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忧伤集市(4k跪求追订!)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125 字
【结社的欢欣使檀木林终日明媚。
忧伤也便让人们于集市沉浸乌云。
阴湿的穹空、粘腻的气候、泥泞的苔原……灰蓝的光线取代了云下的浅粉色,天际线上还氤氲着一线橘黄,让集市始终像是被覆盖在夕阳的阴霾下。
这里的居民曾经都生活在檀木林里,所以只从种族上看,你没办法看出太多的区别。
可他们就像是生活在旧日的影子里,永远在垂头丧气,人马匍匐在苔原上无精打采、兔子也耷拉着硕长的耳朵。
情绪渲染的氛围很难被打破,这让你也忍不住低垂眼眸。
就像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你会不自觉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悄声,害怕一不留神打扰了静谧的环境。
在集市上,你也很难勾起一抹笑容。
人们打招呼时也不会站起来挥手问好。
叹气的意思就是“你好”。】
“唉……辛苦来到【道路尽头】,你们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是新来的客人吧?您瞧,我又多嘴问了一句。毕竟这里是集市上唯一的旅馆,只有新来的才会住在这里。”
眼前的旅馆开口说道。
它的腿脚深陷在湿地的河滩——那真的是腿脚,巨人大小,粗略数去大概有十对,这保证了它的稳定。
向上看是遍布青苔、藤蔓的砖石累积成的两层楼房,棕色大门居于正中像是嘴巴,两扇窗户对称左右像是眼睛。
灰蓝色的房檐上有一个歪斜的烟囱,每说一句话,烟囱上就会吐出一缕浅白的烟雾。
弗莱绅士地向旅馆摘下礼帽,鞠躬说:
“他们来寻找那位前不久带来的侏儒先生。”
“唉,原来是找人吗。但是他没有住在这里,急匆匆地去报名排队了,你们要到湖心剧院才能找到他。”
“唉,那的确不赶巧。唐奇先生,我还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接下来的路只能由您自己走了。”
弗莱指向一个方向。
路途很好分辨,远处伫立的洁白宫殿就是最好的指向标,只需要一路漂流过去,自然就能看到旁边的湖泊。
“那您能把纸船借给我吗?”
唐奇不想一路游过去,狼狈又消耗体力。
“我不想拒绝您,但我的工作就是通过这艘纸船,把客人带到忧伤集市上。”弗莱抹去一滴眼泪,单纯的拒绝别人仿佛也会让他伤心。
“那就让我带您过去吧。”
古娜张开自己的双翼,被折断的翅膀在【治愈真言】的治疗下已经崭新如初,
“您治好了我的伤势,我理应回报您。”
唐奇庆幸他们不会计较伤势从何而来,换作其它地区的居民,可未必会愿意在被人重创之后,心甘情愿地领路。
于是点点头,看向夏尔缇与晨曦:“那你们现在这里休息?”
“唉,入住的话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旅馆适时开口道。
唐奇还以为檀木林的一切都是免费的,准备拿出许久没掏过的钱袋:“多少金币?”
“两株忘忧草。它们就生长在云窗湖边。”
旅馆又叹了口气,
“把采集下来的忘忧草扔进旅馆的壁炉里,我需要它们来帮我忘记烦恼。”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成瘾物品。”
“唉,它不能让人快乐,只能让人感到平静,和你们人类的飞叶子可没法比较。”
“作为一幢旅馆,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旅客住在我的肚子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
“可我们有三个人,两株就够了吗?”
“她不需要。”
旅馆调转面向,浑浊的玻璃窗户‘看’向了夏尔缇,
“她已经给过了。”
唐奇眨眨眼:“什么时候?”
“就在……”
“它还在结社里的时候。”
夏尔缇打断道,
“那时它还不像现在一样每天叹气。”
唐奇转而看向旅馆,对方的烟囱上喷出一阵阵烟雾,“砰砰”地:
“是的、没错。唉,当时我还是檀木林里最闪亮的旅馆。”
“现在呢?”
“现在也是。”
“那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因为现在整个檀木林只有我一家旅馆了。”
唐奇好奇这家伙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竟然还能听到一些哭腔,
“曾经的我叫【道路起点】,每天睡醒的第一句就是‘欢迎来到道路的起点,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檀木林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旅馆关停了一大片,只剩下了我自己。
没有客人,我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于是我向女王交换了愿望,来到了云端等待那些受她邀请的客人。”
“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失去了‘满足’。唉,虽然有了客人,我却始终怀念当初客人们拥挤在我的房间里,欢欣雀跃的日子——零星的客人让我永远没办法感受到满足,只有忘忧草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晨曦迟疑道:“我总觉得她在散播苦闷、并以此为乐,现在连一座房子也不放过。”
不然她图什么呢?
就像晨暮森林里的绿鬼婆们总是喜欢塑造一片幻境、让人徜徉在翠绿的闲庭里放松警惕,又在他们松懈时痛下杀手,感受他们坠入深渊的绝望一样。
心理的折磨总能带给她们快感……
等等,这么看来,这位‘女王’的形式逻辑和鬼婆似乎十分相似?
“上次剧团的忘忧草还没有吃完呢,你们的住宿费用可以先赊账。”
互惠律规定着‘回礼并不需要立即发生’,旅馆看起来也并不急迫。
而在思索中,唐奇感到自己的肩头被鹰爪钳制住,有皮甲阻隔,倒也不会觉得疼痛。
眼看晨曦与夏尔缇一同走入旅店,他也随着古娜一同飞上半空,告别弗莱后,沿着集市的水流向湖泊飞去。
耳边除了翅膀的呼啸声再也听不见其它声音,从半空俯视集市,静谧地如同一座死城:
“怎么没见到其它人?”
“今天是演出的日子,大家都会聚集在湖心剧场。”
“主演是谁?刚才旅馆提到过的‘剧团’吗?”
“是集市上的每一个人——
女王规定,让每一个想要许下心愿的人,将自己的愿望编撰成一个感人的故事、为她进行演绎,并以此排名接下来实现愿望的名单。
那些感动她的故事往往会最先实现愿望,如果戏剧的质量欠佳,甚至会被拒绝许愿、等到下次重新演绎新的故事进行排名。
而这一般是以三周作为一个循环,一周排演戏剧、进行报名,一周演绎戏剧、一周实现愿望。”
等同于一个筛选过程,既满足了自己的某些乐趣,又在集市上增添了大众的娱乐活动、得以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没人喜欢看一场只演给自己的戏剧。
观众也是剧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在那里,你看——”
随着古娜的呼唤,唐奇紧跟着看向湖面——
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央漂浮着一座石制的巨型戏台。
露天戏台周围环绕阶梯式的坐席,最外侧伫立的石柱上,连接着一座和檀木林中的马戏团些许类似的木制棚屋,只是棚顶由灰白黑三色组成,没那么艳丽。
再向外看,就是停靠的诸多船只。
有和弗莱那艘纸船相似的载具,但也有极为简陋的木筏,那似乎是剧场的入口。
席位上挤满了人群,每个人都在专心观看剧目,不愿打扰台上演绎的演员,以至于唐奇能听到演员高呼的台词:
“马纳多先生,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不论顺境或逆境、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或健康、都深爱并珍惜玛丽小姐直到永远吗?”
“我愿意!”
“玛丽小姐,你是否……直到永远吗?”
“我愿意!”
“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他们可真幸福。”
古娜驻足半空之中、满怀憧憬,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而两个演员则热情拥吻在了一起,仿佛他们此刻并不身处在露天的戏台上,而是一座神圣的教堂里。
就连观众们也争相鼓起手掌,为这对演员送上了祝福。
“轰隆”一声,整个石台忽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拥吻的演员忽然回过神来,在颤动中仰望天空,指向了唐奇的方向,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他们是在说我们吗?”唐奇有些诧异。
眼前一抹闪烁的流光回答了他的问题——
戏台之外仿佛笼罩着一个半圆形的幕布,它无色而透明、却切实存在。流光从幕布上划过,如同一颗炙热燃烧的流星。
它越发接近、从花火演变成陨石。
距离那对拥抱的新人只剩下咫尺之遥。
“轰隆!”
刺眼的白光炸裂在戏台中央,唐奇只觉得自己在直视太阳,也不由闭上双眼。
等到好不容易恢复视觉时,才看到演员们已经牵住彼此的手掌,向着观众深深鞠躬。
台下掌声如雷鸣轰动,静谧的剧场陡然翻涌出喧嚣与呼喊:
“好、好!”
好在哪?
唐奇只觉得这场剧目结束的有些突兀——
他大概能够理解,内容是新婚典礼上坠落了一颗陨石。
然后呢?
没了?
何意味?
“好悲伤。”
他听到古娜的啜泣声,
“明明已经宣誓与自己所爱的伴侣相守一生,突如其来的天灾却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太让人难过了……”
唐奇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在抽搐。
别说是过去所看过的一些文艺作品,单说是诗人学院编撰的宫廷情事,譬如哪个贵族少爷爱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妈妈——这在帝国很常见。
都比戏台上的剧目不知道优秀多少倍。
再看一侧评委席上给出的分数,他转而觉得与檀木林格格不入的其实是自己——
一棵粗壮的启蒙树木用枝条举起【故事:7】的分数牌,老练品评道:
“真是杰出的作品,通篇渲染相爱时的甜蜜,使观众身临其境、仿佛也享受到两人幸福的时光,又在最后通过突如其来的陨石将一切毁灭。
充分的对比手法,更加鲜明地突出了结局的绝望特点、抒发了作者对于人生无常的情感观点、点明了珍惜当下的故事主题。”
一只皮克精甚至痛哭出声,举起【演绎:10】的分数牌:
“你们一定是真正的情侣,我看得出来!我不相信有演员能将自己的微表情控制地如此微妙,那种热恋时的暧昧、雀跃、欣喜,以及最后发觉陨石的悲痛、无奈、与释然都把握地恰到好处!”
一个身着洋装的人偶小姐则在思索后,给予了【道具:5】的分数:
“对光影的运用还算出色,陨石的效果十分逼真。但场景的单一、服装的不协调很难不让人在意,以至于时常让人感到出戏。”
最左侧,一只猫咪大小的妖精龙欢呼着鼓掌。
紫色的鳞片上闪烁虹光,看起来就和纳撒尔一模一样:
“好看好看!10分!”
最后,人们齐齐望向了远处宫殿的方向。
有些遥远,唐奇看不清宫殿的门窗上是否有人驻足,只看到一抹云团从窗边飘散在半空,组成了【0分】的字样。
‘女王’显然并不满意这个故事。
只在这一刻,唐奇竟觉得他们两个才是一路人。
“总分32分,这一轮的最高分已经诞生!让我们有请下一组剧团的演绎!”
主持人是一只身着黑色礼服的地精,他的激情也带动起了围聚的观众,让观众席后灰白黑色的棚顶也开始染上花红。
也许忧伤集市的人们,总会因为欲望与回忆,而沉浸在悲伤里,但只在这短暂的一刻、他们能短暂忘掉这些,重新找回那份喜悦。
可这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一个明确的事实——
“比起‘戏剧’,更像是学院里每逢过节时、教室里组织的学生文艺汇演。”
以唐奇的眼光来看,它虽然谈不上无趣,毕竟太监、烂尾似的结局总归让人印象深刻,只是有些简陋,
“也许是因为檀木林的居民感情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们的共情能力也异于常人,才十分轻松地代入到故事之中,感触到了故事最原本的风味?”
他也只能这么猜测了。
在剧目交替的间隙,古娜将唐奇带去剧场的入口。
可随着剧场越发接近,唐奇也在环视中发觉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最高席位的鲁米神色晦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忧伤。
紧接着离开了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