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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第二章

恶之花 · 佚名 · 4,192 字

  隔天下午的阳光并没有比前一日的暴雨可爱多少。京州的太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毒辣,像是要把地面上残留的水分全部蒸发成滚烫的蒸汽。

  羽毛球馆里更是像一个巨大的、密封的高压锅。

  数十双专业球鞋在地胶上急停、摩擦,发出那种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吱吱”声。这种声音对于外人来说是噪音,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是战斗的号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橡胶受热后的焦糊味、止汗喷雾的薄荷味,以及最核心的、几十具年轻肉体剧烈运动后散发出的汗馊味。

  我坐在看台最角落的蓝色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怎么翻过的笔记本。

  这里是我的另一个据点。作为中文系的学生,我出现在体育学院的训练馆里其实有些突兀,但我总能找到理由——比如“来这里蹭空调写稿子”,或者“帮室友送水”。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角落里有这么一个安静的、带着黑框眼镜的背景板。

  我的视线穿过球网的方格,锁定在三号场地。

  乔一正在打对抗赛。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无袖速干衣,下身是黑色的短裤。随着她起跳扣杀的动作,紧实的背部肌肉线条一览无余,像是一只展翅的鹰。汗水顺着她的发梢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晶莹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但我看得出来,她今天的状态不对。

  她的步伐很沉。每一次上网扑球后的制动,她的眉头都会极其细微地皱一下。那不是体力透支的表现,而是疼痛。

  视线下移。

  她脚上穿的不是昨天那双旧的AF1,而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的尤尼克斯专业羽毛球鞋。

  那是赞助商刚发下来的新装备。白色的鞋面上印着亮银色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看起来专业、昂贵、气派。但对于一双还没被驯服的脚来说,这种硬质皮革包裹的新鞋,往往意味着刑具。

  “嘭!”

  乔一一个反手挑球,球挂网了。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脚着地,左脚不敢吃力地悬空了一瞬。

  “暂停!”

  她冲着对面的搭档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压抑的烦躁,“不行了,歇会儿。”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没有去休息区的大长椅,而是径直走向了我所在的这个角落。因为这里离她的球包最近,也离我最近。

  “水。”

  她还没坐下,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

  我拧开早就准备好的一瓶电解质饮料,递给她。瓶身外面裹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从冰柜里拿出来后遇热凝结的冷凝水。

  “谢了。”

  乔一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吞咽的动作带动着锁骨上的汗水滑落,滴进衣领深处。她的一口气喝掉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视线落在她的左脚上。

  “脚废了。”

  乔一骂了一句脏话,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地上。她完全不顾及形象,或者说,在我面前她从来不需要顾及形象。

  “这新鞋太硬了,跟穿了两块砖头似的。后跟那个内衬磨得我皮都快掉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粗鲁地去解鞋带。

  新鞋的包裹性太好了,脱起来很费劲。她用力蹬了两下,才把那只左脚从鞋里拔出来。

  随着鞋子的脱离,一股浓烈的、带着热度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不同于昨天在图书馆那种发酵了一整天的酸甜味。这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味道——那是新鲜的、刚刚经过高强度运动激发的汗味,混合着新鞋特有的胶水味和皮革味。它热辣辣的,像是一股刚出炉的蒸汽。

  我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底那股熟悉的颤栗。

  乔一一把扯掉脚上的短袜。

  白色的专业毛巾袜,厚实吸汗,此刻已经完全湿透了,变成了灰黄色。

  随着袜子的剥离,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在她的脚后跟位置,那块原本长着茧子的皮肤被磨破了。表皮被掀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鲜嫩的真皮层,周围还有一圈被磨得透明的水泡。鲜红的血丝从伤口渗出来,混合着汗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破了?”我蹲下来,视线盯着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

  “嗯,疼死我了。”乔一吸着冷气,用手扇着风,试图给伤口降温,“张哲那个傻逼,非说这鞋支撑性好,让我赶紧适应。适应个屁,再穿半小时我跟腱都得磨断了。”

  她嘴里骂着张哲,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人”的吐槽。

  “别动。”

  我说。

  我转身打开我的背包。

  其实我并不需要找,因为那些东西就放在最外层的侧兜里。

  一包医用棉签,一瓶凡士林,还有一个我是特意去便利店买的、此刻还在冒着冷气的冰袋。

  我没有买创可贴。因为对于这种位置的运动损伤,创可贴一出汗就会掉,而且会卷边,反而会加重摩擦。

  “把腿抬起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铺在塑料椅上。

  “你要干嘛?”乔一看着我手里的冰袋,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嘛?”

  “刚才来的路上买可乐顺便买的,本来想自己冰敷一下膝盖。”我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先冰敷。消肿止痛,收缩血管。如果不先降温,你这脚脖子明天得肿成猪蹄。”

  乔一犹豫了一下。

  这里是训练馆,周围还有其他人。虽然大家都在忙着训练,但这么亲密的动作……

  “快点,冰化了就没用了。”我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乔一看了看自己红肿的脚后跟,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

  “行吧。轻点啊。”

  她不再矫情,转过身,把左腿抬起来,架在了铺着毛巾的椅子上。

  那个高度,正好在我的胸口位置。

  她的脚很烫。那是充血状态下的高温。脚掌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微微发红,青色的血管在脚背上凸起,随着心跳一突一突的。

  我撕开冰袋的包装。

  并没有直接敷上去,那样会冻伤皮肤。我用毛巾把冰袋裹了一层,然后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跟腱和脚踝处。

  “嘶——!”

  乔一猛地缩了一下腿,脚趾瞬间扣紧,“好冰!”

  “忍着。”

  我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脚背,制止了她的退缩,“冷热交替才能刺激循环。一开始是冰,过一会儿就舒服了。”

  我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脚背上。

  那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肌肤之亲。

  她的皮肤滑腻湿润,上面全是汗水。掌心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坚韧的。我能感觉到她骨骼的硬度,也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那种触感顺着我的指尖传导回来,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我的神经末梢。

  我必须用极大的毅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去摩挲,不要去揉捏。

  冰块在高温的皮肤上迅速融化。

  冰水混合物顺着毛巾的缝隙渗出来,滴落在她的脚踝上,然后顺着足弓优美的弧线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那种画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晶莹剔透的水珠划过她有些粗糙、甚至带着灰尘的皮肤,冲刷出一道道干净的痕迹。像是雨水冲刷着干涸的河床。

  乔一慢慢适应了这种温度。紧绷的小腿肌肉松弛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呼……活过来了。”她闭着眼睛说,“沈言,你这招还真管用。”

  “还没完。”

  我拿开已经化了一半的冰袋。

  她的脚后跟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温度降了下来,痛感也被麻痹了不少。

  我拧开凡士林的盖子。

  那是无色无味的矿物脂,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油脂。

  “冰敷完,要涂这个。”

  我用食指挖了一大块膏体。

  “凡士林能减少摩擦,还能封闭伤口,隔绝汗水。比红花油那种又臭又辣的东西适合这种开放性伤口。”

  我低下头。

  那一刻,我离她的脚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脚后跟上那些细小的纹路,看到伤口处翻卷的死皮。

  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冰水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我屏住呼吸,把手指伸了过去。

  微凉的、滑腻的膏体,涂抹在那块滚烫的伤口上。

  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

  滑。

  那是凡士林特有的质感。

  我在她的脚后跟上轻轻打着圈,把膏体抹匀,形成一层厚厚的保护膜。

  我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与其说是在涂药,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指尖感受着她皮肤的粗糙与细腻。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痒……”

  乔一缩了缩脚,声音有些含混,“沈言,你涂个药怎么跟绣花似的。”

  “涂匀了才有用。”

  我声音沙哑,头也没抬,贪婪地享受着这合法的触碰时间。

  “哟,这是干嘛呢?”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来。

  乔一也睁开了眼。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林夏。

  她是乔一的女双搭档,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拎着一只巨大的水壶。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审视。

  “林夏,你也歇了?”乔一倒是很自然,甚至没把腿收回来。

  “累了,喝口水。”林夏拧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依然粘在我身上,“我说沈大才子,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我看张哲都没你伺候得这么周到。”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我和乔一之间那种模糊的氛围。

  “正好带了药,顺手。”我站起来,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凡士林的油腻,以及乔一的体温。我擦得很慢,不想把那种感觉擦掉。

  “是吗?”林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你包里这冰袋还挺智能的,正好在乔一脚疼的时候还没化。”

  我没说话。多说多错。林夏太敏锐了,她那种动物般的直觉总是能嗅出不对劲。

  “哎呀你别阴阳怪气的。”乔一大大咧咧地帮我解围,把脚收了回来,试着踩了踩地,“沈言是我哥们儿,人家细心不行啊?哪像你们这帮大老粗。”

  “行行行,你哥们儿。”林夏翻了个白眼,但并没有深究,“脚怎么样?下一局还能上吗?”

  “应该行。”乔一穿上那只被汗水浸透的袜子,又皱着眉把脚塞进那只该死的尤尼克斯新鞋里,“有这层油润滑着,没刚才那么磨了。”

  她站起来,用力跺了跺脚。

  “谢了啊,沈言。”她冲我扬了扬下巴,“回头请你吃饭。”

  “去吧。”我点点头。

  乔一拿起球拍,重新跑回了场地。

  林夏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乔一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我。

  “沈言。”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乔一这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她不傻。”林夏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好,给多了就是负担。你自己悠着点。”

  说完,她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跑向了球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林夏的话像是一记警钟,在嘈杂的球馆里回荡。

  但我并不在乎。

  或者是说,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刚刚擦过手的湿纸巾。

  上面沾着凡士林的油渍,还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从乔一脚后跟上蹭下来的死皮。

  还有那块裹过冰袋的毛巾。

  此时它正湿漉漉地躺在椅子上,吸饱了融化的冰水和乔一脚上的汗水。

  我左右看了看。

  没人注意角落。

  我拿起那块毛巾,并没有把它还给乔一,也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我把它叠好,哪怕它湿冷、沉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

  我把它塞进了我背包的最深处,那个专门用来放“战利品”的夹层里。

  然后,我重新坐下来。

  手指放在鼻尖下。

  那股凡士林的矿物味混合着少女脚踝处的咸湿气息,在我的指尖上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膜。

  这是我的标记。

  也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

  远处的球场上,乔一高高跃起,一记漂亮的扣杀。

  “好球!”

  欢呼声四起。

  她在光里。

  而我在阴影里,握着那块湿透的毛巾,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化,渗进这块看不见的地板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