我们没有做爱。
她似乎沉浸在这种新的游戏中。她把脚伸到我面前,让我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她的新指甲。直到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被我的唾液味覆盖,直到那双原本冰冷的脚变得滚烫。
最后,她累了。
她踢了踢我的脸,把脚抽了回去。
“去,帮我把那双旧袜子洗了。”
她指的是她今天穿去商场、还没来得及换的那双袜子。
“洗干净点。”
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这双袜子太旧了,配不上这个指甲。明天我要去买新的,姜梨姐说这种指甲要配黑丝才好看。”
我拿着那双袜子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狭窄,镜子上有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吸吮而有些红肿。
我低下头,把鼻子凑近手里那双旧袜子。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宝蓝色的碎屑,残留着她原本那种混合着汗水和橡胶底的酸涩味道。
那是最后的存货了。
我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水流冲刷着那双白袜子。
肥皂沫被打起,原本洁白的泡沫很快变成了灰黑色。
我看着那团污水在水槽里打着旋,带着那些看不见的皮屑、灰尘,咕噜一声,钻进了漆黑的下水道。
水槽空了。
袜子洗干净了,变得苍白而湿冷,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我关上水龙头。
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我听到了卧室里传来乔一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她翻身时,那双新做的、坚硬的甲油胶刮擦过床单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割裂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