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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第四章

恶之花 · 佚名 · 4,725 字

  周六的训练课比平时延长了一个小时。

  虽然外面的雨暂时停了,但体育馆里的白炽灯依然亮得刺眼,把空气烤得焦躁不安。几十个排气扇在头顶轰鸣,却根本抽不走积聚在馆内的湿气。那是几十具年轻肉体在剧烈运动后散发出的热量,混合着橡胶地胶受热后的胶水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团看不见的、黏稠的雾。

  我照例坐在看台最角落的阴影里,膝盖上放着那本《恶之花》,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我的视线穿过球网的方格,有些失焦地落在三号场地的休息区。

  那里似乎出了点状况。

  “哎呀!学姐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尖锐地划破了球馆里原本只有击球声的背景音。

  我皱了皱眉,推了一下鼻梁上下滑的眼镜,看清了那边的情况。

  三号场地边,乔一正站在休息长椅旁,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张开,一脸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队服T恤——那是为了备战省赛刚发下来的新队服,面料挺括,白得刺眼——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一大杯深褐色的液体从她的锁骨处一路泼洒下来,洇湿了大半个前胸,顺着布料的纹理迅速扩散,甚至连下身那条白色的运动短裤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褐色污渍。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甜腻得令人发指的味道。

  是奶茶。而且闻起来像是那种加了厚重奶盖和黑糖的全糖奶茶。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娇小、扎着双马尾的大一新生。

  陈瑶瑶。

  我知道她。今年刚进校队的替补队员,长得是那种很符合直男审美的“初恋脸”,说话永远是软糯的叠词,在男生堆里很吃得开。她正手足无措地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还在滴着残液的塑料杯,眼圈红红的,仿佛受害者是她一样。

  “刚才地太滑了……我想给乔一学姐递水,结果没站稳……”陈瑶瑶一边抽泣着,一边慌乱地从包里掏纸巾,想要伸手去帮乔一擦,“学姐你没事吧?烫不烫?”

  “行了行了,别擦了!”

  乔一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陈瑶瑶的手。她的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极度压抑的烦躁和恶心。

  对于一个常年运动、对身体清爽度有极高要求的人来说,这种黏糊糊的高糖液体倒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那种感觉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难受。汗水本来就是黏的,现在混合了糖浆和奶精,正在迅速风干成一层令人窒息的壳,把她的毛孔全部堵死。

  “越擦越脏。这也太黏了。”乔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大滩褐色的污渍,甚至能看到几颗黑色的珍珠黏在衣领上,像是什么恶心的虫卵。

  周围的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开始和稀泥。

  “没事没事,学妹也不是故意的。”

  “快去洗洗吧,应该能洗掉。”

  “瑶瑶别哭了,乔一又没怪你。”

  张哲不在,去跟教练组开会了。没人能真正镇得住场子,也没人看穿这场“意外”背后拙劣的演技。

  只有我。

  我坐在高处的看台上,视角刚刚好。

  我捕捉到了陈瑶瑶低头擦眼泪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小的上扬弧度。

  那不是愧疚,那是得逞后的快意。就像是在阴沟里爬行的老鼠,终于把那块高高在上的奶酪给弄脏了。那一瞬间,我甚至在她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因为嫉妒而产生的酸腐味。

  乔一显然没心思去分析这些微表情。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黏糊糊的身体上。

  “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抓起自己的运动包,“我去换衣服。”

  她黑着脸,转身走向更衣室。陈瑶瑶还站在原地演着那出楚楚可怜的戏码,被一群男生众星捧月地安慰着。

  我合上书,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看台,走向更衣室门口的通道。

  十分钟后,乔一出来了。

  她换上了便服——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才冲了个澡,但脸色依然难看得要命。

  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透明塑料袋。

  透过塑料袋的薄膜,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那团被揉成一团的、沾满了褐色污渍的白色队服。那曾经代表着荣耀和洁净的战袍,此刻像是一团被嚼烂了吐出来的口香糖。

  “真倒霉。”

  看到我站在通道口,乔一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喝什么不好非喝全糖的,黏得我到现在都觉得身上有股奶精味。”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衣服算是废了。那么大一片黑糖渍,还是白衣服,根本洗不出来。”

  “陈瑶瑶故意的?”我靠在墙边,低声问了一句。

  乔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不知道。就算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人家都哭成那样了,我要是再计较,显得我这个主力学姐多欺负替补似的。这哑巴亏我是吃定了。”

  她叹了口气,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袋子。

  “烦死了,不想洗。这一身糖水味儿混合着汗味,闻着就想吐。我想直接扔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团衣物上。

  塑料袋没有系紧。透过袋口,我能看到那件被浸透的白色T恤,还有被压在T恤下面的……那双换下来的球袜。

  因为是周六的大运动量训练,那双袜子依然是灰黑色的,袜筒边沿卷曲着,像是两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那是她这一周最脏、最狼狈、也最真实的代谢产物,现在正和那些虚伪的奶茶渍混在一起。

  “别扔。”

  我开口了,声音很稳,没有暴露出一丝一毫的贪婪,“队服是定制的,扔了还得重新向队里申请补订,流程挺麻烦的,还得被教练骂一顿丢三落四。”

  “那怎么办?拿回宿舍洗?”乔一皱着眉,“这一身糖味儿,还没走到水房就要招蚂蚁了。而且我宿舍没强力去渍液,手搓都搓不掉。”

  “给我吧。”

  我弯下腰,自然地捡起那个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那是布料吸饱了液体后的重量,湿润、软烂,隔着塑料袋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那儿有专门去渍的工业洗衣液,之前为了刷鞋买的。我拿回去帮你处理一下,先泡一晚上,应该能洗掉。实在洗不干净再扔。”

  乔一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感激。

  “沈言,你是不是有点太贤惠了?”她半开玩笑地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这种脏活你都揽?里面可是还有……”

  她指了指袋子底部。

  “还有我的臭袜子和护膝。这你也洗?”

  “顺手的事。”我面不改色,推了推眼镜,“反正我积了一周的衣服也要洗,洗衣机一转就完事了。”

  “行,你是好人,大好人。”乔一松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拜托你了!这周末请你吃大餐,必须吃顿好的!”

  她并没有多想。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永远靠谱、永远不嫌麻烦、甚至有点洁癖的老好人沈言。她怎么会想到,一个正常男生会主动要求去洗女生的脏袜子?

  “走了,我得回宿舍再洗一遍澡,总觉得头发上还有味儿。”

  乔一冲我挥挥手,转身走出了体育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那个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我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褐色的奶茶渍在白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种暴力的侵犯,一种肮脏的涂鸦。

  陈瑶瑶弄脏了她。

  但我会把她洗干净。

  回到男生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推开302的门,一股混合着红烧牛肉面、陈年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男生宿舍的味道,粗鲁、直接、令人窒息。

  我的室友老周正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把两条毛茸茸的腿架在桌子上。他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狂吼,屏幕上是某个衣着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动腰肢。

  “老沈回来了?饭呢?”老周摘下一只耳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迷离。

  “忘买了。”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径直走向阳台。

  “靠,你也太不靠谱了……饿死爹了。”老周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一句,又戴上耳机,继续沉浸在他的虚拟温柔乡里。

  我走进阳台,反手拉上了落地门,并极其轻微地扣上了插销。

  这里是这间脏乱差的宿舍里,唯一相对私密的领地。

  阳台上堆满了杂物,挂着几件还没干的男生内裤,滴着水,散发着潮气。水槽里积着一层黄色的垢。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水槽里。

  并没有像我对乔一承诺的那样扔进洗衣机。洗衣机那种冰冷的机械运动,无法体会我的快乐,也洗不干净那种恶意的污渍。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只属于我的仪式。

  我打开水龙头,放了半盆清水。

  然后,我解开了塑料袋的死结。

  一股复杂的味道瞬间在这个狭小的阳台扩散开来,甚至盖过了外面老周那碗泡面的味道。

  那是全糖奶茶的甜腻味,混合着汗水发酵后的酸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嗅觉冲击。甜得发腻,酸得刺鼻。

  我先把那件沾满了奶茶渍的T恤拿出来。

  那上面还残留着乔一的体温,湿漉漉的。褐色的污渍在白布上显得格外刺眼,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一层干涸的糖浆壳。

  我把T恤扔进盆里。

  但我没有急着洗它。

  我的手伸向了袋子的最底部。

  那里躺着两只团在一起的球袜。

  因为被上面的湿衣服压了一路,这两只袜子已经变得潮湿沉重,像两块吸饱了水的面团。白色的棉袜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袜底是深灰色的,那是鞋垫脱色和灰尘混合的结果。脚后跟和前脚掌的位置,因为长期高强度的摩擦,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我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手心里。

  这才是重头戏。

  T恤上的奶茶是陈瑶瑶的恶意,但这双袜子上的汗水,是乔一的全部。

  我背对着阳台门,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我弯下腰。

  把脸埋进了那双手心里的袜子里。

  深深地吸了一气。

  轰——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啊。

  没有了奶茶那种虚伪的甜腻干扰,这里只有最纯粹的、高浓度的生物气息。

  酸。

  极度的酸。

  那是乳酸在无氧环境下发酵的味道,像是放久了的酸面团,又像是梅雨季节里发霉的柠檬。

  咸。

  那是汗水结晶的味道。

  还有一股只有贴着皮肤才能闻到的、淡淡的肉味。

  那是乔一的味道。是那个在球场上高高跃起、在领奖台上光彩照人、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须保持完美的女神,脱下伪装后最真实、最底层的味道。

  它并不香,甚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臭的,是令人作呕的。

  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氧气。

  我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股空气。我的鼻尖蹭过粗糙的袜底,那种砂纸般的触感摩擦着我的皮肤,引起一阵阵战栗。

  我甚至伸出了舌头。

  轻轻地,舔了一下袜子脚后跟的位置。

  苦的。咸的。涩的。

  还带着一点点布料纤维的粗糙感。

  这是她走过的路。这是她流过的汗。这是她身体里排出的多余的水分和盐分。

  现在,它们都在我的嘴里。

  我想象着这双袜子几小时前还包裹着那一双温热的脚,想象着她的脚趾在里面蜷缩、舒展,想象着汗水是如何一点点浸透棉纱。

  “老沈!你干嘛呢?放个水放半天?”

  老周的声音突然隔着玻璃门传来,吓得我猛地一抖。

  “洗衣服!”

  我声音有些哑,迅速把袜子扔进水盆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胸腔。

  “快点啊,我要去尿尿,别把阳台门锁死!”

  “知道了,马上。”

  我看着水盆。

  袜子沉入水中,迅速把那一盆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灰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我挤了一泵洗衣液。

  蓝色的粘稠液体在水中化开,散发出廉价的薰衣草香精味,试图掩盖那股属于乔一的原始气息。

  我开始用力地搓洗。

  白色的泡沫在我的指缝间炸裂。

  我洗得很认真,很用力。

  我想象着我的手不仅仅是在洗一双袜子,而是在抚摸她的脚,抚摸她的每一寸皮肤。

  我在帮她清理污秽。

  我在帮她洗掉陈瑶瑶泼在她身上的恶意。

  也在洗掉她身上那些不属于我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杂质。

  当这盆水变得浑浊不堪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洁净。

  我是她的清洁工。

  我是她的过滤器。

  只要经过我的手,她就可以重新变回那个一尘不染的乔一。而那些脏东西,那些她不要的、嫌弃的、甚至觉得恶心的东西,我都留下了。

  它们留在了我的肺里,留在了我的胃里,留在了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灵魂里。

  半小时后。

  我把洗好的衣服和袜子拧干。

  那件T恤上的奶茶渍已经被我完全洗掉了,恢复了原本的洁白。那双袜子也被搓洗得干干净净,只有袜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掉的灰色印记。

  我把它们挂在衣架上。

  它们和其他男生那些灰扑扑、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挂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它们那么娇小,那么白得刺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阳台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宿舍里的游戏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双随风摆动的白袜子。

  我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第一件收藏品,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已经在那一瞬间,永久地属于过我了。

  我拿起那瓶还没倒完的洗衣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薰衣草的味道。

  不。

  在这一刻,它就是乔一的味道。

  “晚安。”

  我对着那双袜子轻声说。

  然后拉开阳台门,重新走进了那个充满浑浊空气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