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恶之花 · 佚名 · 5,750 字
周五晚上八点,京州最大的“纯K”量贩式KTV。
这里的空气和学校西门外的那个城中村截然不同。没有霉味,没有油烟味,只有中央空调强劲的冷气,混合着高档香氛、酒精以及一种金钱燃烧后的燥热气息。
我和乔一站在大厅里。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
乔一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牛仔裤,脚上依然是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AF1。她化了淡妆,涂了一点变色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是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水葱。
但在这种场合,这种“干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那边!”
乔一看到了熟人,兴奋地挥了挥手,拉着我往里走。
推开那个名为“帝王厅”的包厢大门,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还有满桌子昂贵的洋酒和果盘。
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自然是今晚的主角,张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Givenchy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克罗心项链,头发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唱一首粤语老歌。看到我们进来,他放下麦克风,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来了?就等你们了!”
他越过茶几,走过来,先是拍了拍乔一的肩膀,然后很自然地把手伸向我。
“沈兄,欢迎欢迎!你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握上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来,但他握得很紧,很热情,让我那种想逃跑的冲动显得更加猥琐。
“生日快乐。”我递上手里那个有些寒酸的礼物袋——里面是一个我挑了很久的运动水壶,虽然也是牌子货,但在这一屋子的名酒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太客气了!”张哲接过礼物,甚至没有看一眼,就随手递给了旁边的服务生,“人来了就行,带什么东西啊。”
他拉着我们入座。
就在这时,坐在张哲旁边的一个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味和运动服的羽毛球圈子里,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姜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丝绒吊带裙,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后背。长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红唇烈焰,眼角贴着几颗闪亮的水钻。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红玫瑰,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这位是?”姜梨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乔一身上,又扫了我一眼。
“哦,介绍一下。”张哲揽住姜梨的肩膀,姿态亲昵而自然,“这是姜梨,艺术学院的,也是啦啦队队长。这是乔一,我们女队的头号种子。这是沈言,乔一的……男朋友。”
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时,张哲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秒。
“你好呀。”
姜梨站起来,她的个子很高,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几乎和乔一平视。
她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卡地亚金镯子,指甲做得极长,是一种带有渐变效果的裸粉色,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珍珠。
乔一有些局促。
她下意识地把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为了擦去手心的汗。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只粗糙,指关节粗大,有着常年握拍留下的硬茧,指甲修剪得秃秃的。
一只细腻,柔若无骨,手指修长,指甲精致如艺术品。
这不仅仅是两只手的对比。这是两个阶级、两种生活的对比。
“手劲儿挺大嘛。”姜梨笑了笑,并没有急着抽回手,而是用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乔一。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情敌,更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皮肤底子真好。”姜梨凑近了一些,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瞬间包围了乔一,“就是有点干。平时不怎么做保养吧?”
乔一尴尬地笑了笑,脸有些红,“没那个时间……训练出汗多,涂了也是白涂。”
“那可不行。”姜梨松开手,顺势拉着乔一坐在自己身边,“女人的保鲜期很短的。哪怕是运动员,也不能糙着过日子啊。”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乔一手背上,“试试这个,这一支顶你练一个月。”
那是La Mer。
乔一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姜梨拉着她的手涂抹。
我坐在角落里。
我是“家属”。
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张隐身符。
没人会在意我。队员们都在围着张哲敬酒,女生们都在围着姜梨看她的包包和口红。
我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
这是乔一特意帮我点的,因为我酒精过敏。
在这一桌子琥珀色的威士忌、深红色的红酒和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中间,这杯透明的、漂浮着两片廉价柠檬的白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我一样。
“来来来!玩游戏!谁输了谁喝!”
张哲开始组织游戏。骰盅摇晃的声音响彻包厢。
乔一很快融入了进去。她性格本来就开朗,又是队里的主力,大家都喜欢逗她。
“乔姐!输了输了!喝!”
“喝就喝!谁怕谁!”
乔一豪爽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一点,她随手一抹,那种野性的美感让周围的男生一阵起哄。
张哲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骰盅,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
不是在看队友,也不是在看兄弟。
那是一种欣赏。一种看着一匹烈马在草原上奔跑时的欣赏。带着一点点想要驯服的欲望。
姜梨坐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吃醋。她只是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张哲和乔一的互动,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我坐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凉的玻璃杯。
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我的裤子上。
我看着乔一。
她在笑,她在闹。她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如鱼得水。
她不需要我。
在这个场合,我那个“只会洗袜子”、“只会按摩”的技能,显得如此卑微和无用。我甚至连帮她挡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喝一杯就会倒。
“沈兄,别干坐着啊。”
张哲突然转过头,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他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不好,展现着主人的周到,“来,吃水果。这西瓜挺甜的。”
他把果盘推到我面前。
“谢谢。”
我放下柠檬水,拿起牙签,叉了一块西瓜。
“对了,听说沈兄是中文系的才子?”姜梨突然插话,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以后我们乔一要是退役了想考研,还得麻烦你多辅导辅导文化课呢。”
“哪里,应该的。”我低声说。
“真好。”姜梨笑着看了一眼乔一,“有个学霸男朋友就是省心。不像我们家张哲,整天就知道打球,脑子里全是肌肉。”
“哎哎哎,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张哲假装不满地抗议。
大家哄堂大笑。
这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他们是金童玉女,是虽然互相嫌弃但彼此般配的情侣。而我和乔一,是那种虽然努力生活但注定平庸的组合。
“唱歌!唱歌!”
有人起哄,“队长,今天是你的主场,必须来一首!”
“行。”张哲站起来,“那就来首《因为爱情》吧。乔一,你会唱这首吗?上次听你在更衣室哼过。”
乔一愣了一下,“啊?我会是会,但是……”
“来嘛!一起!”张哲不由分说地把另一个麦克风塞进她手里,“这是首合唱,姜梨五音不全,只能靠你了。”
姜梨在旁边摆摆手,“饶了我吧,我负责喝酒就行。”
音乐响起。
那是一首激昂的、充满力量的对唱歌曲。
张哲的声音很稳,带着磁性。乔一的声音清亮,虽然没什么技巧,但胜在气足,穿透力极强。
他们站在大屏幕前。
张哲高大帅气,拿着麦克风的样子像个明星。乔一扎着马尾,虽然穿着朴素,但那种自信的生命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唱到高潮部分,张哲转过身,看着乔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战友的默契,是强者的共鸣。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我觉得他们才是一对。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和谐。那种来自于同一领域的吸引力,那种对胜利共同的渴望,构成了他们之间天然的磁场。
而我,只是一个负责在台下鼓掌的观众。
不,我连观众都不如。
我是一个小偷。
我是一个偷走了公主,却只能把她藏在发霉的出租屋里,用脏袜子和口水来喂养她的卑微小偷。
一曲唱罢。
掌声雷动。
“太配了!这和声绝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乔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麦克风,脸颊红扑扑的。她下意识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生气。
我挤出一个笑容。
举起手里的柠檬水,向她示意了一下。
她松了口气,跑过来坐在我身边,抓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渴死我了。”她毫不见外地用我的杯子,完全不介意那是只有柠檬味的白水,“怎么样?我唱得还行吧?”
“好听。”
我说。声音有点哑。
“那是。”她得意地挑了挑眉,“以后咱们结婚了,婚礼上我就唱这首。”
婚礼。
这两个字刺痛了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脚上那双AF1。
那是她穿了很久的旧鞋。鞋头已经有了明显的折痕,白色的皮革因为氧化而微微泛黄,鞋底的纹路也被磨平了不少。
在这个流光溢彩、满地都是名牌球鞋和高跟鞋的包厢里,这双沾着灰尘的旧鞋,显得那么寒酸,那么格格不入。
而姜梨脚上那双镶满水钻的高跟鞋,正踩在茶几的边缘,在射灯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镜片上映着KTV走廊里迷离的霓虹灯光。身上的T恤虽然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已经有点变形了。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听到隔间里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男队员的声音。
“哎,你说队长是不是对乔一有意思啊?”
“废话,瞎子都看得出来。刚才唱歌那个眼神,啧啧啧。”
“那姜梨呢?她可是正牌女友。”
“害,姜梨那种大飒蜜,还在乎这个?再说了,乔一除了打球厉害,哪点比得上姜梨?也就是个新鲜劲儿。队长那种人,玩玩而已。”
“也是。不过乔一那个男朋友也是够能忍的,坐在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看着自己女朋友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那能怎么办?人家是富二代,他是穷书生。有的吃就不错了。”
哄笑声。
冲水声。
我站在洗手台前,水珠顺着我的下巴滴落。
我没有动。
直到那两个人走出去,看到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
“哟……沈哥也在啊……”
我没有理他们。
我抽出纸巾,慢慢地擦干脸上的水。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阴郁,像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
回到包厢时,气氛已经到了最高潮。
姜梨正拉着乔一在玩大冒险。
“输了!乔一输了!”
姜梨笑着拍手,“大冒险,选一个在场的异性,公主抱做三个深蹲!”
起哄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乔一身上。
按照常理,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应该选我。
乔一确实看向了我。
我也准备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姜梨突然开口了。
“哎呀,沈大才子那小身板,别给压坏了。”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张哲,“让寿星来吧!寿星力气大,正好也给我们展示一下队长的核心力量!”
“哦哦哦!队长!队长!”
队员们疯狂起哄。
乔一有些犹豫。
张哲却已经站了起来,大方地张开双臂,“来吧,乔姐,给个面子。”
这是游戏。是聚会。如果拒绝,就是玩不起,就是扫兴。
乔一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柠檬水的杯子。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我脸上甚至挂着那种属于“家属”的、得体的微笑。
乔一咬了咬牙。
她走了过去。
张哲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
“起!”
他低喝一声,稳稳地把乔一抱了起来。
乔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张哲的脖子。
张哲开始做深蹲。
“一!”
“二!”
“三!”
每一下都稳如泰山。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乔一的脸就在张哲的耳边。张哲身上的卫衣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了结实的腹肌。
那种雄性的力量,那种荷尔蒙的爆发,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姜梨在旁边鼓掌,笑得花枝乱颤。
闪光灯亮起,有人在拍照录像。
我看着这一幕。
大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刺眼又辉煌。张哲手臂的肌肉线条,乔一兴奋的笑脸,构成了今晚最完美的画面。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
指尖触碰到了那一团硬硬的东西。
那是乔一昨天穿过的、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袜子。
粗糙的棉织物摩擦着我的指腹,带着一种微微发酵的潮湿感,沉甸甸地坠在我的大腿侧面。
我用力捏了一下那团袜子。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着在大屏幕前光彩照人的两个人,我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很酸。
但我咽下去了。
聚会结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张哲叫了代驾,开着他的保时捷送姜梨回去。
我和乔一站在路边的冷风中打车。
乔一喝多了。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有些站不稳,身体软绵绵的。
夜风吹来,卷起她长发的发梢,扫过我的鼻尖。
一股陌生的、复杂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
那是KTV包厢里经久不散的烟味,是昂贵洋酒的醇香,还有沾染上的、属于姜梨那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以及张哲身上清冽的古龙水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层厚厚的包浆,彻底盖过了她身上原本那种清新的、属于洗衣液和柠檬草的味道。
那是“上流社会”的味道。
那是她刚刚去过的、那个我不曾踏足的世界的味道。
“沈言……”
她迷迷糊糊地叫着我的名字,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喝醉的小猫。
“嗯。”
我搂住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她的腰肢很软,却又带着韧性。
一辆空车停在了面前。
我扶着她坐进后排。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热。
乔一似乎觉得不舒服,她嘟囔了一声,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她也没忘了把鞋子摆整齐,然后像在出租屋里一样,蜷起双腿,把身体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司机师傅打了个哈欠,按下了计价器。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我低下头。
看着枕在我腿上的乔一。
她的脸颊绯红,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一身沾满了“别人味道”的衣服,此刻正紧紧贴着我廉价的牛仔裤。
我的视线慢慢下移。
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穿了一整天的白色棉袜,因为出汗和长时间的闷热,袜底已经微微泛黄。
在那层薄薄的织物下,脚趾随着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大脚趾处,那抹残缺的宝蓝色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在这个充满了皮革味和车载香水味的出租车里。
一股熟悉的气味,正从这双袜子里悄悄弥漫开来。
那是酸涩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咸腥的味道。
这是属于她的味道。
是那个会在操场上奔跑、会在出租屋里喊脚酸、会把脏袜子塞进我口袋里的乔一的味道。
我伸出手。
在昏暗的阴影里,轻轻握住了她的脚掌。
隔着袜子,那种温热、粗糙的触感传导到我的掌心。
我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她的足弓。
“唔……”
乔一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下意识地把脚往我的手心里钻了钻,像是在寻找温暖的巢穴。
我把她的脚拉近了一些。
低头。
把鼻子凑近那团微黄的袜底。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酸味冲淡了鼻尖萦绕的玫瑰香水味。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那粗糙的袜底摩挲着。
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后退,变成流动的光带。
在这狭小的后座上,我抱着这双沾满尘埃的脚,就像抱着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