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告御状

半山坊南街。

一家临时被征用的客栈里，灯火通明。

大堂内挤满了人。

有刚从水里救出来的老人，裹着被子靠在墙边发抖。

有孩子端着热汤，小口小口喝着。

还有几个商户正抱着算盘，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算账，嘴里骂个不停。

“这床被子也算损耗！”

“放屁！那是你们自己拿出来的！”

“官府征用，官府给钱！赛先生说了，回头记账！”

“那也不能把我上等客房给泥腿子睡啊！”

“你再说一句泥腿子？你祖宗十八代不是泥里长出来的？”

大堂里吵得不可开交。

吵归吵，后厨的锅没停，楼上的房也没空着。

方正一坐在柜台旁，手里捏着一枚茴香豆，脸色麻木。

李元照则趴在一张桌子前，正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桌前站着几名蓑衣汉子，一个个浑身湿透，正在给他报数。

“南二巷又来了三十七人。”

“其中老人九个，孩子十二个，发热的五个。”

“西边药棚说退热药快不够了。”

“米行后院还能再塞二十人，再多不行了，掌柜的已经躺门口撒泼了。”

李元照头也不抬：“药不够就先从咸亨酒楼后库调，不是说那里还有一批吗？”

方正一翻了个白眼：“那是我私人的。”

李元照怒道：“人都烧糊涂了，你还私人！”

方正一叹气：“我又没说不给，我是提醒你记账。你这败家玩意儿救灾归救灾，账不能烂。”

李元照立刻在纸上补了一行。

“咸亨酒楼后库，退热药一批，记赛先生账上。”

方正一大惊：“记你账上！”

李元照装没听见，继续问：“还有呢？”

正说着，客栈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风雨灌入。

王头儿拽着赵二河冲了进来。

门口几个伙计刚要骂，看清王头儿，立刻闭嘴。

“王头儿？你不在入口登记，跑这干什么？”

王头儿没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径直朝柜台走来。

“赛先生！”

方正一慢悠悠抬眼：“喊什么？死人了？”

王头儿嘴唇一抿。

“死了，死不少了。”

方正一手里的茴香豆停在半空，李元照也抬起头。

大堂里原本乱糟糟的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王头儿走到桌前，把怀里的油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摞被雨水洇湿的纸。

他把纸一张张摊在桌上。

“登津坊后巷来的记录，那边情况好像糟糕的很，一波又一波的人跑到咱们这求助。”

“槐树巷，水深到腰，棚塌了一半。”

“柳条巷，十六户房塌，三户失踪。”

“南二巷，二十多人发热，药棚无人。”

“还有这个。”

王头儿一把将赵二河推到前面。

“赵二河，槐树巷人。”

赵二河站在方正一和李元照面前，浑身泥水，后背血迹被雨泡开，脸色白得像死人。

方正一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李元照看着他后背，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头儿咬牙道：“他娘病重，他求来的药，被差役抢走，调给了主街乡贤家眷。”

“他去坊署求上头的老爷，结果被说是刁民，挨了棍子，又被赶出街。”

“等他回家，他老娘已经死了。”

大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雨声。

方正一缓缓放下手里的茴香豆。

李元照攥着炭笔的手指，咔的一声，把笔折断了。

“上头的老爷，严国安？”

王头儿点头：“就是严国安。”

李元照站起身，脸上已经没了平日里那股少年气。

“他说百姓是刁民？”

赵二河嘴唇发抖，低声道：“他说我乱他救灾章程。”

李元照胸口起伏了一下。

方正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快速翻动着桌上的记录。

越翻，脸色越平静，平静得吓人。

王头儿站在一旁，低声道：“赛先生，这事儿....”

方正一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抬眼看向赵二河。

“你娘叫什么？”

赵二河一愣。

他没想到方正一第一句会问这个。

“陈....陈氏。”

“全名。”

赵二河喉咙动了动：“陈春娘。”

方正一点点头，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陈春娘。

然后又问：“药铺叫什么？”

“济仁堂。”

“抢药的差役，你认得脸吗？”

赵二河咬牙：“认得。”

“打你的地方在哪？”

“登津坊坊署门口。”

“看见的人多么？”

赵二河惨笑：“很多。”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方正一挥手赶人，待人走了看向李元照。

“殿下，旁的恩怨放一边，这事儿不管不行了。。”

李元照冷声道：“你就说怎么弄？”

方正一把那摞记录推到李元照面前。

“这件事...我们该管，但最终还是要靠陛下，这笔烂账立刻就要呈上去...越拖可能死的人就越多。”

李元照抓起记录，眼神发冷，旋即又蹙眉:“是该呈上去，可是...这里面很多字看不清楚了。”

“是啊，所以得需要您重新抄一遍才能呈上去。”

“我也看不清楚啊！”

“随便加点，内容可以多加嘛！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