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98 字
下午三点,京州的天空彻底死了。
那不再是阴天,而是一块巨大的、沉重的铅板,直接压在了头顶上。窗外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灰与黑的混沌。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一万台高压水枪同时对着宿舍楼扫射,玻璃窗在框里疯狂颤抖,发出那种濒临破碎的“嗡嗡”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302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周打游戏的机械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那是他对这场末日唯一的反抗。
突然,“啪”的一声。
世界黑了。
原本昏暗的宿舍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老周电脑屏幕上的微光也随之熄灭。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咒骂声。
“操!停电了!”
“老子的排位赛啊!”
“有没有搞错,这种时候停电?”
空调停止了运作。原本就被密封在室内的闷热空气,瞬间像是失去了枷锁的野兽,开始肆虐。湿度表上的指针早就爆表了,空气里全是汗味、霉味和那种令人窒息的静电感。
我坐在黑暗中,没有出声。
我拿出手机。信号格在两格和无服务之间疯狂跳动。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我点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炸锅了。
辅导员发了一条标红的全员通知:「@所有人 接学校紧急通知,受超强台风“海葵”影响,校内部分低洼路段积水严重,电力设施受损。请所有同学待在宿舍,严禁外出!严禁外出!注意安全!」
下面是一连串的“收到”和抱怨。
有人发了几张照片。
那是学校的北门和老校区。黄褐色的泥水已经漫过了路沿石,垃圾桶翻倒在水里,白色的快餐盒和黑色的塑料袋像是一群死鱼,漂浮在水面上。
那是真正的浑浊。
下水道里的秽物、泥土里的腐殖质、城市角落里的垃圾,全都被这场暴雨翻了出来,搅拌在一起。
我盯着那些照片,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种平静。
这不就是世界的本质吗?平时光鲜亮丽,只要一场雨,底下的烂泥就会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
是一个私聊。
我看清那个头像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是乔一。
只有一条语音。
我点开,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风雨声,大得吓人,几乎盖过了人声。
“……沈言……你在宿舍吗?我有急事……我被困在老体育馆了……水涨得好快……我怕……”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平时在球场上大杀四方的霸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无助女孩的惊恐。
老体育馆。
那是京大最老的一栋建筑,地势极低,就在人工湖旁边。因为设施陈旧,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一些想偷懒不训练的学生会去那里躲着。
她去那儿干什么?
我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我在。”
我飞快地回了两个字,手指都在颤抖。
“别怕,找个高的地方待着。我马上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塞进防水袋里,挂在脖子上。
“老沈,你去哪儿?”
黑暗中,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辅导员刚说严禁外出,外面水都到小腿了!”
“我去买点蜡烛。”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有病啊!这时候买什么蜡烛!”
我不理会身后的叫喊,抓起一件一次性雨衣,推门冲进了黑暗的走廊。
楼道里全是乱窜的学生,手电筒的光束乱晃。我逆着人流,冲下了楼梯。
推开宿舍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那不是风,那是实体化的空气。狂风夹杂着雨点,像是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地割在脸上。
积水已经漫上了台阶。
我一步踏进去。
冷。
刺骨的冷。
那浑浊的黄泥水瞬间灌满了我的鞋子,那是怎样一种触感啊。黏稠、滑腻、带着一股浓烈的下水道腥臭味。枯枝烂叶缠绕在我的脚踝上,像是一只只水鬼的手。
但我没有停。
我就像是一条回到了沼泽的鳄鱼,这种肮脏的环境反而让我感到如鱼得水。
我压低重心,顶着狂风,向着老体育馆的方向艰难跋涉。
路很难走。平时熟悉的校园此刻变成了一片汪洋。路灯都熄灭了,只有时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能瞬间照亮这片末日般的景象。
树倒了。巨大的梧桐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路中间,树根带起一大团黑色的泥土,像是一个个张开的伤口。
我绕过断树,趟过齐膝深的积水。
那个方向没有人。所有人都躲在安全的宿舍里。
只有我。
我在暴雨中狂奔,或者说是在泥水里挪动。
越靠近老体育馆,水越深。
到了人工湖附近,水已经漫到了我的大腿根。这里地势最低,湖水倒灌,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湖。
“乔一!”
我大喊了一声。
声音瞬间被风声吞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借着下一道闪电的光,看向前方。
老体育馆那扇斑驳的铁门开着。
门口的积水已经快要没过那几级台阶了。
我冲进去。
馆内一片漆黑。因为停电,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乔一!”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有了回音。
“沈言?!是你吗?”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看台上方传来。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排最高层的木质看台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乔一。
她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一只落汤鸡。那件我也有一件同款的黑色大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发抖的身体曲线。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的球包,那是她的命根子。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沈言……我以为我要淹死在这儿了……”
我趟着水,快步走到看台下。
馆内的积水也很深,混杂着淤泥和不知哪里冲来的垃圾。
“没事了。”
我仰起头,看着她。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昨天把最贵的那把拍子落在这儿了,我想趁着台风没来拿回去,结果……结果水涨得太快了,我出不去了……”
她指了指下面黑黝黝的水面,“下面好像有东西……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我的腿……”
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对于一个在陆地上称王的运动员来说,这种浑浊、未知、淹没一切的水,是最可怕的噩梦。
“别怕,是漂浮的木头或者垃圾。”
我伸出手,“下来。”
乔一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浑浊的水面,缩了缩脚。
“水太深了……而且好脏……”
她穿着那双宝蓝色指甲油的人字拖,脚趾紧紧扣着台阶的边缘。
“我背你。”
我说。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弯下腰。
“上来。我带你出去。”
乔一愣了一下。
此时此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里,在这个黑暗、寒冷、充满恐惧的时刻,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麻烦你了。”
我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后,一具温热的、湿漉漉的躯体,贴上了我的后背。
那是怎样的一种触感啊。
虽然隔着湿透的T恤和雨衣,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她的双臂环过我的脖子,有些发抖。她的胸口紧紧贴着我的肩胛骨,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抓紧了。”
我双手向后,托住了她的腿弯。
入手是一片滑腻。
那是大腿内侧细腻的皮肤,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那一瞬间,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陷进了那柔软的肉里。
但我没有心猿意马。或者说,这种极致的亲密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欲望,变成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我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她比我想象中要重一些。那是长期力量训练带来的肌肉密度。但这重量压在我的身上,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像是蜗牛背上了它的壳。
就像是泥土抱住了它的树。
“走了。”
我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浑浊的脏水里。
水很冷,已经没过了我的大腿。
但我感觉不到冷。
因为我的背上背着一个小火炉。乔一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处,痒痒的,热热的。
“沈言……”她在我的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啊,这么大雨还把你叫出来。”
“没事。”
我在水里艰难地挪动着步子,每一步都要试探水下的虚实,以免踩空或者被杂物绊倒。
“你怎么这么傻啊。”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万一你也出不去怎么办?”
“出得去。”
我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幕,语气平静,“只要你在我背上,我就能出去。”
这句话有些暧昧,甚至有些越界。
但在这种环境下,乔一并没有多想。她只是把它当成了患难与共的安慰。
她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放松,那种僵硬的恐惧感正在消退。她开始依赖这个宽阔的背,开始信任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老好人。
我们走出了老体育馆。
外面的风更大了。暴雨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但我走得很稳。
哪怕脚下的淤泥吸附着我的鞋底,哪怕水里的垃圾撞击着我的小腿,哪怕那股下水道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我都不在乎。
我甚至享受这种行走。
我在脏水里。而她在我的背上,干干净净,离地三尺。
我是她的底座。
“沈言,你身上好热。”乔一突然说。
“是吗?”
“嗯。像个暖宝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快冻僵了。”
说着,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我的脊椎骨窜过一阵电流。
我想起了苏青的话。
“泥土是没有嘴的。你只能在下面,包裹着她。”
现在,我就在包裹着她。
我托着她大腿的手指,悄悄地用了点力。那紧致的肌肉触感,透过雨水传遍我的全身。
“那个……沈言。”
乔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找个话题来驱散恐惧。
“我们要去哪儿?宿舍肯定回不去了,那边地势更低,估计淹得更惨。”
我想了想。
确实,现在的校园就是一片汪洋泽国。女生宿舍在一楼,现在估计已经可以养鱼了。
“去我那儿吧。”
我说。
“我不住校内宿舍。我在西门那边租了个小房子,在二楼。那边地势高,应该没淹。”
这是实话。也是我蓄谋已久的一个念头。
乔一沉默了几秒。
在这个台风夜,孤男寡女,去一个男生的出租屋。
这意味着什么,成年人都懂。
但她看了一眼四周茫茫的黑水,又看了一眼天上不断劈下的闪电。
她没有选择。
“好。”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很轻。
“听你的。”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嘴角在黑暗中不可抑制地上扬。
暴雨还在下。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我背着她,背着我的全世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属于我的、阴暗潮湿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