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06 字
周日的清晨并没有带来往常的宁静。
我是被热醒的。才早上六点半,宿舍里的空气就已经黏稠得像是一锅煮开的浆糊。老周那台用了三年的杂牌小风扇在床头艰难地转动着,发出濒死般的嘎吱声,吹出来的风全是热浪。
我从上铺坐起来,浑身是汗。T恤黏在后背上,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肤生疼。
老周还在下铺打雷般地打着呼噜,一条腿伸出蚊帐,上面全是蚊子叮的包。空气里弥漫着昨晚他没吃完的泡面馊味,混合着四个人一整夜呼出的二氧化碳,让人窒息。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没有开灯,径直走向阳台。
拉开落地门的那一刻,一股更沉闷的热浪扑面而来。外面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整个世界都被封印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晾衣绳上。
那件白色的队服T恤和那双球袜已经干了。
经过一夜的晾晒,棉质面料变得有些发硬,直挺挺地挂在那里。T恤胸口那块曾经触目惊心的褐色奶茶渍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恢复了雪一般的洁白。那双被我用手一点点搓洗出来的袜子,也褪去了灰暗的底色,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干净的光泽。
我走过去,并没有立刻把它们收下来。
我凑近那件T恤,鼻尖几乎贴上布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了汗味,没有了奶茶的甜腻味,也没有了乔一身上那种独特的、带着生命力的酸味。
只剩下廉价而浓郁的薰衣草洗衣液残留的香精味。
那种味道太工业、太虚假了,就像是商场里喷洒的空气清新剂,掩盖了一切真实的痕迹。
我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因为这股味道,是我留下的。
现在,这件衣服干净了,它不再属于昨天那个狼狈不堪的乔一。它经过了我的手,经过了我的净化,盖上了我的印章。
我小心翼翼地把T恤和袜子取下来。
回到书桌前,我把老周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手办和空饮料瓶推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我开始叠衣服。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陌生的事。平时对待自己的衣服,我都是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衣柜。但此刻,我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折叠一面国旗。
我把T恤摊平,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按照标准的叠衣法,将两只袖子向内折叠,再对折。
接着是袜子。
那两只白色的小东西躺在我的手心里。因为晒干了,摸起来有些粗糙拉手。
我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把袜口翻过来,整整齐齐地团成一个结实的小球。
做完这一切,我找来一个干净的透明自封袋,把叠好的衣物放了进去,挤出多余的空气,封好口。
完美。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新商品。
我把它放进我的背包里。
七点半,老周被热醒了。
“操,这什么鬼天气。”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抓着胸口浓密的胸毛,骂骂咧咧地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台风今天要登陆?怪不得这么闷,老子感觉都要熟了。”
“嗯,说是这几年最大的一次。”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学校可能会停课。”
“真的假的?那太爽了!”老周瞬间精神了,“正好把昨晚没通关的那个副本打了。哎老沈,你这么早去哪儿?”
“去图书馆还书。”我撒谎道。
“神经病啊,这种天气还去图书馆。”老周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凉席上,“帮我带俩包子回来,要肉的。”
“知道了。”
我背上包,走出了充满男人汗臭味的宿舍。
外面的世界比宿舍里更让人难以忍受。空气湿度大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水。身上刚换的干T恤不出五分钟就又湿透了,黏在身上极其难受。
校园里人很少。大家都被这可怕的天气吓退了,躲在一切有空调的地方。
我和乔一约在二食堂门口见面。那里离她们女生宿舍区比较近。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oversize大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热裤,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指甲涂成了亮眼的宝蓝色。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显然已经从昨天的不愉快中恢复过来了。手里依然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全是冷凝水。
“早啊田螺姑娘!”
看到我,乔一远远地就冲我挥手,用了一个让我有些尴尬的称呼。
我走过去,把背包里的那个自封袋拿出来递给她。
“洗好了。你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印子。”
乔一接过袋子,隔着透明塑料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靠,沈言你可以啊!”她惊呼道,“这哪是洗衣服,你这是变魔术吧?跟新的一样!”
她打开自封袋。
一股浓郁的薰衣草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乔一凑过去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真香。比我那瓶洗衣液好闻多了。”她把T恤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确认那块巨大的污渍真的完全消失了,“你怎么洗的?我本来都打算扔了。”
“先用温水化开爆炸盐泡了一晚上,然后手搓的。”我面不改色地编造着流程,省略了中间最关键的、不可告人的步骤,“那袜子也洗了,在下面。”
“谢了谢了,真的太感谢了!”乔一重新把衣服塞回袋子,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真诚的感激,“你不知道那件队服多难订。沈言,你真是我的救星。”
她伸出手,大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好的大餐肯定跑不了。等这台风过去了,地方随你挑!”
我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波澜。
“小事。举手之劳。”
“对了,你看新闻了吗?”乔一指了指天空,“这台风好像挺猛的。我们教练刚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午和晚上的训练全部取消了,让大家待在宿舍别乱跑,还要储备点干粮和水。”
“嗯,听说了。那你赶紧回去吧,别在外面晃了。”
“行,那我先撤了。我还得去超市抢点泡面呢,去晚了估计连渣都不剩了。”
乔一冲我摆摆手,踩着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根本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视若珍宝的那双脚曾经包裹过的袜子,被我怎样亵渎过。
她现在手里拎着的那个袋子里,装着的不再是她的衣服,而是我的作品。
我抬起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指尖上还残留着那股薰衣草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
现在,我和她身上,有着同样的味道了。
这就像是一个隐秘的标记。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穿着那件T恤,那双袜子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那股薰衣草的味道会混合着她的汗水重新散发出来。
没人知道那股味道的源头是我。
只有我知道。
这种掌控感让我有些上瘾。
我没有去图书馆。那种地方在这种天气里只会更加闷热。
我去了学校的小超市。
超市里已经人满为患。恐慌情绪在蔓延,货架上的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正在被疯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末日来临般的焦虑和兴奋。
我挤在人群里,随波逐流地拿了几包我不喜欢吃的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两大瓶水。
结账的队伍排到了门外。
空气里全是汗臭味、廉价香水味和超市特有的那种生鲜区的腥味。大家都在抱怨天气,抱怨学校的后勤,抱怨插队的人。
我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挤在沙丁鱼罐头里的死鱼。
但我并不焦虑。相反,我甚至有点期待。
我期待这场台风。
我期待秩序的崩坏。当狂风暴雨把所有人都困在那个小小的宿舍里,当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混乱,当文明的外壳被剥离……
也许,有些平时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能找到缝隙钻出来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周正在阳台上加固窗户。
“老沈你可算回来了!快来搭把手!”他用透明胶带在玻璃上贴着米字格,“宿管阿姨刚在楼下喊,说这次是超强台风,让大家一定要把阳台上的东西收进来。”
我放下东西,过去帮他。
我们把那些万年不收的烂球鞋、生锈的晾衣架全都搬进了屋里。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宿舍瞬间变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鬼天气,真是让人暴躁。”老周擦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那堆杂物上,“哎,老沈,你那包里是啥?一股娘们儿唧唧的香味。”
我心里一紧。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塞进了书包侧兜,忘了拿出来。那里面还残留着洗衣服时的味道。
“刚去超市买的洗衣液,可能盖子没拧紧漏了一点。”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我还以为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搞了个女朋友回来呢。”老周也没多想,拿起手机继续刷着台风路径图,“你看这台风眼,擦着咱们京州过。这次真要发大水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黑布罩在城市上空。
起风了。
一开始只是树叶的沙沙声,然后变成了呼啸。路边的景观树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在跳一场疯狂的舞蹈。一些没关好的窗户在风中发出砰砰的巨响。
“来了。”老周嘟囔了一句。
第一滴雨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至。
那不是在下雨,简直就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整条天河的水都倾泻了下来。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能见度不足十米。
风声夹杂着雨声,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窗外嘶吼。
宿舍楼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关窗户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末日景象。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得光怪陆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身体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燥热,随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开始蠢蠢欲动。
那种低气压带来的窒息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拿出手机。
班级群、社团群、各种群都在疯狂地刷屏,大家都在讨论这场台风,分享着窗外的视频和照片。
我点开乔一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她宿舍的窗台上摆着好几桶泡面和零食,配文是:“粮草充足,坐等看海。希望不要停电啊啊啊!”
照片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正搭在她的床头。
我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宿舍的窗户被吹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我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了外面那个狂暴的世界核心。
台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