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法师塔的邀约

海因里希法师塔矗立在帷塔伦的东北角，与皇宫的金色穹顶遥遥相对。这是一座完全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尖塔，塔身没有任何窗户，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魔法光辉，像一座沉默的、拒绝窥探的纪念碑。

萨琳娜的马车在塔底的拱门前停下。没有守卫，没有仆人，只有一扇紧闭的、刻满复杂魔法符文的大门。

她刚走下马车，那扇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上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魔法水晶，提供着柔和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混合了陈旧的羊皮纸、干燥的草药、还有某种……纯净的魔力气息。

萨琳娜提起裙摆，开始向上走。

阶梯很长，绕着一根中央石柱盘旋上升。她走了大约五分钟，才看到阶梯的尽头——另一扇门。

这扇门是木质的，没有任何装饰。当萨琳娜走近时，它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的墙壁是弧形的，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各种材质的书籍和卷轴，有些看起来非常古老，书脊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圆桌，桌面上摊开着几本打开的书，还有几个闪烁着微光的水晶球。

圆桌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

索菲亚·海因里希看起来比在沙龙上更……真实。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紫色的法师袍，但袍子有些旧了，袖口和领口有磨损的痕迹。酒红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能看到淡淡的雀斑。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紫水晶。

“罗斯柴尔德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贵族式的客套，“请坐。我马上就好。”

萨琳娜走到圆桌旁，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她环顾四周，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充盈着强大的、稳定的魔力场。那些书架上的书，很多都散发着微弱的魔法波动。

索菲亚从梯子上下来，将那本厚重的典籍放在圆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您能来。”索菲亚说，目光落在萨琳娜脸上，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这是我的荣幸，海因里希公爵。”萨琳娜说。

“叫我索菲亚就好。”索菲亚摆了摆手，“在这里，没有公爵，只有法师。”

她停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睛直视着萨琳娜。

“您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吗？”

“因为月光草？”萨琳娜试探着问。

“一部分。”索菲亚点了点头，“奥古斯都最近在疯狂收购高品质的野生月光草，动静不小。我的人告诉我，他收购的渠道之一，是西海岸的一个矮人商人。而那个矮人商人，在不久前将一批最好的月光草，卖给了一位从赫顿玛尔来的精灵女士。”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您知道我有货。”萨琳娜说。

“是的。”索菲亚说，“但我请您来，不是因为我想从您手里买月光草，也不是因为我想阻止您卖给奥古斯都。”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请您来，是因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买月光草？”

萨琳娜沉默了几秒。

“为了我的儿子。”她如实回答，“他有些魔法天赋上的……不稳定。月光草是‘月华安魂剂’的主材料，可以稳定精神力。”

索菲亚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月华安魂剂……很古老的配方，对幼儿精神力暴走确实有效。”她说，“您自己炼制的？”

“是的。”

“您是一位药剂师？”

“学过一些。”

索菲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从旁边拿起一个水晶球，手指轻轻拂过球面。水晶球内部亮起柔和的白光，然后浮现出一些流动的、像星云一样的图案。

“把手放在上面。”她说。

萨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贴在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强大的魔力从水晶球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入她的身体，感知着她的魔力回路。

索菲亚盯着水晶球内部的图案。那些星云状的图案开始剧烈变化，颜色从白色变成淡金色，然后变成耀眼的银白色，最后稳定成一种深邃的、近乎于星空的蓝色。

“果然……”索菲亚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您的魔力总量……已经达到了大法师的级别。而且纯度极高，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这很不寻常，尤其是对您这个年龄的精灵来说。”

她抬起头，看着萨琳娜。

“您最近……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魔力暴走？或者，接触过什么强大的魔法物品？”

萨琳娜的脑海中闪过艾文出生时的画面，闪过那晚在阁楼冥想时魔力爆炸性增长的感受。

“我生过孩子。”她说，“产后，魔力就……变多了。”

索菲亚的眉毛扬了起来。

“生育……”她喃喃自语，“精灵的生育确实会消耗大量生命力，但通常不会导致魔力增长，更不用说这种爆炸性的增长……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您的孩子，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索菲亚问。

萨琳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魔法天赋很好。”她谨慎地回答。

“多好？”

“一岁半，已经能无意识地操控风元素，震碎了魔法学院的测试球。”

索菲亚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秒。她深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萨琳娜，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然后是……某种狂热的好奇。

“一岁半……无意识操控元素……震碎测试球……”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在消化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这已经不是‘天赋很好’能形容的了。这是……奇迹。或者，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魔法现象。”

她站起身，在圆桌旁踱步。

“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后代，通常魔法天赋会优于纯血人类，但很少能达到这种程度。除非……父母双方的血脉都极其特殊。”她停下脚步，看向萨琳娜，“您确定，孩子的父亲只是普通人类贵族？”

萨琳娜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确定。”她说。

索菲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无论如何，您的孩子是一个极其珍贵的研究样本……不，我是说，一个极其珍贵的天才。”她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您为他炼制‘月华安魂剂’是正确的选择。那种药剂能温和地疏导过剩的精神力，避免对幼小的身体造成伤害。”

她停顿了一下。

“至于奥古斯都……”索菲亚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想用月光草讨好我，以为这样就能拉拢我支持他的政治野心。很遗憾，我对政治没有兴趣。我只对魔法本身感兴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萨琳娜身上。

“所以，您可以放心地将月光草卖给他，或者不卖，都随您。我不会因此对您有任何看法。”索菲亚说，“我请您来，主要是出于两个原因。”

“第一，我想亲眼见见您。一个拥有大法师级别魔力、却如此年轻的精灵女性，这本身就值得关注。”

“第二，”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想给您一个建议，或者说……一个警告。”

萨琳娜坐直了身体：“请说。”

“帝都现在很危险。”索菲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皇太子和保守派的斗争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都在寻找一切可以使用的筹码。您，罗斯柴尔德夫人，您现在就是一个非常诱人的筹码——巨额财富、特殊产业、精灵身份、还有……您自身强大的魔力。”

她顿了顿。

“奥古斯都想拉拢您，蒙特福特家族想利用您，皇太子想树立您，而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观察您、算计您。您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萨琳娜没有说话。这些她都知道。

“我的建议是，”索菲亚继续说，“在您真正强大到足以自保之前，不要轻易站队。但同时，也不要完全拒绝所有人的接触。在帝都，孤立无援比选错盟友更危险。”

她看着萨琳娜，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可以为您提供有限的庇护。如果您在魔法上遇到问题，可以来这里找我。我不会教您具体的法术——那是您自己该学的——但我可以为您解答理论上的疑惑，或者……帮您鉴定一些危险的魔法物品。”

这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承诺。

“为什么？”萨琳娜问，“您刚才说，对政治没有兴趣。”

“我对您感兴趣。”索菲亚回答得很直接，“您的魔力，您的孩子，您身上发生的异常……这些都触及了魔法的本质，触及了生命与力量的奥秘。这比政治有趣得多。”

她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您可以走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记住我的话——谨慎，但不要退缩。帝都虽然危险，但也是机遇之地。至于月光草……随您处置。”

萨琳娜也站起身。

“谢谢您，索菲亚女士。”

“不客气。”索菲亚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向那个梯子，“门会自己打开。再见。”

萨琳娜离开法师塔，重新坐上马车。

马车驶向宅邸。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索菲亚·海因里希……一个纯粹的研究者，一个对权力没有欲望、只对魔法本身着迷的女人。她的庇护很有限，但很纯粹——只针对魔法领域。

这或许比那些充满算计的政治联盟更可靠。

（月光草可以卖给奥古斯都，但价格……要提高。）

（索菲亚对艾文感兴趣……需要更小心地隐藏他的特殊。）

（不要轻易站队……但也不能孤立无援。）

萨琳娜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需要加快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