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4,065 字
台风“海葵”彻底离开了京州。
那个狂暴、混乱、充满了水汽和越界冲动的夜晚,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随着积水的退去而被蒸发到了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京州特有的那种高远而刺眼的蓝天。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柏油马路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悬铃木叶片被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焦香。
我和乔一,在一起了。
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也没有什么仪式感极强的官宣文案。它发生得很自然,就像是两股水流汇合在了一起,静静地流淌。
早上七点半,二食堂。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阿姨打饭的吆喝声、学生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大学生活最原本的底色。
我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盘子里是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碗加辣一碗加糖,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
我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乔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修身针织短袖,领口有些低,露出一字型的锁骨和一小片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那双修长有力的腿随意地伸展着,脚上依然是那双白色的AF1。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
“给。”
我把餐盘放下,把那碗加了红油和香菜的咸豆腐脑推到她面前,“茶叶蛋剥好了,把蛋黄吃了,别挑食。”
乔一正低头回消息,听到声音抬起头,冲我灿烂地一笑。
“谢啦沈言!饿死我了。”
她接过勺子,毫无顾忌地大口吃了起来。红色的辣油沾在她的嘴唇上,让那里看起来更加红润饱满。
“慢点吃。”我抽出一张纸巾,自然地伸过去,擦掉了她嘴角的油渍。
动作熟练得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旁边的几个体院男生路过,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哟,乔姐,这就开始虐狗了?”
“沈后勤转正了啊?恭喜恭喜!”
以前听到这些话,乔一总是会把筷子扔过去骂一句“滚蛋”。但今天,她只是咬着勺子,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弯弯地骂了一句:“吃你们的饭去,废话真多。”
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我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击中了我。
我是她的男朋友了。
我,沈言,一个像苔藓一样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人,竟然真的拥有了这轮太阳。
“想什么呢?傻乎乎的。”
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小腿。
我低下头。
是乔一的脚。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只左脚从鞋里抽了出来,隔着桌布的遮挡,轻轻地蹭着我的牛仔裤管。
白色的棉袜包裹着那双我无比熟悉的脚,袜底因为在鞋里闷了一早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那层薄薄的织物摩擦着我的小腿皮肤,带来一种过电般的酥麻感。
她在调情。
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充满了饭菜味和喧嚣声的食堂里,向我传递着一种私密的亲昵。
我抬起头,看到她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的脚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踝骨。那是跟腱连接的地方,坚硬、紧致,充满了爆发力。
“快吃。”我哑着嗓子说,“一会儿还有课。”
“遵命,男朋友。”
她眨了眨眼,把脚收了回去,重新塞进那只微温的球鞋里。
那一整天,我都觉得自己在飘。
我就像是一个突然暴富的穷光蛋,揣着巨额支票走在大街上,看谁都觉得亲切,又看谁都觉得在觊觎我的财富。
下午没课,我陪她去图书馆自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键盘的敲击声。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书纸特有的陈旧味道。
我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乔一其实坐不住,她对着那本《运动解剖学》愁眉苦脸,没看两页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乌龟。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手里的《西方文学批评》,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上。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
我的手心很容易出汗,湿漉漉的。而她的手干燥、温暖,掌心和指根处有着长期握拍留下的硬茧。
那些茧子粗糙、坚硬,磨砺着我柔软的手心。
这就是三十七度。
这是正常人的体温,是恋人的体温,是活生生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我侧过头看她。
她大概是看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颊压在书页上,挤出一团软肉。呼吸轻轻地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的温柔。
我想保护她。
我想用我的一切,去守护这份光亮。哪怕我是泥土,我也要成为最肥沃的那一堆,让她这朵花开得更艳。
但我不知道的是,泥土再肥沃,也只能在地下腐烂。
晚上,我们没有回学校。
我们在学校后街吃了顿麻辣烫,然后心照不宣地走向了西门外的那片城中村。
那间狭小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在那个台风夜之后,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推开门,屋里依然是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潮气。
“累死我了……”
一进门,乔一就甩掉了背包,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那张单人床上。
“今天教练简直是变态,那个折返跑练得我腿都快断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沈言,我想喝冰可乐。”
“不行。”
我关上门,打开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刚出完汗不能喝冰的,对肺不好。我给你倒杯温水。”
“哎呀你像个老头子一样……”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正在倒水的我,嘴角却挂着笑。
我把水杯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然后冲我伸出双臂,“抱抱。”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沐浴露残留的柠檬草香,混合着今天在图书馆沾染的书纸味,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汗味。
那是活着的气息。
我们接吻了。
这不是操场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是一个真正的、深长的、带着一点点试探和急切的吻。
她的嘴唇很软,舌尖带着一点点甜味。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用力地把我向下压。
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升温、发酵。
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那是作为一个正常男性的本能冲动。但我立刻压制住了它。我不敢。在这份刚刚开始的、过于美好的感情面前,我有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生怕任何一点粗鲁的举动会亵渎了她。
“沈言……”
她松开我,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我脚疼。”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瞬间把我们从那种意乱情迷的氛围中拉回了熟悉的轨道。
“哪儿疼?”我立刻紧张起来。
“足弓。今天穿那双新鞋跑太久了,酸得不行。”她撒娇似地把腿抬起来,搁在我的大腿上。
那是她的左脚。
白色的棉袜袜口有些松了,软软地堆在脚踝处。
我不需要任何指令,身体已经做出了最自然的反应。
我的手握住了她的脚。
隔着棉袜,我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那是比三十七度稍微高一点的温度,是运动过后的充血和热量。
“脱了吧。”我说,声音有些哑,“穿着袜子捏不准穴位。”
乔一听话地用另一只脚踩住袜头,轻轻一蹭。
袜子被脱了下来,掉在地板上。
那一瞬间,一股浓郁而熟悉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那是汗液发酵后的酸味,是皮脂的咸味,是棉织物受潮后的霉味,还有那双尤尼克斯球鞋里特有的橡胶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臭味。
但对于我来说,这是费洛蒙。是她在向我敞开最私密、最真实的一面。
她的脚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38码,修长,足弓高高隆起。脚背上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茧子,分布在前脚掌和后跟处,像是一层天然的釉质。
还有那十个脚趾。
那一抹妖艳的宝蓝色,虽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了一点点指甲原本的颜色,但在灯光下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我们定情的颜色。
我低下头,把这双脚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的手指开始工作。
拇指按压在涌泉穴上,缓缓用力。
“嗯……”
乔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头向后仰去,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就是那里……好酸……”
我加大了力度。
我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脚背,指尖顺着脚趾的缝隙滑过。
那里的皮肤很嫩,有些湿润。
我一点点揉捏着她僵硬的足底筋膜,感受着那层薄茧在我的掌纹上摩擦。那种极其细微的粗糙感,像是一把小刷子,刷过我的心脏。
这是一种合法的占有。
我是她的男朋友。我现在在帮她按摩。这是一件多么正当、多么体贴的事情。
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在咆哮。
我想把这双脚塞进嘴里。我想用舌头去舔舐那层带着咸味的薄茧。我想把鼻子埋进那双脚趾缝里,吸干每一滴汗水。
但我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只能把这种变态的欲望,转化为指尖的温柔。
“沈言。”
乔一闭着眼睛,声音慵懒,“你手艺真好。以后我要是退役了,你就去开个足疗店养我吧。”
“好啊。”
我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她大脚趾上那块微微翘起的蓝色甲油,“我养你。只要你不嫌弃。”
“傻瓜。”
她睁开眼,突然坐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捧起我的脸,在我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这辈子赖上你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信任和依赖。
我看着她。
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我又觉得恐惧。
因为这种幸福太满、太亮了。它照亮了我内心深处那些阴暗的角落,让我无处遁形。
夜深了。
那张单人床很窄,只够两个人侧着身,像是两把勺子一样紧紧叠在一起。
我们没有做那最后一步。她太累了,我也太珍惜了。
不久后,乔一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侧身缩在我的怀里,一条修长的腿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那只左脚的脚心正好抵在我的小腹处,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裤,那种温热、坚实的触感一丝一丝地传导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碾压过井盖的“哐当”声。
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这个拥挤而昏暗的空间。
光束斜斜地打在地板上。
那里躺着两只被她随手脱下的白色棉袜。
因为脱得急,它们并没有被展平,而是皱巴巴地团在一起,一只压着另一只,袜口还翻卷着。在冷白色的月光下,那两团白色的织物看起来像是一对在这个房间里窒息的小兽,又像是两朵开败了、枯萎在泥里的白玉兰。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仿佛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酸涩气味。
那是她今天一整天的痕迹。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搭在我小腹上的那只脚微微动了动,脚趾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我的布料。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悬停了片刻,似乎是想去够地上的那双袜子。
但最后,我收回了手。
我把手轻轻覆在了她搭在我腰间的那条腿上,掌心贴着她膝盖处的皮肤。
很热。
三十七度。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被月光照亮的脏袜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陪着我们度过了这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