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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第三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75 字

  离开羽毛球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浮在浑水里的油渍。我背着那个装着冰袋毛巾的包,感觉背脊发烫。那块毛巾虽然被裹在最深层的夹层里,但我总觉得它正在透过层层布料,向我的后背传递着某种只有我能感知的温度。

  我没有直接回宿舍。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刚偷吃了禁果的贼,还没办法立刻回到那种充满男生汗臭味和游戏喊叫声的集体生活中去。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阴暗的地方,来慢慢消化今天下午那种过载的触觉记忆。

  我拐了个弯,走向了校园最北角的那栋老文科楼。

  这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红砖楼,是京州大学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墙体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在这个雨季里,那些植物吸饱了水分,肥厚得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将整栋楼紧紧包裹。楼道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腐朽味,混合着灰尘和某种不知名霉菌的气息。

  这里是我的另一个世界。

  推开三楼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女式烟草混合着陈年旧书的味道。

  “来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窗边的阴影里传出来。

  苏青正坐在那里。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里。那是以前从教职工休息室淘汰下来的,弹簧都坏了,坐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面随意地罩着一件男款的大号白衬衫。那衬衫太大了,袖口卷了好几道,下摆垂下来遮住了大腿,露出一双瘦削苍白的小腿。她的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满是烟灰的木地板上,脚趾甲涂成了深沉的酒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学姐。”

  我随手关上门,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怎么这副德行?”苏青吐出一口烟圈,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了我一眼,“像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落水狗。”

  “外面湿度太大。”我避开她的视线,走到书架前,假装翻找着上一期的社刊,“感觉都要长蘑菇了。”

  苏青是文学院大四的学姐,也是我们这个半死不活的“流浪者文学社”的社长。她是个怪人。长得很美,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颓废的美,像是一朵开在坟墓边的罂粟。

  在这个文学社里,我们不谈风花雪月,只谈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身上有味道。”

  苏青突然说。

  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心脏猛地缩紧。

  “什么味道?”我故作镇定,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书脊。

  “不是你平时的那种书呆子味。”苏青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指了指我的背包,“也不是雨水的味道。是一股……很热的、很躁动的味道。像是那种刚跑完五公里的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还有一股凡士林的味道。你去体育馆了?”

  我沉默了。在苏青面前撒谎是没有意义的。她就像是一个拥有透视眼的巫师,总是能轻易地剥开我那层伪装的好学生外皮。

  “嗯。”我承认道,“去帮忙送点东西。”

  “送给那个打羽毛球的小学妹?”苏青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嘲弄,“叫什么来着?乔一?”

  “是。”

  “还没死心呢?”苏青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那个堆满了烟蒂的玻璃罐头瓶里,然后又从那个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沈言,你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个喜阴植物,偏偏喜欢那种光照强度最高的地方。你不怕被晒死?”

  “不觉得。”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烟头,“正是因为刺眼,才想靠近。”

  “靠近之后呢?”苏青盯着我,“摘下来?带回家?插在你的花瓶里?”

  我摇了摇头。

  “我养不活。”

  我说得很平静。这不是自卑,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现实认知。

  “她那种人,需要很大的空间,很贵的肥料,还有……很多的关注。”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苍白的手,“我这里只有阴影。如果把她摘下来,不出三天她就会枯萎。”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看着?”苏青挑了挑眉,“做个偷窥狂?”

  “不是偷窥。”我纠正道,尽管底气并不足,“是……守护。”

  “噗——”

  苏青没忍住,笑出了声。烟灰随着她的动作抖落在大腿上,她毫不在意地伸手拂去。

  “守护?沈言,你能不能别把那个词用得这么恶心。”她把烟递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守护是骑士干的事。骑士是要骑着马冲锋的,是要流血的。”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我面前。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她身上某种冷冽的香水味,直冲我的鼻腔。

  “而你不是骑士。”她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你的眼神里只有贪婪。你想占有她,但你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你退而求其次。”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背包。

  “这里面装着什么?”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

  “没什么。一些杂物。”

  “杂物会让你这么紧张?”苏青冷笑了一声,“让我猜猜。是她喝剩的水瓶?还是擦过汗的纸巾?”

  我没说话。

  “沈言。”苏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诱导般的磁性,“承认吧。你根本不想当什么骑士。你也不想把她摘下来。你只是喜欢跟在她后面,捡她不要的东西。”

  我不置可否。

  但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那种被剥光了游街的羞耻感,混合着一种被人理解的快感,在身体里交织。

  “那又怎么样?”我声音沙哑,“这不犯法。”

  “是不犯法。”苏青转过身,走回窗边,“但这很……下流。不过,也很美。”

  她随手从沙发旁边的地上拿起一本书,扔给我。

  那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第29首,《腐尸》。”她说,“念给我听。”

  我接过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翻到了那一页。

  这首诗我很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回忆吧,我的爱人,我们见到的东西,

  在那温和而明媚的夏日清晨:

  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

  横卧在铺满石子的床上……”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它的双腿向上翘起,像个淫荡的女人,

  热辣辣地喷发着毒气,

  它随随便便地张开充满臭气的肚皮,

  把无耻和这种调子连在一起。”

  当我读到这里时,苏青突然转过头。

  “停。”

  她看着我,“你读这首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

  “在想尸体。”我撒谎。

  “骗子。”苏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你在想那个打羽毛球的女孩。你在想她刚脱下来的鞋,想她满是汗水的脚,想那些别人觉得脏、但你觉得香的东西。”

  她走过来,抽走了我手里的书。

  “波德莱尔是个天才。他告诉我们,美不仅仅存在于鲜花里,也存在于腐烂里。甚至,腐烂才是更本质的生命力。”

  她把书扔回沙发上,整个人靠在窗台上,背对着月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沈言,你知道为什么植物的根都要往地下钻吗?”

  我看着她。

  “因为上面太吵了。”苏青说,“阳光太烈,风太大,所有人都在争奇斗艳。只有地下是安静的。那里又黑,又湿,全是烂掉的叶子和动物的尸体。”

  她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但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真正抱住她。在上面,你只能看着她。但在下面,你可以把她包裹起来。哪怕只是包裹住她的根。”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包裹住她的根。

  我想起了今天下午,我把凡士林涂在她脚后跟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块此刻正躺在我包里的、吸饱了汗水的毛巾。

  那种感觉……不就是包裹吗?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在那里。我不需要她对我感恩戴德。

  我只需要在那里。

  在她的脚下。

  “懂了吗?”苏青把烟头弹向窗外。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懂了。”我说。

  “懂了就滚吧。”苏青挥了挥手,“你那一身的凡士林味儿,还有那种发情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我站起来。

  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学姐。”

  “又怎么了?”

  “这本书。”我指了指沙发上的《恶之花》,“虽然我读过很多遍,但我从来没买过。”

  “想说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活在那本书里。”

  苏青没有回头。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祝你在里面玩得开心。别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走出了那个充满了烟草味和霉味的房间。

  随着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苏青的世界被隔绝在了身后。楼道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把台阶照得像是一排排森森的白骨。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

  这栋老楼很空,脚步声在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二楼转角风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袖口。

  那里沾染了苏青房间里浓烈的女式烟草味,但在那层辛辣之下,还顽固地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油腻的矿物脂味。那是我的味道,也是乔一的味道。

  走出文科楼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气。路边的花坛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栀子花,被这场暴雨摧残得七零八落。

  我停下脚步。

  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朵被打落的栀子花正躺在泥水里。

  它原本洁白的花瓣已经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边缘开始氧化发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褐色,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废纸。

  我弯下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传来一种湿冷、软烂的触感。

  它已经脏了。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浓烈甜香和腐败泥土的气息。

  但我没有把它扔回花坛。

  我把它捏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黏腻的触感。

  我拉开外套的口袋,把这朵沾着泥的残花放了进去。

  它和那个装着毛巾的背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口袋沉甸甸的。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21:45。

  微信置顶的头像依然安静,没有任何红点。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熄灭屏幕,把手机塞回了另一个口袋。

  远处宿舍区的灯光把夜空映得发红,隐约能听到人群的喧嚣。

  我紧了紧背包的带子,低下头,像个怀揣着赃物的窃贼,快步走进了那片浓重的夜色里。

  雨后的风很凉。

  但我口袋里的那朵烂花,正在慢慢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