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3,010 字
西门外的城中村地势确实比较高。
当我们终于爬上二楼,站在我那间出租屋的防盗门前时,外面的积水“只”淹到了脚踝。
“到了。”
我把你乔一放下来。
她双脚落地的瞬间,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让她的小腿有些抽筋。
“哎哟……腿软了。”她苦笑了一下,牙齿还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因为冻僵了有些不听使唤,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长久没人居住的尘封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和书纸味。对于此刻的我们来说,这股味道意味着“干燥”和“安全”。
“进去吧。”
我推开门,把她让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停电的范围显然也波及到了这里。
我关上门,反锁。
那一瞬间,呼啸的风雨声被隔绝在了一层薄薄的铁门之外,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两个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衣服上雨水滴落地板的“滴答”声。
“有光吗?”乔一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脆弱。
“有。”
我摸索着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
作为这里的主人,我对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擦。”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跳了出来,随即点燃了一根白色的蜡烛。
光晕荡开。
昏黄的烛光并不明亮,只能照亮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电影海报,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书的桌子,还有一个简易的布衣柜。
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随着烛火的摇曳而晃动。
我转过身,看向乔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那双平时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那是应激反应后的疲惫。她的脚——那双穿着人字拖的脚,此刻糊满了黑色的淤泥,甚至小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从哪儿沾来的水草。
“先换衣服。”
我打破了沉默。
我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我平时当睡衣穿的纯棉T恤,还有一条宽松的大裤衩。
“新的内裤没有。你……先挂空挡吧。”我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反正这衣服够大,能遮住。”
乔一接过衣服,脸在烛光下微微红了一下,但并没有矫情。
“谢谢。这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卫生间在那边。”我指了指角落里那扇磨砂玻璃门,“但我估计没热水,电热水器用不了。”
“没事,擦擦就行。我现在只想把这身湿衣服扒下来。”
乔一拿着衣服钻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脱衣声,还有拧毛巾的水声。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暗示。
但我没有动。我转身去阳台那个小角落改造的厨房。虽然没电,但我这里有个户外的卡式炉。
“啪。”
我打着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不锈钢水壶的底部。
我想烧点热水。
这种天气,不泡个脚,寒气会入骨。对于运动员来说,身体是本钱,这一双腿要是受凉废了,比杀了她还难受。
十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乔一走了出来。
她穿着我的灰色T恤。那衣服穿在我身上也就是合身,但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条裙子,下摆一直垂到了大腿中部。那是纯棉的面料,已经被我洗得发白,软软地贴在她刚刚擦干的皮肤上。
她光着脚。
那双人字拖被她扔在了卫生间门口。
“沈言,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快饿晕了。”她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有泡面。”
我也把水烧好了。
我先把泡面泡上,盖上书压好。
然后,我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走了过来。盆里冒着热气,那是刚刚烧开的水兑了凉水,温度正好。
“先别吃。”
我把盆放在她脚边。
“把脚洗了。”
乔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上有伤。”我指了指她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划痕,大概是在老体育馆爬看台时被什么东西刮破的,刚才在烛光下不明显,现在看来还在往外渗血珠。
“别沾水了,感染了麻烦。”
我蹲下来。
在这个狭小的、只有烛光的房间里,我的姿态放得很低。
“抬脚。”
乔一犹豫了两秒,看了看自己那双在泥水里泡过的、脏兮兮的脚,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
在这个台风夜,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所有的防备似乎都显得多余。
她慢慢地抬起左脚。
我伸出手,托住她的脚踝。
入手冰凉。
那是失温的触感。皮肤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沙,摸起来粗糙、硌手。
我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嘶……”
乔一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床头的墙上,“好暖和……”
我没有说话。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浑浊的水里。
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脚背。
我开始帮她清洗。
动作很轻,很慢。
我的大拇指推过她的脚弓,那里因为长期训练而紧绷的肌肉此刻在热水中慢慢松弛下来。
我摸到了她脚底的老茧。
那层薄薄的、淡黄色的角质层,在热水的浸泡下变得有些发软。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感受着那种粗糙的纹理。
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水很快就变脏了。
原本清澈的热水,变成了黑褐色。那是京州的泥土,是老体育馆积水里的污垢,现在都溶解在了这盆水里。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脏。
相反,我觉得这是一种……融合。
“沈言。”
乔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前……给别人洗过脚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她低头看着我,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感觉像是练过一样。”
“因为是你。”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出来之后,空气凝固了一秒。
但我并没有慌张。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这句话可以被解读为暧昧,也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单纯的、极致的友谊。
果然,乔一笑了。
“够义气。”她动了动脚趾,在我的手心里挠了一下,“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是一道安全的屏障,把所有的越界都挡在了外面。
我没反驳。
我继续洗着她的右脚。
洗掉泥沙,洗掉水草,洗掉那些属于外部世界的肮脏。
当我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它们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白皙,透着淡淡的粉红,因为热水的浸泡而冒着热气。
我拿过一条干净的干毛巾。
把她的脚放在我的膝盖上。
细致地擦干每一滴水。脚趾缝,脚踝窝,每一个褶皱都不放过。
这一刻,我是虔诚的。
就像是一个工匠在擦拭他最得意的作品。
“好了。”
我松开手,把毛巾扔进脏水盆里。
“面应该泡好了,吃吧。”
乔一收回脚,盘腿坐在床上,端起那碗红烧牛肉面。
“真香啊……”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毫无吃相。热气熏蒸着她的脸,让她的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看着她穿着我的T恤,光着脚,坐在我的床上,吃着我的泡面。
这一幕,比任何春梦都要让我满足。
因为这是真实的。
她是真实的。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一个会饿、会冷、脚上会有泥的活人。
而我,是那个把她从泥潭里背出来,又把她洗干净的人。
“沈言,今晚我睡哪儿?”
吃完面,乔一打了个饱嗝,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你睡床。”
我指了指地板,“我打地铺。”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有防潮垫。”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我端起那盆洗脚水。
水很浑,很黑,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走向卫生间。
但在倒掉它之前,我停下了脚步。
我在黑暗的卫生间里,低头看着那一盆浑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那是凡士林被热水融化后的痕迹。
还有那股味道。
泥土味,汗味,还有……她的味道。
我没有倒掉它。
我把它放在了马桶边。
今晚,这盆水也会留在这里。
回到房间时,乔一已经躺下了。她太累了,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烛光还在摇曳。
我吹灭了蜡烛。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我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听着外面狂暴的风雨声,听着床上乔一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二重奏。
我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的轮廓。
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今晚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藏着一朵花,和一堆心满意足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