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漩涡中心

皇太子的致辞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宴会厅。

萨琳娜刚放下空酒杯，第一波试探者就已经涌了上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久仰大名。”一个穿着深绿色礼服、佩戴子爵徽章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我是埃德加·费舍尔，在财政部任职。听说您在赫顿玛尔的矿业整合做得非常出色，真是令人钦佩。”

“费舍尔子爵。”萨琳娜微微点头，语气礼貌但疏离。

“不知道您对帝都的矿业投资有没有兴趣？”埃德加压低了声音，“我认识几位矿主，手里有些不错的矿脉，正在寻找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我刚到帝都，还需要时间了解情况。”萨琳娜婉拒。

埃德加还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费舍尔，别急着谈生意。”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裙、头发染成金色的贵妇，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罗斯柴尔德夫人第一次参加沙龙，应该先享受宴会才对。”

她转向萨琳娜，笑容灿烂：“我是玛格丽特·霍恩海姆，您可以叫我玛格丽特。我和维多利亚是好朋友，她跟我提过您。”

“霍恩海姆夫人。”萨琳娜再次点头。

“您今晚的礼服真美，”玛格丽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萨琳娜的全身，“是找哪位裁缝做的？这颜色和剪裁……太适合您了。”

“是赫顿玛尔的一位裁缝。”萨琳娜含糊地回答。

“哦，公国的裁缝能有这样的水准，真是难得。”玛格丽特嘴上称赞，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如果您想在帝都定制礼服，我可以给您推荐几位最好的裁缝。他们服务过皇室，手艺绝对一流。”

“谢谢，我会考虑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想攀关系的低级贵族，有想打探消息的官员，也有纯粹出于好奇的贵妇。萨琳娜被围在中间，像一件被展示的珍品。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男人们带着评估和欲望，女人们带着嫉妒和比较。他们的笑容很热情，但眼神却很冷，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计算着她的价值。

“听说您有个儿子？”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年轻贵妇问，她的声音很尖，“一岁半？那您真是年轻有为，这么早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么早就守寡，还带着孩子。

萨琳娜的表情没有变化：“是的，艾文是我的骄傲。”

“那您这次来帝都，是打算长住吗？”另一个贵妇问，“还是只是参加沙龙？”

“看情况。”萨琳娜的回答滴水不漏。

“如果您打算长住，一定要加入我们的慈善协会。”玛格丽特立刻接话，“我们每周都有茶会，还会组织募捐活动。维多利亚也是会员，她可以给您引荐。”

“我会考虑的。”

问答像一场攻防战。萨琳娜用最简短、最模糊的回答，挡开了所有试探。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渐渐地，一些人觉得无趣，开始散去。但还有几个人坚持着，试图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信息。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各位，请让一让。”

人群分开。

雷恩·加西亚走了过来。他穿着禁卫军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中校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扫过围在萨琳娜身边的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斯柴尔德夫人，”雷恩微微欠身，“统帅阁下想见您。”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围在萨琳娜身边的人立刻退开了——没有人想得罪禁卫军，尤其是统帅弗雷德里克。

萨琳娜看向雷恩。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微微眨了一下眼。

（解围……）

“当然。”她说，“请带路。”

雷恩转身，带着她穿过人群。他们走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半开的侧门。

走进侧门，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魔法灯的光线昏暗，将那些威严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雷恩在走廊中段停下，转过身。

“抱歉，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统帅并没有要见您。我只是看您被围得太紧，所以……”

“我知道。”萨琳娜打断他，“谢谢。”

雷恩松了口气：“那些人……很烦人吧？”

“意料之中。”萨琳娜说，“在帝都，一个新面孔总是会引起关注，尤其是被皇太子殿下点名之后。”

雷恩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殿下今晚的举动……不太寻常。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点名欢迎一个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对他有特殊的价值，或者……特殊的威胁。”雷恩看着萨琳娜，“您觉得您属于哪一种？”

萨琳娜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我和皇太子殿下从未有过接触。”

“那就要小心了。”雷恩说，“殿下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如果他主动向您示好，那一定是因为您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

“财富，影响力，或者……”雷恩顿了顿，“您作为精灵的身份。殿下一直在推动改革，其中一项就是削弱传统贵族的特权，提拔有能力的平民和……非人类种族。您作为精灵贵族，又拥有巨额财富，可能是他想要树立的榜样。”

萨琳娜思考着这番话。

“那么，蒙特福特公爵那边……”她问。

“会更警惕您。”雷恩直接说，“保守派贵族最反感的就是殿下削弱特权的改革。如果您被视为殿下的人，他们会把您当成敌人。”

（夹在中间……）

萨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所以，我现在成了两派斗争的棋子？”

“恐怕是的。”雷恩的表情有些无奈，“帝都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想拉拢有用的人，打击对手的人。您刚来，还没有明确站队，所以两边都会试探您，争取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我的建议是……不要急着做决定。多观察，多了解。帝都的水很深，表面上的盟友可能是背后的敌人，表面上的敌人也可能……有合作的可能。”

萨琳娜看着雷恩。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说谎。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我们只见过两次。”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算计。

“因为我觉得您是个……不一样的人。”他说，“我在帝都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贵族。他们要么虚伪，要么贪婪，要么愚蠢。但您……您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冷静，清醒，而且……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落在萨琳娜脸上。

“我不希望您被这个肮脏的游戏吞噬。”雷恩说得很认真，“您值得更好的。”

萨琳娜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宴会厅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过了几秒，雷恩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轻咳一声，后退了半步。

“抱歉，我可能……逾越了。”他说，“您该回去了。离开太久，会引起怀疑。”

萨琳娜点了点头：“再次感谢。”

“不客气。”雷恩转身，准备带她回去。

但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是塞巴斯蒂安·斯特林，情报总管。

他看到萨琳娜和雷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温和的微笑。

“加西亚中校，罗斯柴尔德夫人。”他微微欠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两位。”

雷恩的表情立刻恢复了严肃：“斯特林公爵。夫人有些累了，我带她出来透透气。”

“理解。”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宴会厅确实很闷。不过，两位单独在这里……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雷恩的脸色变了变。

萨琳娜却笑了。

“斯特林公爵多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加西亚中校只是奉命带我来见统帅阁下，但阁下临时有事，所以我们在这里稍等。这有什么问题吗？”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

“当然没有问题。”他说，“只是提醒一下。帝都的流言蜚语传得很快，尤其是关于……美丽女士和英俊军官的。”

他看向萨琳娜，眼神像蛇一样滑过她的脸。

“罗斯柴尔德夫人初来乍到，可能还不习惯。但在这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被解读。所以……谨慎总是好的。”

“谢谢提醒。”萨琳娜说。

塞巴斯蒂安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雷恩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老狐狸……”他低声说。

“情报总管的工作就是观察和怀疑。”萨琳娜倒很平静，“他说的没错。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回到宴会厅。

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人影绰绰。但萨琳娜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和雷恩身上停留了几秒——塞巴斯蒂安可能已经“无意中”将刚才的偶遇透露给了某些人。

维多利亚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很锐利。

“您去哪儿了？”她低声问，“我找您半天。”

“透透气。”萨琳娜简单回答。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雷恩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回到萨琳娜脸上。

“小心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加西亚中校是禁卫军的人，而禁卫军……只效忠于皇室。和他走得太近，会被打上‘皇太子派’的标签。”

“我知道。”萨琳娜说。

维多利亚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罗斯柴尔德夫人，”仆人恭敬地说，“这是给您的。”

萨琳娜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

“明日上午十点，海因里希法师塔。索菲亚女士想见您。”

萨琳娜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方向。

索菲亚·海因里希还站在那里，独自一人。她似乎感觉到了萨琳娜的目光，转过头，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