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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3 节

第596章 针对性进攻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8,209 字

  占星塔顶层的指挥室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从破损的彩绘玻璃窗缝隙里渗进来,盘聚在沙盘上方……

  卡尔公爵站在沙盘前,手指捏着一根铁制的指挥杆,迟迟没有落下,脸色比窗外的雾气还要阴沉几分。

  一旁的传令官,捧着昨夜整理出的斥候报告,肩膀微微发僵。

  “……,便是过去七日里,所有能送回来的情报。”

  卡尔公爵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无力的疲惫,将指挥杆缓缓搁在沙盘边缘,环视一周。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工匠挖空了心思,第三厅的法师轮番上阵,连精灵族派来的先遣探子都折在了城墙下,这堵墙……”

  他用指挥杆的尖端,轻轻戳了戳沙盘上那道厚重的黑色城墙,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对它的了解,和七天前没有任何区别。”

  厅内一片沉寂……

  亨利王子斜倚在椅背上,金线绣的披风拖在地上,俊朗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腓特烈站在窗边的阴影里,棕褐色的皮肤几乎要融进背景,只有那只裸露着的左眼缓慢地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神情。

  “时间不能拖太长……”卡尔公爵的指挥杆移到了营地的位置,敲了敲。

  “整个潘诺斯特平原,战线实在太长了,一旦其他方向守不住,就算我们将这里攻下,也将失去战略意义……”

  “所以?”亨利王子终于开口,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公爵的意思是,硬上?”

  卡尔公爵没回答,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沉默的死城。

  “今日……全军压上,进行一次试探性总攻。”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伯爵,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有出声。

  “东、南、西,三路。”指挥杆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

  “东面为佯攻,主力由圣骑士团第四、第三两个骑士团承担;南面由圣王国的步兵团推进攻城塔;西面,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重步兵作主攻锤,另外的雇佣兵军团……”

  他每说一个番号,厅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

  加农法德侯爵叹了口气,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

  “用人命去填,逼那只巫妖把城墙的弱点暴露出来……公爵阁下,这恐怕得填进去不下两千人。”

  “我知道。”卡尔公爵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显得冰冷而理性。

  “这是吹响圣战的第一声号角,我们不能输。”

  将领们围着沙盘,开始低声推演兵力配置。

  米尔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用指尖随意地刮着,眼神低垂。

  卡特琳的报告和队伍名单,今天早上才送到他手里。

  巫妖的魔力,现在恢复的差不多了……

  而暗精灵那边,一千活的、一千死的。

  就算自己现在把死灵云的位置说出来,或者直接去破坏了死灵云,也无法正面对抗那些暗精灵;

  而帝国和圣王国的人,则会一拥而上,然后歌颂自己在这场战役中的丰功伟绩。

  首功要拿,暗精灵要牵制……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脸上却挂着一副凝神悲悯的神情。

  就在卡尔公爵准备让传令兵下达军令的前一刻,整座占星塔的指挥室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亨利王子先是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加农法德侯爵的目光,在沙盘和米尔之间来回打转。

  卡尔公爵将指挥杆轻轻放在了长桌上,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众人的目光是炽热的、是期盼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恳求……

  死城突围之后的七天里,米尔这个名字在统帅部高层的认知中,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

  从一个挂着枢机司铎头衔的年轻贵族,变成了一个能在沙盘上点石成金的“战术神明”。

  那双在三万人覆没的死局里,能力挽狂澜救出一万五千残部的手,此刻就握着一杯凉茶,搁在长桌上。

  整个指挥室都在等他……

  发现周围变得安静,米尔这才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觉得有些不自在。

  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仿佛刚刚从深沉的思索中回过神来;

  扫过沙盘,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卡尔公爵的脸上。

  “……我没有意见。”

  声音温和而稳重,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随后带上了自信的笑容:

  “公爵大人的部署很稳妥,这次我们必然能成功!主神万岁、帝国万岁,板载!嗨儿!乌拉!”

  简短的一句话,让原本充满期待的厅内气氛悄然变了味。

  帝国公爵卡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这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不存在成不成功……”

  亨利王子无奈的撇了撇嘴,虽然知道米尔在愣神发呆,但也没有戳穿。

  卡尔公爵心中却五味杂陈,在莫哈奇瓦尔死城一役中,他的战略认知被彻底重塑;

  在他看来,米尔的沉默不是无能,而是一种沉重的认可……

  巫妖的防御确实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连这位年轻的战术神明都找不出取巧的破绽。

  而腓特烈一直沉默不语……

  在他看来,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活泼少年,而是一个城府极深、逻辑紧密,一言一行都让人琢磨不透的角色。

  各种各样的猜想,在场上所有高层的脑子里几乎同时浮现……

  “……既然如此。”

  卡尔公爵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指挥杆,声音里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按原计划执行,各部回去整军……四个小时后发兵。”

  “遵命。”

  将领们一一起身行礼,沉重的甲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回响。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奔赴绞肉机的凝重,但没有人再对今天这场总攻抱有侥幸……

  既然连米尔枢机都默认了这是唯一的路,那便没什么可争辩的。

  米尔也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墨色的枢机袍服。

  没有理会其他几位将领投来的复杂目光,迈步穿过沙盘旁的人群,走向门口。

  而表情最尴尬的,则是马尔科伯爵……

  一个四阶骑士,经验丰富,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让帕拉迪索的军队何去何从?

  算了……保存兵力,按兵不动。

  ……

  走出占星塔的时候,外面的雾气已经稀薄了许多,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圣纹军营地正在被战前的躁动唤醒,铁匠铺的敲打声、马匹的嘶鸣声、号兵在远处吹响的集结号……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心绪不宁的喧嚣。

  米尔披着长袍,沿着占星塔下蜿蜒的山道往下走……

  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朝着帕拉迪索军营地的方向去。

  经过一处又一处营帐时,他能感觉到那些路过的士兵看到自己的反应,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年长一些的骑士会肃然行礼,年轻的侍从则会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甚至有人会在他走过之后,偷偷在身上比画着圣纹。

  吟游诗人把他说成神选者、重生者,甚至是穿越者;

  再加上米尔的姓氏,“提尔纳诺”本身就是与“理想乡”、“英灵殿”齐名的存在,带着一层浓重奇幻色彩。

  这种敬畏在死城突围之后,被推到了一个荒谬的高度。

  个人崇拜……

  甚至米尔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可能他们哪天见到自己,就45度抬起手了。

  米尔面色平静地接受了沿路所有人的注目礼,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这种笑容,也被众人称为“枢机司铎米尔法克”式的从容。

  一路来到帕拉迪索军营地的校场……

  校场设在营地的西北角,一片由帆布围出来的开阔地。

  当米尔走近的时候,校场上整齐列阵的骑士们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

  “殿——”

  “免礼。”米尔抬手打断了骑士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

  最近叫他什么的都有,什么殿下、陛下、冕下……

  旁边,卡特琳小跑上前:“米尔大人。”

  她按着腰间剑柄走到米尔面前,姿态恭敬而干练。

  她身上穿着一件磨损过的骑士铠甲,腰间系着帕拉迪索军徽的鎏金腰带,淡蓝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死城一役之后,这位骑士长身上的气场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那种属于沙场上活下来的人的沉稳,沉淀在了她的眉宇之间。

  “情况怎么样?”米尔淡淡地问,目光扫过校场上的队伍。

  “整编完毕,请大人检阅。”卡特琳侧身让出位置。

  米尔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那支队伍。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打在校场中央。

  米尔的队伍,得到了大幅扩张,以雕塑般的姿态整齐列阵。

  最前排的骑士整整三十人,全部身披的银色板甲,腰间挂着长剑,马鞍上挂着的盾牌上,刻着只有米尔定下的纹章。

  这三十人,每一个都是从帕拉迪索公国挑出来的精锐骑士;

  最低的是二阶战力,其中有五人已经摸到了三阶骑士的门槛……

  他们身后,是60名同样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侍从……

  这些人虽然不算正式的骑士,但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在队伍中都是佼佼者;

  再往后,是接近三百人的战士、弓箭手、斥候;整支队伍总计接近四百人。

  “大人。”卡特琳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

  “按您之前的吩咐,所有人都重新做过身份背景的筛查。”

  听完,米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将来要做的事情,有相当一部分见不得光……

  他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每一名骑士在他经过时都将拳头猛地砸在心口,垂下头,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完一圈,米尔停在校场中央。

  “司铎大人。”卡特琳跟上来,神情认真,“前线已经在集结,今日是总攻,我们要不要……”

  “不要。”米尔的回答平静而干脆。

  目光扫过校场上整支队伍,声音洪亮而清晰,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心不在焉:

  “所有人听令……全员披甲待命,喂饱战马,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踏出营地半步。”

  “是!”

  400人的队伍,身音如千人般洪亮,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或者疑惑。

  米尔将视线收回,看着卡特琳:“让联军的人先上……这叫高风亮节。”

  卡特琳深深地看了米尔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

  “是,大人。”

  ……

  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

  帐外两名守卫见他归来,沉默地拉开了帐帘……

  米尔反手将那件墨色的长袍,从肩上扯下来,随手丢在了门边的木椅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张挂在脸上整整一上午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洗刷掉了一层,露出了属于米尔的表情……

  锐利、算计,带着一种猎食者审视棋盘的冷意。

  营帐里燃着一盏低矮的油灯,光线昏黄。

  莉莉丝坐在帐内的长桌旁,桌上摊着几枚色泽各异的魔法石。

  她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拨弄着其中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动作慵懒而专注;

  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整个人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文静,却又带着一丝魅魔与生俱来的风情。

  听到米尔进来的动静,缓缓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回来了?”

  她抬眼看着米尔,那双紫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一种迷离的魅力。

  米尔走到帐内一角的水盆前,挽起袖子,将手浸入冰凉的清水中,用湿润的手掌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准备好了。”米尔的声音从水盆的方向传来,平静无波。

  “东面佯攻,南面推塔,西面主攻。卡尔公爵亲自布的阵。”

  “那你呢?”莉莉丝放下银针,转过身,下巴轻轻搁在椅背上,白皙圆润的肩膀轻轻耸起。

  营帐里的火盆烧得正旺……

  “不急。”米尔开口,唇角微微扬起,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先观察战局。”

  莉莉丝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米尔从桌沿直起身,走到帐内挂着的那张羊皮地图前……

  那是米尔自己绘制的,地图上画着莫哈奇瓦尔的城防分布,每一条城墙、每一座尖塔、每一个内城的区域,都被他用极细的炭笔做了标注。

  “问题最大的还是暗精灵……”

  莉莉丝起身走到他身边。

  肩膀靠在了他的手臂上,距离挨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体香。

  “你打算怎么办?”

  “对付暗精灵,只能用十倍的兵力强行牵制……”

  米尔叹了口气,眼神再次变得尖锐。

  “所以,暗精灵只能交给圣纹军主力,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把暗精灵骗出城,然后让圣纹军包围他们。”

  说完,转过身看着莉莉丝,表情变得认真。

  “如果暗精灵今天按兵不动,我也按兵不动。如果暗精灵出城……就到我表演的时候了。”

  莉莉丝‘哦’了一声……

  营帐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像是一头巨兽从地底苏醒时发出的喉鸣。

  数以万计的脚步声、马蹄声、铁甲相击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朝着远处那座沉默的死城蔓延而去。

  号角声压过晨雾,从联军大营东端一路传到了西端……

  莫哈奇瓦尔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的人影开始如潮水般推进。

  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重甲,圣王国步兵团的银灰盾阵,以及各路雇佣军团杂乱却凶悍的旗帜,在低垂的天光下铺展开来,几乎填满了整片视野。

  最前线,是数十架被铁链固定在临时木台上的重型投石机……

  粗壮的麻绳被绞盘一寸寸拉紧,绞盘上的木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准备就绪!”

  一名身披银色板甲的工兵长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朝着后方的高台用力一挥。

  “放!”

  数十架投石机的横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砸下!

  “砰——”

  空气中传来沉闷的破空声,几吨重的灰白色巨石被甩上高空,划出一道道弧线,朝着远处那座沉默的死城砸去……

  那段被瞄准的城墙,在重物砸下的瞬间,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崩裂声。

  暗红色的墙体像是一块被狠狠捅了一拳的腐肉,软绵绵地凹陷下去,将巨石半埋了进去。

  紧接着,凹陷处的肉膜慢慢合拢,将那块沉重的巨石彻底吞没,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留下。

  几秒钟之后,城墙的表面又重新变得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鬼。”

  站在前线指挥台上的一位帝国伯爵,无奈叹了口气……

  这样的画面,一个星期来,已经见了很多次了。

  平原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狂热的气势开始有了一丝动摇。

  “嗖——”

  城墙上方那些堆叠成排的骷髅弓箭手骤然张开了僵硬的颌骨,将一支支泛着黑光的箭矢搭上了腐朽的弓弦。

  密集的黑色箭雨腾空而起,遮蔽了一小片天空。

  “盾!举盾!”

  前排的百夫长嘶吼着,黑箭如同瓢泼大雨般砸落……

  好在士兵们训练有素,在重装步兵面前,这样的攻击也只能稍微拖慢脚步。

  占星塔上,卡尔公爵阴沉着脸,从腰间取出了一块圣纹令牌。

  “传神官队上来。”

  很快,数十名身披白袍、胸前绣着金色圣纹的随军神官,在亲卫的护送下进入指挥室。

  几名第三厅的炼金术士,也跟了上来,怀里抱着几只散发着辛辣气味的陶罐……

  “按既定方案。”卡尔公爵转过头,沉声下令,“圣水与爆炎剂混合,装填投石机!”

  对付魔物,将领们倒也想到了使用圣水和神圣魔法……

  神官们将白瓷瓶里那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液体,缓缓倾倒进炼金术士们准备好的陶罐中。

  两种液体一接触,罐口冒出一股股辛烈刺眼的白雾……

  工兵长亲自指挥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将这些封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用泥浆包上,搬上了投石机的载弹台。

  “……目标,南面缺口。”

  “放!”

  它们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颗颗泥丸飞去……

  “轰——!”

  刺眼的白光,骤然在城墙中段炸开!

  白色的火焰沿着墙体迅速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那像是无数被沸水浇过的野兽在哭叫,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的活体在挣扎。

  肉眼可见,原本蠕动着的暗红色墙体,在那神圣火焰的灼烧下迅速失去了光泽,从内向外大面积地灰白化、硬化……

  最终凝固成一块块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机的灰白色岩石。

  城墙上那些原本张弓搭箭的骸骨弓箭手,也在白光中被成片地净化,化作一团团飘散的青色磷火。

  “成功了!城墙被打穿了!”

  前线一阵骚动,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开。

  消息很快通过魔法卷轴,传到了指挥室里的水晶中,卡尔公爵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一丝……

  前线的军团长,抬起手中的剑,剑刃直指那段灰白的城墙。

  “全军突击!主神与我们同在!”

  平原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吼声。

  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重装步兵,踏出了沉重的步伐,高举着塔盾,推着包裹了铁皮的攻城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那段灰白化的城墙。

  平原上扬起阵阵尘土,随着军队的行进,卷起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

  “快!再快一点!”

  跑在最前方的百夫长一边挥舞着长剑,一边催促着身后的部下。

  随着他们靠近城墙,周围的天色也越来越暗,仿佛有人从天幕的另一端往下泼着浓墨。

  当他们越过冲锋的中场线时,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跑在最前面的几排士兵,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点……点火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抽出浸了油的火把,用打火石点燃。

  粗重的喘息声,在士兵们的耳边来回回响……

  周围的白雾,开始弥漫。

  带着一股潮湿的霉腐,闻起来像是地窖深处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的味道;

  偶尔传来的同袍呼喊声,被白雾过滤之后变得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

  几千名重装步兵,推着攻城器械,一步步逼近了那段被圣水净化过的灰白色城墙。

  “到了!”

  百夫长抬起手,止住了身后部下的脚步。

  借着豆粒大的火光,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摸向眼前的墙体。

  “石头?没错……真的变成石头了!”

  百夫长的声音里压抑不住惊喜。

  “准备登城!云梯就位!”

  顶端的铁钩牢牢地挂在了灰白色的墙体边缘,咔哒一声扣得稳稳的。

  几十名身披铁甲、举着圆盾的死士爬上了云梯,动作敏捷而沉稳;

  与此同时,下方那架巨大的攻城锤也被推到了城门下。

  包裹着铁皮的巨木在数十名重装步兵的合力推动下,狠狠地撞击在那扇紧闭的城门上……

  “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黑暗中回荡。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队长,我快到顶了!”云梯上,最前方的死士兴奋地朝下面喊。

  就在这时,周围的白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百夫长的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云梯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的视线里,那段被圣水“硬化“的灰白色墙体,毫无征兆地“咔嚓“开裂……

  灰白色的石块表面像是结痂的伤口被人从中间撕扯开来,一片一片地剥落、坠落。

  而在那灰白色的石块之下,露出了猩红色,还在缓慢搏动的鲜活血肉。

  “咕噜……咕噜……”

  无数颗拳头大小、布满血丝的肉瘤眼珠,在白雾翻涌的黑夜中齐刷刷地睁开。

  每一颗眼珠都死死地盯着挂在云梯上的士兵,里面浑浊的瞳孔正在缓慢地转动。

  “……怪、怪物——!”

  最先爬到云梯顶端的那名死士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云梯下方的两道铁钩“咔嚓“一声,被城墙剥落出来的、软糯的肉泥吞没。

  云梯整个失去了支点……

  “啊——!”

  几十名挂在云梯上的死士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叫喊声。

  但他们并没有掉下来……

  因为云梯还没等他们摔下,城墙上那数十颗肉瘤眼珠之间的缝隙里,骤然弹射出一根根惨白色的触手;

  顶端裂开四瓣,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牙齿。

  “救……救我——!放开我!放……”

  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士兵们被那些触手生生地从云梯上扯下来,朝着墙体上那些张开的肉口拖了过去。

  咀嚼声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黑夜与白雾的交织中传出,听得下方的同伴汗毛倒竖……

  “撤!撤——!拉开距离!”

  百夫长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疯狂地朝着身后挥手。

  “咚——!”

  城门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攻城锤,在数十名重装步兵的合力下,再一次狠狠地撞击在城门之上。

  可是那扇暗红色的城门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剧烈震动,反而像是富有弹性的胃壁,被攻城锤撞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扛着攻城锤的百夫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扇凹陷下去的城门,骤然向外猛地一弹……

  “噗噗——!”

  城门表面突然刺出了长达数米的白色骨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一瞬间,便贯穿了几十名推着攻城锤的重装步兵。

  他们身上厚重的铠甲,在那些骨刺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地洞穿。

  数十具尸体被惯性甩出十几丈远,砸落在白雾之中,发出沉闷的钝响。

  “不行……”占星塔上,帝国公爵卡尔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吹号角,通知全军撤退,先保持距离……”

  然而,还没等号角吹响,平原上幸存下来的士兵就已经崩溃了。

  “撤——!”

  “快撤!”

  他们丢下手中的武器、塔盾、火把,疯了一样地朝着身后的方向狂奔……

  白雾在脚边翻涌,黑夜笼罩在头顶,他们只能凭借着记忆和方向感,朝着自己来时的路狼狈撤退。

  白雾中传来了无数士兵的哭喊声……

  有的人在跑出几步之后,被身后追上来的触手缠住,凄厉的尖叫被白雾压得渐渐微弱……

  平原上黑暗的边界泾渭分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光与暗彻底隔绝开来。

  无数满身是血、面色惨白的士兵,哭喊嚎叫,从那片黑暗与白雾的交界处冲了出来。

  废弃的占星塔上……

  卡尔公爵看着沙盘,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冰凉一片。

  “这仗根本没法打!”

  占星塔顶层的指挥室里,原本喧闹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几位将领围在沙盘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被现实彻底碾碎的绝望。

  亨利王子靠在一根石柱旁,他平时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魔王都还没正式发动战争,如果我们现在,连莫哈奇瓦尔城都拿不下来……”

  说着,无奈的撇过脸去。

  “只要潘诺斯特公国沦陷,下一个被踏平的就是帝国,然后是圣王国、教国、邦联国……”

  “一个也跑不掉!”

  腓特烈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神色复杂。

  “再想想办法……”他眉头紧锁,眼底带着一丝阴沉。

  “既然是法术,既然那是魔物,就总有对付的办法,我们的敌人不是神。”

  说着,目光从远处那片黑夜与白雾交织的战场上,缓缓收了回来。

  “给教会第三厅一点时间,我们组织所有的法师,想办法将其攻破。”

  指挥室里又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的将领,此刻都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常规的战争法则,在这座死城面前,已经彻底失效了……

  ……

  “索菲娅小姐,您辛苦了……”

  “客气,你也是。”

  撤回外围之后,索菲娅摘下头盔,抖了抖渐红的短发;

  看向身旁的圣骑士第四军团长,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眯眯眼,老好人卢修斯。

  “我们只不过是佯攻,倒也不会有什么伤亡。”

  “是啊……”卢修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西面的帝国军团,用圣水攻击城墙,起到作用了。”

  “还不是学米尔……”索菲娅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有点进展吧。”

  “如果神圣攻击有用,我们应该会被作为主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