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恶之花 · 佚名 · 4,724 字
台风过境后的清晨,京州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漂白过度后的惨淡青灰色。
我是被一种极度细微的声音吵醒的。那是屋檐上积聚的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滴落在楼下铁皮雨棚上的声音。节奏单调,却像是在给这个劫后余生的城市进行某种催眠。
我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发霉的天花板上,几块剥落的墙皮在微风中摇摇欲坠。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种潮湿到能拧出水来的水汽,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雨洗刷过后的、带着泥腥味的清冽。
地板很硬,防潮垫并没有起到太大的缓冲作用,我的脊背有些发酸。但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改变。
因为我听到了床上的动静。
在那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乔一还在睡。
她侧身向外,半张脸埋在那个有些塌陷的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昨晚那件灰色的宽大T恤随着她的睡姿卷上去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柔韧紧致的腰线,皮肤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瓷白色的光泽。
被子被她踢掉了一半,一条修长的小腿悬在床边。
那是她的左脚。
昨晚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我并没有看真切。而此刻,在清晨这种毫无修饰的自然光下,这双脚就像是一件静置在展台上的艺术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视野里。
38码,并不算小,但因为足弓极高,整个脚型被拉得修长而挺拔。从脚踝到脚尖的线条流畅得惊人,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脚背上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下,那是生命力在流动的证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脚趾。
那一抹亮眼的宝蓝色,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妖冶。
那是她在台风来临前涂的指甲油。经过了昨晚泥水的浸泡和刷洗,边缘处已经微微有些剥落,露出了一点点底下原本的指甲颜色。但这种残缺感并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真实。
那一抹深邃的蓝,衬得她的脚背更加白皙,也更加具有一种隐秘的色气。
我微微侧过头,视线贪婪地在她的脚底游走。
在前脚掌和脚后跟的着力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硬皮。那不是我想象中发黄的老茧,而是一层像是精心烧制的透明釉质。它们紧紧贴合在红润的肌理上,在晨光下泛着一点点柔和的哑光。
这层薄茧就像是战士的铠甲,保护着她那双能在球场上飞翔的脚。
我看着那微微内扣的小脚趾,看着那抹残缺的宝蓝色。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我的指尖蔓延。
我想伸出手,用手指去触碰那层半透明的薄茧。我想知道那种触感是不是像我想象中那样,带着一点点丝绸背面的阻尼感?我想知道那里的温度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更热一些?
我的手在防潮垫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潜行的蜘蛛,一点点靠近床沿。
五厘米。三厘米。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悬在半空中的脚后跟时。
“嗯……”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乔一发出了一声慵懒的鼻音,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只带着宝蓝色趾甲的脚也随之收回了被子里。
我触电般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好险。
如果刚才碰到了,如果她醒了,昨晚建立起来的一切默契和信任,可能会在那一瞬间崩塌。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呼吸,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几分钟后,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乔一醒了。
我听到她伸懒腰时关节发出的轻微脆响,听到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几点了”,听到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私密感。
她似乎走到了我身边,停顿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昨晚残留的温情。
但我没敢睁眼。
接着是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声音,马桶冲水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
这些平时听起来极其琐碎、甚至有些粗俗的生活噪音,此刻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却交织成了一种让人沉溺的亲密幻觉。
这就好像……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样。
等到卫生间的水声停止,我才假装刚刚醒来,揉着眼睛坐起身。
“醒了?”
乔一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她依然穿着我那件大T恤,下摆遮住了大腿根部,露出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珠,素颜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嗯。早。”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刚才那场未遂的偷袭。
“早个屁,都九点了。”乔一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尴尬,“你这儿连把梳子都没有,我这头发都快成鸡窝了。”
“我有把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梳子,你要吗?”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白色的塑料梳子。
“凑合用吧。”
她接过梳子,随意地梳了几下,然后把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那个动作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和锁骨。T恤的领口有些大,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向一边,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肤。
我迅速移开视线,低头去收拾地上的防潮垫。
“饿死了,走,回学校吃饭去。”乔一拍了拍肚子,“昨晚那碗泡面根本不顶饿。”
回学校的路并不好走。
虽然积水已经退去,但西门外的这条小路依然泥泞不堪。黑色的淤泥混合着烂菜叶、断树枝,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乔一换回了她昨天的衣服——那条牛仔短裤和黑T恤。但鞋子还是那双人字拖。
她走得很小心。
那双刚刚洗干净的脚,此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泥泞中寻找落脚点。那十个涂着宝蓝色指甲油的脚趾紧紧扣着人字拖的底板,在灰暗的泥路上显得格外醒目。
“小心。”
在一个积水坑前,我自然地伸出手。
乔一也没有矫情,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热,很有力。借着我的力道,她轻盈地跳过了那个水坑。
“谢了。”
她松开手,但并没有完全拉开距离。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路很窄,偶尔有积水的车驶过,我会下意识地把她拉到里侧,用身体挡住飞溅的泥点。
这种沉默的互动一直持续到宿舍楼下。
女生宿舍楼门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进进出出的女生们都在讨论着这场台风,宿管阿姨正在大声指挥着清理门口的淤泥。
“那个……”
乔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她指了指身上套在外面的那件黑色T恤,那是她昨天自己的衣服,而我的那件灰色睡衣此刻正穿在她里面。
“不急。”我说,“那件灰色的你留着当睡衣也行。”
乔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想得美,那是你的味道,我穿着睡觉算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空气中那种暧昧的张力瞬间拉满。
乔一的耳根迅速红了。她有些慌乱地拨弄了一下刘海,掩饰着刚才那句过于亲密的玩笑。
“那个……晚上有空吗?”她赶紧转移话题。
“有。”
“晚上八点,操场见?我想去跑跑步,出出汗。这两天闷在屋里都要发霉了。”
“好。我等你。”
“那……拜拜。”
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那双宝蓝色指甲油的脚在台阶上一闪而过,像是一尾灵活的鱼。
回到男生宿舍,老周正在阳台上对着那一堆重新搬回来的杂物发愁。
“老沈你昨晚死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我都以为你被冲走了。”老周看到我,立刻开始抱怨。
“去避难了。”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倒在凉席上。
身体很累,脊背酸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
我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清晨那种潮湿的空气味,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我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一双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的脚,以及那一抹妖冶的宝蓝色。
今晚。
一定要再看一次。
晚上八点,北操场。
因为刚下过雨,塑胶跑道还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橡胶味。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憋了两天的情侣们出来透气。看台的阴影里,跑道的角落里,到处都是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我和乔一并肩走在最外圈的跑道上。
她换回了平时的打扮,不再是那双不跟脚的人字拖,而是穿回了那双熟悉的、旧旧的白色AF1。上身是一件修身的白色运动短袖,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运动裤。
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们走得很慢。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台风,聊被淹的老体育馆,聊这周即将恢复的训练。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突破口。
走到操场那个光线最昏暗的弯道处时,乔一突然停了下来。
“哎呀。”
她低呼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我立刻紧张地看向她。
“鞋带开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脚。
那只AF1的鞋带不知何时散开了,长长的鞋带拖在湿漉漉的塑胶跑道上,已经沾满了黑色的橡胶颗粒和积水。
“别动。”
这两个字几乎是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说了出来。
还没等她弯腰,我已经极其自然地、顺从地蹲了下去。
在这个姿势下,我又回到了我最熟悉、也最舒适的位置——她的脚下。
我单膝跪在湿漉漉的跑道上。膝盖处的布料瞬间被积水浸透,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但我根本不在乎。
我的视线平齐于她的鞋面。
那双白色的AF1就在我眼前。鞋面的折痕里藏着细微的灰尘,那是她走过的路的证明。
我伸出手,捏起那根沾了水的鞋带。
湿湿的,凉凉的,还带着一点橡胶的涩感。
我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黑色颗粒抖掉。
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拆弹作业。
我能感觉到乔一正低着头看我。她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落在我的发顶,落在我的后颈。
我把鞋带交叉,拉紧。
透过鞋舌并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我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的棉袜。
我想象着在那层棉袜之下,就是那双有着宝蓝色指甲的脚。此刻,它们正被包裹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温热、柔软、充满生机。
我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但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轻轻搭在她的鞋面上。
指腹传来皮革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低下头,把脸贴在那个鞋面上的冲动。
但我克制住了。
我抬起头。
逆着操场边路灯昏黄的光晕,我看不清乔一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我卑微的身影。
“沈言。”
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破碎。
“嗯?”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出口了。
为什么帮我洗那双恶心的奶茶袜?为什么冒着台风背我趟过脏水?为什么像现在这样,毫无怨言地跪在泥水里帮我系鞋带?
我看着她。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个我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因为不想看你摔跤。”
这句回答很简单。
但对于刚刚经历过那场暴雨、在那座孤岛上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乔一来说,这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突然弯下腰。
一阵带着柠檬草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那是她洗发水的味道,也是她身上那种干净、热烈、混合着淡淡汗味的少女气息。
柔软的触感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是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了花瓣上。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周围操场上的喧嚣声、远处广播台的音乐声、脚下积水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以及那一瞬间,她发梢扫过我脸颊时的微痒。
她亲了我。
在我跪在她脚边,手里还捏着她鞋带的时候。
这个吻没有任何的情欲色彩,甚至算不上是接吻,只是嘴唇与嘴唇的一次触碰。
但它像是一个烙印。
乔一迅速直起腰,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慌乱,不敢看我的眼睛,手足无措地抓了抓衣角。
“那个……算是……昨晚的利息!”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都在抖。
然后转身就跑。
“快点跟上!别傻跪着了!冷死了!”
她跑出几米远,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涩和欢快。
“来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湿透的裤管冰冷地贴在腿上,随着动作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那是刚才跪在积水里的代价。
但我并不觉得难受。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嘴唇。那里已经凉了,但那股柠檬草的香气似乎还固执地停留在鼻尖,并没有被操场上的橡胶味盖过去。
前方,乔一已经跑进了路灯的光晕里。
那双白色的AF1在湿漉漉的跑道上起起落落,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那些昏黄的光线里。
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没有试图追上她并肩而行,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我只是盯着地面,看着她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积水上。
我踩着那个影子的头部,一步,两步。
脚下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正好和前面那个轻快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干了我额头上的汗。
我插着兜,就这样跟在那个白色的背影后面,在这个潮湿的夜晚,一直走到了灯光最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