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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节

第187章 187.般若难锁太阴魂,妖君抱月赴泉台

满座仙魔尽裙臣 · 被窝探险大师 · 9,445 字

岂惧黄泉分两路,奈何桥头永结缘

西山地穴深处。

悬于半空的古镜忽生异状,剧烈嗡鸣间,灰白镜面荡开层层水纹,深处接连传出裂响,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欲破镜而出。

镜中,江绾月只觉头疼欲裂,她被迫直视着那张脸,眉眼不断与旧日重叠,交错幻变间,一幕幕尘封的画面呼啸着往外冲撞。

不能想。

绝不能再往下想。

江绾月抬手抵住额头,拼命将那些残影压回渊底,眼前一阵阵发黑。

江玄鹤只当她是在惧怕这乱伦之举。他动作稍缓,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张因为痛苦而惨白的脸强行扳向自己,带着安抚意味贴向她的唇。

“乖月儿,把身子放软。爹爹会慢慢进去,绝不弄疼你。”

灼热的气息压来,她眼中尽是厌弃,偏头欲躲。

“哧——”

锐利的一声异响,利刃破开血肉。

江玄鹤身形骤僵,垂首看去,一截冷锋已透胸而出,鲜血沿着锋刃迅速晕开,将玄色衣料染得更暗。

他错愕回首。

李观絮站在他身后。

他手中握着的,是江绾月年少时常悬在闺房墙上的旧剑。

剑柄还在轻颤。李观絮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胸口剧烈起伏。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看清自己做了什么,可握剑的手却紧攥着,不曾松开分毫。

糕糕哭着寻来,话说得颠三倒四。李观絮一路赶到侯府,怎么也没有想到,推开房门时,看见的竟是素来威重的靖北侯、他的岳丈,正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压在榻上,欲行禽兽之事。

这个念头尚未成形,他的手已经先一步取下墙上的剑,刺了进去。

血不断从江玄鹤唇边涌出,目光却仍带着惯有的威视:“李观絮……你竟敢……”

弑杀当朝重臣,手刃发妻生父,足以断送李观絮的前程与性命。

可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这样折辱他的妻子,哪怕那人是她的父亲!

李观絮迎着江玄鹤的目光,猛地抽出长剑。

江玄鹤失力倒向床侧,生死不知。李观絮丢下剑,踉跄着冲到榻前。

“绾月、绾月……”

江绾月没有回应,她仍在痛苦喘息,像是被困在梦魇之中,双手用力按着额角。

李观絮慌乱地伸手去捧她的脸,指尖刚贴上肌肤,便被那灼人的高热惊得一缩。

他脸色煞白,慌忙抖开外袍将她裹住,颤抖着双臂将人抱进怀里。

“没事了,绾月……”他贴着她的发丝急促低语,“我在这,我在这里。”

雨是在未正时分落下来的。

一盆盆冷水送进主屋,换下来的帕子还带着江绾月身上的热气。

太医与医修换了数拨,一直折腾到掌灯时分,榻上之人的高热仍未退下半分。

江绾月昏沉在床,呼吸急促,额发尽被汗水打湿,偶尔因头痛蜷紧手指,人却怎么都唤不醒。

李观絮与李观澜守在榻前,一人替她擦去颈间的汗,一人不停更换额上的湿帕。

李崇清立在外间,当即遣人持帖寻承天观仙师来看,糕糕缩在崔雪蘅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袖,泪水含在眼眶里,始终没敢落下来。

直到入夜,承天观的道人终于赶到。

他在榻前坐了许久,几次换手诊脉,又取出符箓探过江绾月的神府,神色沉了下来。

他收回手,将拂尘搭回臂弯,迟疑片刻才低声开口:“贫道从未见过这般的脉象,少夫人肉身并无致命之损,只是魂魄正在不断外溢,贫道也看不出缘由……”

他停了一下。

“照眼下的情形,至多……不过半月。”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雨声。

李崇清伸手扶住身形一晃的崔雪蘅。糕糕怔怔望着床上的母亲,嘴唇抖了几下,忽然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背,硬是没有哭出来。

李观澜坐在床边,他很久没有动,像是那道人的话太过荒谬,根本不值得听懂。

片刻后,他重新探了探江绾月的额头,掌下仍是一片灼热,才转头道:“再诊一遍。”

道人低低叹了一声,没有上前。

李观澜缓慢抬头,脸上仍没有怒色,声音平静:“她从小连风寒都少有,多年来更没正经病过一场。今早还好好的,怎么会只剩半月?”

无人能答。

李观澜盯着那道人,像是在固执地等他改口。直到对方垂下眼,他才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李观絮:“李观絮,说话。她在侯府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观絮身上那件沾血的衣衫还未换下。

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握着江绾月滚烫的手,将她汗湿的指尖一根根拢进掌心,贴到自己唇边。

“呜呜……”

糕糕终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李观澜猛地转头,紫色的瞳孔直直刺过去,像是孩子这声哭已经犯了什么忌讳。

糕糕吓得立即抿住嘴,眼泪却仍成串地往下掉。

李观澜本已皱眉欲斥,可对上糕糕那双眼睛,却像被什么拦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别哭。”

他移开视线,拿起帕子重新浸湿,拧干后轻轻搭在江绾月额头。

“你娘听见了,会嫌吵。”

糕糕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他替她拨开黏在脸侧的湿发,低声道:“她今日只是发热,明日便会退。明日不退,便再等一日。承天观治不了,就去九州四海寻。”

他垂眼看着她,说得很慢,语气平静又偏执。

“她不会死的。”

此后许多日,雨都没有停。

李府檐下水声昼夜不断,外头请来的医修一拨拨往里送。李崇清把府里能动用的人手全撒了出去,宫中药库、各地仙门,只要传闻懂招魂固魄的,帖子便快马加鞭地递。

主屋里,李观絮与李观澜几乎没有离开床前,到了夜里也仍守在榻边,谁都不敢合眼。

江绾月高热反复。他们轮着绞凉帕子替她擦身,每隔一刻,便要去探她的鼻息。

有时她呼吸太浅,探不到气。李观絮的脸色便会瞬间变白,直到脸颊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暖意,僵着的肩背才肯放松。

从前两人总要争个远近亲疏,如今李观絮端着药碗,李观澜便倚在床头,将江绾月半抱在怀里。药才喂进去,她便偏头呕了出来,苦涩的汁水溅了两人满襟,谁也顾不上收拾。李观絮只重新含了一口药,俯身贴上她的唇,一点点渡进去,李观澜则托稳她的后颈,等她艰难咽下。

有时她恢复了几分意识,嫌药苦,下意识偏头往后躲。李观絮便像从前那样哄她:“再喝一口,喝完给你蜜饯吃。”

她终于勉强咽下,他便立即从碟中捏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可她已经闭上眼,再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嘴撒娇讨甜。

李观絮捏着那颗蜜饯,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放了回去。

她头疼时,李观澜便替她按揉额角。力道重了,她眉头会皱,轻了又压不住疼,他只能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一点点收放手指的轻重。

这些日子,两人总要留一个在她身边。李观絮出去见医修、试新方,李观澜便守着她。李观澜冒雨出府寻人,李观絮便寸步不离地坐在榻前。

回来的人往往带不回好消息,进门后也不多说,只默默接过另一人手里的药碗或湿帕,继续守下去。

有一夜,李观絮已经三日未曾合眼,握着江绾月的手伏在床沿短暂睡了过去。李观澜没有叫醒他,只替江绾月掖好被角,又取来外袍,搭在李观絮肩上。

江绾月出汗太多,寝衣一日要换数次,长发湿贴在颈后。两人一边替她擦净身子,一边低声说起小时候的旧事。说起她把李观澜按进雪堆,又骗李观絮替她抄书,兄弟二人竟都笑了一下,下意识等着她开口反驳。

等了片刻,榻上仍没有声音。

那点笑意便慢慢淡了。

糕糕也整日守在外间。先生布置的功课,他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写完便抱着书册坐到床脚,小声告诉江绾月,自己今日没有偷懒,字也没有写歪。

她若没有反应,他便隔一会儿再说一遍。

江绾月偶尔能睁眼。李观絮立刻探身,摸过她额头,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却只侧耳听着外头连绵的雨声,疲倦地皱起眉:“怎么还在下……”

李观澜低头亲了亲她发烫的眼睛,声音很轻:“快停了。”

窗外的雨其实比前几日更密。

又过了几日,江绾月身上开始失温。

李观絮脱了外衣,命人把屋里的地龙烧到最旺。他自己热得出了一身透汗,却把她紧紧裹在怀里,两只手用力搓着她的指尖,试图搓出一点血色。

“绾月,汤已经熬好了。”他的声音已然嘶哑,贴着她耳侧反复哄:“喝一口,好不好?只一口。”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一丝回暖的迹象。

“怎么这么冷……”李观絮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双臂越收越紧,拼命把自己的体温往她身上挤,转头冲外头喊,“加炭!屋里再加两盆炭!”

吼完,他回过脸。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时,那发抖的嗓音又强行压得极温柔。

“朱雀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观澜去买了,等你退了热就能吃……糕糕还没长大,也不知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等儿子成了婚,我们就乘船往南走,你想在哪里住便在哪里住……我都陪你去……”

说到最后,他终于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她颈间,肩膀随着极力压抑的喘息,一下下发抖。

泪水无声落在她冰凉的锁骨上,很快便滑进了寝衣。

“是我不好……”

“我为什么没有陪你回侯府……我明明就在家里……只有一墙之隔。为什么没早点看穿江玄鹤……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回去……”

江绾月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李观澜翻遍侯府旧库,终于找出那本纸页泛黄的《志怪剑侠传》。书角已经磨损,内页还留着她儿时用朱笔胡乱画下的圈点。

他坐到床前,将书摊在膝上,低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往下念。

仍是那名仗剑远游的侠客,仍是山中的狐妖、河底的水怪。

念到某处,他忽然顿住,喉结艰涩地滚了两次,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那口带血腥味的气音咽平:

“那大侠夜闯贼窝,一拳打翻了八十个坏人……”

屋中无人笑他念错。

他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恍惚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坐在他床头、捧着话本胡编乱念的小姑娘,

他看着看着,唇角竟自己弯了一下。

“八十个是不是太多了?”

床上的人仍旧没有动。

李观澜沉默许久,才翻到下一页。

“那大侠说……谁敢欺负我家的人,我就……”

这次,后半句迟迟没有再念出来。

他垂着头,手指压在那行字上,越压越重,将泛黄的纸页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病中长发容易打结。丫鬟拿梳子稍微扯重一点,她便蹙眉。

李观澜把木梳夺了过来亲自替她梳。最初动作笨拙,一缕头发拆上许久也解不开,却宁可用手指慢慢分,也不肯扯疼她。

有一回她短暂清醒,靠在他怀里,提着一口气嘲笑:“你这样……梳到天荒地老,也梳不完。”

他低头,分剥开一缕发丝:“那便梳到天荒地老。”

后来,梳子带下来的头发越来越多。每次梳完,他都趁她闭着眼,把梳齿上的头发一根根摘下,悄无声息地藏进自己的袖口。

他贴着她微凉的脸颊,嘴唇轻碰她的耳垂,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欠我两个孩子,我现在又想要了。名字我们都取好了……小月,你不许赖账。”

糕糕将那本一家四口的画册放在江绾月枕边,每日坐在脚踏上牵着她的手。

他不敢哭出声,跑到厨房,守着厨娘蒸了一笼江绾月最爱吃的桂花糕。端着瓷碟跑回床前时,手指抖得厉害,一块软糕没拿稳,直接捏碎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被上,糕糕拼命拿袖子抹脸。

他趴在床沿,把碎成渣的桂花糕凑到那两片惨白的唇边。

“娘亲,你起来吃一口,好甜的……”

江绾月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见她不张嘴,他慌了神,丢了糕点,双手抓着那只冰凉的手,把自己的脸颊紧紧贴上去,他用力地蹭着。试图用自己脸上那点温热的软肉,去焐热母亲的手。

“娘亲,糕糕以后再也不惹祸了……我每天写十张大字,我把所有好吃的都给娘亲……”

“你别丢下我们,好不好?”

这晚,江绾月忽然清醒了一阵。

她睁开眼,视线比过去几日都要清明。屋子里的药气浓得发苦,床前密密麻麻地围着人。

“都围着我做什么?”她声音很轻,气息也短,偏还带着往日那点娇气。“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倒跟守灵似的。晦不晦气?”

屋内无人接话。

江绾月缓缓低头,瞧见床脚的糕糕。她抬了抬手,想摸他的头。

糕糕立刻扑到床沿,把自己的脑袋垫进她悬空的掌心里。

“昨日的功课,写完没有?”她轻轻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

糕糕拼命点头,拿手背抹去眼泪。

李观絮坐在另一侧,强撑出一点笑意,俯身问:“饿不饿?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吃糕糕送来的桂花糕。

糕糕立刻端来新蒸的一碟。这一次,他两只手捧得很稳,一块也没有捏碎。

李观絮将她扶起靠在怀里,亲手捏着碎块喂到她唇边。她咽得很慢,竟然真的吃下了半块。

可仅是这半块,已足够让李观絮黯淡多日的脸上有了些许神采。他连忙让人将剩下的温着,又问她还想吃什么。

“先留着,等会儿再吃,我困了。”

她说得太自然,他竟真的点了头。崔雪蘅把依依不舍的糕糕带去外间歇息。

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她却不肯让李观絮与李观澜再守在榻边,执意要两人一同上床陪着。

依着这些年的习惯,她睡在中间,李观絮与李观澜一左一右躺在她身侧。

“观絮。”

李观絮立即靠近:“我在。”

她抬了抬手,没能碰到他的脸。李观絮便低下头,将脸贴进她掌心。

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江绾月摸着他濡湿的眼睫,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哭了。”她微弱地刮蹭了一下他的眼角。

李观絮闭着眼,没有出声。

“侯府的事,不许再怪自己。”她气息很轻,说上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歇一歇,“是我自己要翻墙回去的……我从小闯祸,你哪一次拦得住?”

“绾月……”

“不许反驳病人。”她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你以后,要看着糕糕长大,娶妻生子。不过……不不许拿那些门第规矩拘他。糕糕喜欢谁,便由他自己选。”

“以后也不可以愁眉苦脸的。你要是未老先衰,变成个无趣的古板老头……下辈子,我就不认你了。”

李观絮将脸埋在枕席间,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在细微地抽动。

她的头偏向右侧。

“观澜。”

“嗯。”

“你讲故事……真的好难听。”她闭上眼,呼吸断断续续,语气里却带了点很淡的嫌弃和笑意,“不过,八十个也不算多。反正书里的坏人都跟地里的白菜似的,排着队等大侠砍。”

李观澜喉间发紧,过了片刻才应道:

“好,我讲得难听。”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我重新去学。你起来……你起来教我怎么念。”

江绾月没有答应。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还有,欠你的那两个孩子……我要赖账了。”

“生糕糕的时候太疼了,我才不生。”她似乎连吸气都变得艰难,却还是拿出那副不讲理的娇纵派头,“我就赖账了……你若是敢生我的气,我就……”

“不生了。”

李观澜猛地抱住她,哽咽着:“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那你也别总待在家里。”她的声音愈发缥缈,“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没吃过……有很多景色,我没有看过……你帮我去看看,好不好?”

李观澜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江绾月看了他片刻:“不许骗我。”

他握紧她的手,又答了一遍:“好。”

她的眼皮渐渐沉下去,她牵着两人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还有,你们两个不许再闹别扭。”

“谁先甩脸,谁就是小狗。”

没有人应声。

“我困了。”

她没有等回答,只是轻轻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

两个人侧躺在两边,借着昏黄的烛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谁也不敢闭眼。可她的手还暖着,腕间那点脉搏也仍在。

这种相连的触感太让人安心。熬了多日的身体终于达到极限,他们握着她的手,守着这点微弱的跳动,终于先后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那细弱的呼吸悄无声息地停了。

无人察觉,直到天亮。

李观絮先醒来,他半睁着眼,习惯性地伸手,想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手背无意间擦过她的脚踝,他的动作顿住了。

很冰。

是那种失去活人温度的冰冷,顺着他的手指一路往上蹿。

李观絮整个人僵住,缓慢地坐直身子,手指一点点往上,摸到她的脸颊,探向她的鼻息。

李观澜也在这时醒来,一看见他的神色,立即坐起身。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帐子里一片死寂,连帐幔上的流苏都静止不动。

李观絮握住江绾月的手,拇指按在她腕间。

没有跳动。

他等了一会儿。

又换了个位置,重新探了一遍。

“绾月。”他唤道。

他俯下身,将脸贴到她唇边,又将手按在她颈侧。

“绾月……”他又唤了一遍。

李观澜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将她那双冰冷的脚塞进自己怀里,用胸口的皮肉去贴着。

“只是冷了。”

“捂热就好了。”

从前大冬天的时候,她手脚冷,总是这样毫无顾忌地往他怀里踹,捂暖了又嫌烦地将他踢开。

可现在,不管他怎么捂,那双脚都软绵绵地垂着,捂不出一丝热气。

外间的珠帘响了。糕糕牵着崔雪蘅的手走进来。

孩童还没察觉异样,跑到床边,趴在脚踏上,小声说着话:“娘亲,我昨日做梦了,梦见我们一家人去划船,娘亲钓了一条好大的鱼,叔父非说是他钓的,后来爹爹……”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久,床上的人始终闭着眼。

糕糕停下来,抬头看向李观絮:“娘亲,是不是又睡着了?”

李观絮没有回答。

糕糕以为自己吵到了她,又往前进了一点,压着嗓音:“那我小声些。”

他刚要继续讲梦里的鱼,余光瞥见旁边。

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叔父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也没有任何表情。那张永远似笑非笑、透着股阴冷艳丽的脸,此刻彻底空了。

眼泪毫无知觉地从通红的眼眶里往下掉,他仍抱着江绾月的脚,双手都在无法克制地发抖。

糕糕张了张嘴,猛地便要往床上扑。

李观絮抬手拦住了他。

“嘘。”他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糕糕的肩膀:“你娘亲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他转身端来铜盆,将帕子在温水里细致地绞干。

再坐回床沿,一点点擦拭她的面庞,随后,他拉开妆匣,准确地挑出她平日里最爱用的那盒口脂。

“她不喜欢脸色太差。”

他不知在同谁解释。

指尖沾了一点红,慢慢抹在她失去血色的唇上。第一遍没有抹匀,他便又补了一遍,直到那双唇重新有了颜色。

他像往常一样,端起小炉上温着的补汤,含了一口,随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俯身贴上她的唇,试图将药汤渡进去。

可是,药汁停在她唇间,怎么也咽不下去。

很快,汤汁便从唇角流了出来,将刚涂好的口脂冲开一道红痕,滑进颈间。

李观絮定定地看着那道污迹,片刻后,他抬手去擦。

擦不干净。

越擦,那点红越乱。

他没有哭出声,连一句嘶喊都发不出来,胸腔忽然猛地一震,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热流。

“唔——”

一口心血从他喉间涌出,溅落在江绾月胸前。

李观絮整个人向床边栽了下去,却始终紧紧攥着她那只再也捂不热的手。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李崇清连声叫人请太医。几名仆从将李观絮扶走时,他的手还攥着江绾月的手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

李观澜没有看那边。

他平静起身,打开柜子,取出江绾月平日最爱穿的那身衣裙。

衣带绕过腰间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病了这半月,她便瘦得衣带松垮。从前他最喜欢她贪吃贪睡,腰间养出了一圈软肉,可抱在怀里才觉得满当。

如今什么都摸不到了。

李观澜垂着眼,将衣带慢慢系好,像是在跟她商量:“等回来以后,还得再养胖些。”

他说得寻常,仿佛只是带她出去一趟,晚些时候便会回来吃饭。

最后,他替她穿上鞋。

鞋已穿好,他却盯着那双脚看了许久,又俯身将鞋脱了下来。

她从前总抱怨,穿着鞋睡不舒服。

李观澜将她的脚拢回裙摆里,用厚斗篷从头到脚裹好,俯身抱了起来。

崔雪蘅正守在外间,见他出来,立即拦住去路。

“观澜,你要带绾月去哪里?”

她眼睛已经哭肿,声音发颤:“你哥哥才吐了血,人还没醒……绾月她也已经……”

最后几个字,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崇清挡到门前,伸手想接过江绾月:“先把她放下。你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带她去哪儿?”

李观澜恍若未闻,他已侧身避开,抱着江绾月迈进雨里。

天亮不久,暴雨如注。

马蹄踏开一路积水,一路穿过尚未苏醒的雍京。李观澜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护在江绾月后颈,将她稳稳抱在身前。

她的头靠着他肩侧,发丝被风吹散,一下一下擦过他的脸。

斗篷被风掀开一角,他立刻低头替她盖好,又将她往胸前拢了拢。

“再忍一会儿。”

他的唇贴着她冰冷的额头。

“很快便不冷了。”

承天台下。

雨水冲刷着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路通向上方。

雍京城无人不知,承天台上接天听,凡人若有至诚,或可求得一线天恩。

李观澜从不信这些,他厌恶神佛。

他见过那些远道而来的百姓,一步一叩,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为求一场雨,求亲人活命,求那些泥塑金身看他们一眼。

他只觉得可笑。

若那泥塑木雕当真有用,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人受尽苦楚。

可此时此刻,他立在雨中,仰头看了很久。

石阶被雨水冲洗得发白,一直通向云雾深处。

台上空无一人,连守台的道人都避进了殿中。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低头,将江绾月露在斗篷外的一缕头发拢回去。

随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磕击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深俯首,将自己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阶上。

“是我从前不敬神佛。”

他全凭腰腹和双腿的力量,顶着两个人的重量硬生生站直,迈上第二阶。

双膝再次砸向石板。再跪,再叩。

“是我不守人伦。”

雨水很快浸透他的衣衫,李观澜低头替她擦去睫毛上的水,再次抱着她跪下。

“乱伦悖理,罪在我身。”

一次次跪下,再一次次起来,动作虽慢,却没有停过。

“千错万错……不该累她受过。”

渐渐地,膝上的衣料已经磨破。每一次跪落,血便从伤处渗出,还未流远,又被暴水冲淡。

“但有所取,皆由我偿。”

再上一阶。

“凡我所有,皆可作祭。”

额头落下。

“万望苍天垂怜,赐她一线生机。”

越往上,他起身越慢。

他机械地重复着跪拜,走到最后百阶,双腿与手臂已完全麻木,李观澜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全凭着一口吊在喉咙里的气,环住江绾月。

他起身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每一次跪下,都要用尽力气才能托起自己和怀里的人。

最终,所有的意识都只化作两个执念的字音:

“救她。”

艰难地撑起一条腿,再跪落。

“救她。”

直到九百九十九阶。

李观澜抱着她跪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接连试了两次,双腿都在起身的刹那失力。

他跪在雨中喘息许久,低头将江绾月重新抱稳,才咬紧牙关,一寸寸撑起身体。

大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雨声从身后传来。

三座神像高坐殿中,低垂眉目,安静地俯视着他。

李观澜仰头看着它们。

此刻,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再没有讥诮。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竟不敢移开,仿佛只要自己看得足够久,那几双眼睛便会有所回应。

哪怕只是垂眼看她一次。

他走到神台前,缓缓跪下,让江绾月坐在自己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靠在肩上。

就像从前她困极了,总要赖在他身上那样。

随后,高大的身躯护着她,深深地伏了下去。

额头磕上青砖,发出一声钝响。

“神明在上……”

他没有再抬起头。

“求你……把她还给我。”

殿中依旧没有回应。

李观澜仍抱着她伏在神台前,像是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殿外雨声不歇。

不知过了多久,僵伏的背脊终于扛不住那股灭顶的悲痛,压抑地阵阵颤抖起来。

眼泪决堤般疯涌,混着唇角的血丝,落在她冰冷的脸颊。

男人贴着她的额头,终于绝望地痛哭出声。

“求求你……”

“把我的小月……还给我。”

……

李府内外挂满了惨白的引魂幡。

李观絮自那日吐出一口心血后,便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太医施了针,又摇头撤下,只说脉象平稳,内腑无碍。医修退出门外时留下一句叹息:大公子怕是不愿醒。

崔雪蘅听完,掩面哭了许久。

李观澜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从承天台下来后,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像一具被抽干了活气的游尸,面无表情地操持着发丧的诸般事宜。

他亲手为江绾月净面梳妆,挑剔寿衣的刺绣与走线。哪怕是棺椁里铺设的软玉,他都要一块块亲自摸过,确认没有棱角会硌到她,才肯放进去。

旁人同他说话,他便平静地答,可那双紫眸始终失着焦,谁也照不进去。

出殡前一晚,灵堂里的人被他尽数遣走。

白烛燃了一夜,棺盖尚未合拢。

李观澜独自走到棺前,垂眼看了很久。

江绾月安静地躺在正中,身上穿着她最喜欢的衣裙,长发梳得整齐,鬓边簪着那支常戴的步摇。

即便病痛折磨了她那么久,她还是那么美。

看起来就像是一时贪睡,只要他伸手捏一捏那张脸,她随时会嫌烦地蹙起眉来。

李观澜的指腹沿着她的眉眼缓缓抚过。

“怎么有人连死了,都这么招人喜欢。”

他哑笑了一声,竟越过棺沿,踏进了棺中。

棺里并不宽敞。他侧身躺在江绾月身旁,小心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前。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深夜,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恋地蹭了蹭。

“小月。”他声音低柔,“你说的那些事,我大概是一件都做不成了。”

“吃到再好的东西,你不在旁边,便都没什么滋味。景色再好,回过头看不见你,我又能说给谁听……”

紫眸映着烛火,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这一生本没什么放不下的,是你偏要处处占满我。”

“把我惯成这样,却想半途不管。”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偏过头,眷恋地吻住那两片再无回应的唇。

“那条路太黑了,你这个娇气包怎么受得了?”

“我又怎么敢……让你一个人走。”

牙关轻合,鸩丹的苦涩顷刻漫开。

腹中随即绞痛,鲜血从唇角缓缓溢出。他将江绾月抱得更紧,脸颊贴着她冰冷的额头,眼前的烛光渐渐模糊。

“等我。”

他紧紧护着怀里的人,在无边的长夜中,随她一同彻底闭上了眼睛。

作者的話

下章两人再相见就要开打?

碎暝织杀妻企图抹除黑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