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8章 胡桃篇 白幡之下
觉醒时停神之眼,我在原神为所欲为的日常 · 佚名 · 4,120 字
十二岁那年的深秋,璃月港的天空像是被一层灰布蒙住了,连海风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凌辰天不亮就起了床。他昨晚几乎没有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昨天傍晚从群玉阁看到的景象——往生堂门口挂起了一排白幡,在暮色中像一面面苍白的旗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披上一件外衣,从群玉阁的侧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面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他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走,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巷弄,远远地就看到了往生堂。
往生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晨风中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两侧的门框上贴着白色的挽联,墨迹已经干透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凌辰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灵堂里很安静。
正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和一些祭品,烛火的光芒在昏暗的灵堂中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的身影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
胡桃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黑发披散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扎成双马尾,头上那顶乾坤泰卦帽也摘掉了,放在身旁的地上。白色的孝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小小的瓷像,脆弱而固执。
凌辰走到她身侧,蹲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凌辰。”
胡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一滴泪都没有掉。
“你来了。”她说。
“嗯。”凌辰应了一声。
“我写了挽联。”胡桃说着,从孝服的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来给他看,“你教我写的,我写好了。”
凌辰低头看去。
宣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不听话的蚯蚓。字迹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汁洇开了,有些地方又干涩得几乎看不出笔画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他认得那些字。
“松柏长青,英魂不朽。”
这是他去年中秋后教胡桃写的一句挽联,她练了很多遍,总是写不好那个“魂”字的右边,气得直跺脚。
凌辰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拿过那张宣纸。
“写得很好。”他的声音也有些哑,“比上次进步多了,这个‘魂’字写得很好。”
“真的?”胡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
“真的。”凌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到供桌旁,将那张宣纸小心地铺平,压在香炉底下,“就挂在这里,你爹能看到的。”
胡桃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凌辰回到她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想陪着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阴沉的灰色中。
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桃!”
香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个用布盖着的竹篮。她看到灵堂里的景象,脚步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胡桃,我给你带了吃的。”她走到胡桃身边,掀开竹篮上的布,露出一篮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金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几粒红色的枸杞,散发着甜糯的香气,“我早上刚蒸的,还热着,你吃点东西吧。”
胡桃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啊。”香菱蹲在她旁边,把竹篮放在地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胡桃面前,“你昨晚肯定没吃饭,不吃东西怎么行?”
胡桃看着她手中那块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沉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小口。
香菱看到她肯吃,松了一口气,也挨着她蹲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云瑾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蓝色长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她走到灵堂前,先朝棺材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胡桃面前,轻声说:“胡桃,我写了一篇祭文,想读给胡叔叔听,可以吗?”
胡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云瑾展开宣纸,跪在蒲团上,面对着灵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清澈而温和,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戏曲特有的韵律。她念的是她自己写的祭文,用词不算华丽,却句句真挚,讲述着她记忆中胡桃父亲的模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往生堂堂主,每次路过云翰社都会停下来听她唱两句,每次看到她都会说一句“小云瑾唱得越来越好了”。
凌辰跪在一旁,听着云瑾的祭文,眼角有些发酸。
胡桃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桂花糕,指节泛白。
云瑾念完了祭文,将宣纸叠好,放在供桌上,然后转过身,轻轻握住了胡桃的手。
“胡叔叔是个好人。”她轻声说,“他会安息的。”
胡桃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攥紧了云瑾的手。
守灵的时间过得很慢。
香菱带来的桂花糕被放在供桌上,没有人再去动它。锅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它趴在灵堂的角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来吊唁的人一批接一批地来,又一拨接一拨地走。往生堂的伙计在门口接待客人,招呼他们上香、行礼、烧纸。
胡桃一直跪在那里,机械地回礼,机械地烧纸,机械地说着“谢谢”。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凌辰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
他认识胡桃两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古灵精怪的女孩,此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知道她在憋着。
她不肯哭。
下午的时候,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香菱去后厨帮忙准备晚上待客的饭菜,云瑾去帮往生堂的伙计整理花圈和挽联。凌辰去外面取了一些纸钱回来,刚走进灵堂,就看到胡桃站了起来。
她走到灵堂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背对着外面,小小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凌辰看到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香菱从后厨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柱子后面的胡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她蹲在胡桃身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胡桃的手里。
云瑾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帕子,蹲在胡桃的另一侧,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凌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胡桃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她需要的是朋友陪在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挡在门口的香炉被几个匆忙进出的人踢歪了,挡住了半边门。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香炉挪到墙边,让风吹进来。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进灵堂,吹动了供桌上的烛火。
胡桃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香菱把糖纸剥开,递了一颗到她嘴边。胡桃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甜的。”她哑着嗓子说。
“嗯。”香菱点了点头,“我特意做的薄荷糖,很清爽。”
胡桃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想去屋顶。”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爬上了往生堂的屋顶。
屋顶的瓦片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深的靛蓝色,几颗稀疏的星星已经出现在天际。
胡桃坐在屋脊上,凌辰坐在她左边,香菱坐在她右边,云瑾坐在最外侧。四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天边的云彩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深紫色,又渐渐沉入黑暗中。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是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挂在西边的天空中,比其他星星都要大,都要亮,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胡桃伸手指了指那颗星。
“那是爸爸。”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香菱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凌辰,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那是啥星啊?”
凌辰看了看那颗星,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知道那是金星,是傍晚时分天空中最早出现、最亮的那颗星。但他没有说。
他不想用“那是一颗行星”这样的话,去打破胡桃心中的那个念想。
云瑾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糯米饭团,分给每个人。
“吃点东西吧。”她说,“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胡桃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云瑾轻声说,“我听师父说过,善良的人去世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看着他们爱的人。”
“那我爸爸肯定是最亮的那一颗。”胡桃说。
“嗯。”云瑾点了点头,“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胡桃又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嚼着,把饭团和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天色越来越黑了,星星也越来越多。
胡桃指着天空中的星星,给凌辰他们介绍哪一颗是琉璃百合座,哪一颗是归终机座,哪一颗是轻策庄座。她说这是她爸爸教她的,往生堂的堂主都要会看星星,因为晚上要帮亡魂引路。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讲课一样,把每一颗星星的名字和位置都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凌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她只是想多说一些关于她爸爸的事情。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动了胡桃披散的黑发。
“冷吗?”凌辰问。
“不冷。”胡桃说,但她的身体缩了缩。
凌辰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
胡桃没有说话,只是把外衣裹紧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将整个璃月港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中。
胡桃靠在凌辰的肩膀上,眼睛渐渐阖上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香菱靠在胡桃的另一侧,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云瑾坐在最外侧,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
凌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还在西边的天空中,安静地闪烁着。
他等了很久,等到香菱和云瑾都彻底睡着了,才轻轻动了动肩膀。
“胡桃?”他低声叫了一声。
胡桃没有反应。
凌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先让云瑾靠到屋脊的另一侧,然后转过身,把胡桃背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又把香菱和云瑾一左一右地扶起来,一手揽着一个,慢慢地从屋顶上爬下来。
往生堂的后院亮着一盏灯,是伙计留的。凌辰把三个女孩一个一个地背进后院的厢房里,放到床上,给她们盖好被子。
胡桃睡得很沉,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
凌辰站在床边,看着她睡梦中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一只火盆还在烧着,纸灰在夜风中飞舞,像一群蝴蝶,飘飘荡荡地飞向星空。
凌辰站在火盆旁,看着那些纸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最亮的星。
“胡叔叔,”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夜风拂过,火盆里的余烬闪了闪,几粒火星飘了起来,加入那群飞舞的纸灰中,一起飞向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