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米尔的死亡名单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5,650 字
营帐之外,巡夜骑士的脚步声踏过被霜冻硬实的泥土……
更远处的伤兵营帐里,间或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被冷风裹挟着送进米尔的耳中。
营帐内的光线昏黄而暗淡,几支牛油蜡烛插在低矮的铜烛台上,火苗随着帐布的轻微起伏而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安神香,那是莉莉丝白日里特意取来的;
据说,这是帕拉迪索宫廷里贵妇人最爱的方子,香味清冷,混着些许苦涩的木质味道……
其实莉莉丝一直很讨厌这些俗气的东西,可无奈,这附近的腐臭味实在太浓了。
米尔半躺在床铺上,背后垫着几个柔软的天鹅绒靠枕;
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散地系着,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右手食指上,那枚嵌着红色水晶的戒指,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戒指深处,一道低沉而优雅的声音正持续传来。
三头犬扎努那古老而敬畏的语气,今夜却夹杂了几分迟疑。
“尊主……我对您的计划,没有异议,但恕我也无法肯定,尽管我个人对不死族没什么好感,可这片战区对这个深渊来说,意义重大……”
米尔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戒指边缘的纯金刻痕,目光垂落在跳动的烛芯上。
“所以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扎努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收敛了所有试图斟酌的余地。
“所以……让我们看最后的结果吧。”
戒指上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如同退潮一般,变得沉寂。
米尔对这条深渊老犬的小心思,并非看不透。
整片东境战区,对魔族而言意义重大,扎努不愿看到他袖手旁观,让圣纹军剿灭城内的不死族势力;
可那又如何呢?
米尔需要的是混沌圣石的解封,是三年期限内的活路,至于深渊阵营整体的战略版图……
等自己大权在握,都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还轮不到一条狗来替自己操心。
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营帐另一侧的阴影里。
乌塔依然站在那……
她踮着赤裸的脚尖,白皙光滑的脚踝,微微颤抖着;
纤瘦的身躯绷成一道弧线,银牙紧咬。
三天的精神拉锯,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米尔注视了她片刻,帐帘被人从外侧轻轻撩开。
莉莉丝端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壶温热的蜂蜜酒,还有几片切得极薄的烟熏肉;
将银盘放在米尔床畔的小几上,紫红色的眼眸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顺势瞥了一眼吊在那边的乌塔。
荆褐色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前,穿着一件镂空的蕾丝睡裙。
“谈完了?”
莉莉丝倾身为他斟了一杯酒,酒液色泽琥珀,热气袅袅升腾。
“嗯。”
米尔接过酒杯,指尖隔着杯壁感受着温度,“他想劝我手下留情。”
“那你打算?”
“无所谓。”
莉莉丝抿了抿唇,没再多问,在床畔坐下,半侧着身子,离米尔很近;
近到米尔能闻到她发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体香。
指尖在床沿的褶皱上轻轻拂过,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乌塔身上。
米尔呷了一口酒,将杯子搁回小几……
他从枕侧抽出一卷羊皮纸,圣纹军的名册。
“先杀谁呢?”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吊在阴影里的乌塔猛地一颤。
杀的人地位抬得太高,容易引起教会的重视,腓特烈的反扑会让接下来的事变得棘手;
可要是杀个无名小卒,又起不到什么作用,更无法让眼前这位高贵的“纠察助理”小姐,感受到足够分量的罪孽。
米尔的指尖在某一行停顿了片刻,又往下滑了几行,最终又折返回来。
“……黑石隘堡男爵。”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勾起了嘴角。
莉莉丝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明白了过来。
黑石隘堡是距离莫哈奇瓦尔最近的几座边境城堡之一,眼下负责圣纹军一部分粮草与军械的中转;
男爵本人,地位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职责比较重要,却又没什么存在感。
“今晚他正好要带人来送物资?”莉莉丝低声问。
“嗯。”米尔将名册随手卷起,搁回枕边。
“今晚,男爵带人来送物资……就他吧?”
吊在锁链下的乌塔,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颊因愤怒而泛起一层薄红,连原本苍白的耳尖也染上了血色。
“你这个灵魂肮脏的卑劣恶徒!”
声音不算大,因为压着喉咙,反而显得字字带着颤音。
米尔懒洋洋地端起酒杯,唇角微微一勾。
“别骂得那么冠冕堂皇。”
莉莉丝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你就不怕那个男爵也是你的人?”
“管他的,”米尔已经彻底习惯了,“我的人我不知道,那还能算我的人吗?”
说着,闭上眼向后靠去。
“把所有男爵杀一遍,我就不信全都是我的人。”
“她还挺有力气的。”莉莉丝偏过头,瞳眸不经意地扫过乌塔,“看来这三天,吃得不错。”
乌塔的牙齿咬得更紧了,红布下渗出的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无声地往下滑。
米尔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靠回枕上。
“准备一下吧?纠察助理小姐,今晚……你的镰刀,要开荤了。”
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倦意,手指捏了捏莉莉丝的耳垂。
“还是一样,你带着她去吧……”
“好……”莉莉丝发出一阵疲惫的叹息,起身准备换衣服。
……
夜色深沉,霜气从地缝里渗出来,将营地外围的泥土冻得硬实……
通往后勤验货区的那条主干道两侧,松木火盆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被夜风撩动,将守卫们披着皮裘的身影投在地面,拉成歪歪扭扭的影子。
远处的莫哈奇瓦尔死城,偶尔有沉闷的爆裂声从云层深处传出,像是某种巨大的躯壳在缓慢翻动……
一支挂着黑底白纹旗帜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圣纹军营地的外围。
二十多辆木轮马车,每一辆都用粗厚的麻布罩着,麻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轮碾过冻土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队两侧的护卫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却照不进那些被麻布包裹的车厢深处。
粮袋的轮廓在麻布下隐约可见,旁边堆着捆扎好的箭矢、未拆封的圣水木箱、备用的甲胄铁件,以及修补攻城器械所用的橡木原料。
车队中央的那辆马车,车厢比其他几辆要宽敞,挂着一盏铜质的提灯。
黑石隘堡男爵坐在车厢里,披着一件厚重的灰熊皮斗篷,斗篷的领口翻起,遮去了大半张脸;
脸色看上去带着边境贵族特有的那种风霜与疲惫,眼睛底下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他身边跟着十几名黑石隘堡的私兵,皮甲外罩着粗布罩衣;
车队前后又混杂着几名穿白银甲胄的圣骑士,那是负责沿途护送物资的骑士侍从。
……
火盆旁,圣骑士第四军团,军团长卢修斯已经等候多时。
白银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戴头盔,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手中捏着一张羊皮货物清单,清单的边角被烤火的热气熏得有些卷曲。
身边跟着三、四名年轻的圣骑士,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
他们手里拿着印章核对册,腰间挂着圣纹灯。
车队停稳后,黑石隘堡男爵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踩到冻土上时,踉跄了一下,似乎是连日赶路腿脚发僵。
他整了整斗篷,向卢修斯深深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军团长阁下。”
卢修斯立刻将清单交给身边的副手,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和地还礼。
“男爵阁下,这种天气还要您亲自押运,辛苦了。”
男爵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车队,又抬眼看了一眼远处死城上方那片浓重的死灵云,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黑石隘堡距离这里最近……这种时候,物资能稳着送到,就是最大的功劳。”
说完,满脸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
“前线若是垮了,我们这些边境小领,第一个被不死族啃干净。所以不送也得送,咬着牙也得送。”
“您能这样想,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卢修斯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程式化的客套,反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随后抬手示意年轻骑士们开始验货,自己则陪着男爵站在火盆边。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男爵比卢修斯矮了半个头,身材发胖,肩膀微微佝偻着。
年轻骑士们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掀开麻布,核对封条上的印记,将清单上的数字逐条画勾。
铁件碰撞的声音、麻袋拖动的声音、年轻骑士们低声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中却井然有序。
“军团长阁下……”
男爵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仍旧望着死城方向。
“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真的相信,我们能撑过这次的天启之年吗?”
卢修斯垂着眼,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许久,睫毛压的很低。
男爵表情变得有些焦急,眼底多了几分慌乱。
“黄金预言、死城、不死族、巫妖、暗精灵……还有那位三大罪首之一的米哈伊。我们这些人,就像是被人摆上棋盘的木偶,今天替前线送一车粮,明天可能就被人扒了皮缝成骸骨甲。”
卢修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引用任何一句教义,也没有提到神明的庇护。
“说实话,男爵阁下……我也看不太清前方的路。”
男爵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圣骑士的剑,本来就不是举给晴天看的。”
卢修斯接着说,声音很慢,显得有些惆怅。
“是因为看见了黑暗,才更要把盾立稳……”
男爵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丝苦涩的笑。
“……您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作圣骑士。”
“我只是还没找到,可以放下剑的理由……”
卢修斯回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眼神又变得逐渐坚定起来: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守护这片大陆的和平与安定。”
男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
验货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年轻骑士们逐车核对完毕,没有发现明显的差异;
粮食的数量与清单相符,箭矢的捆扎方式合规,圣水的封蜡完整无损。
卢修斯接过副手呈上的清单,在最末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随身的徽印盖了一个临时入库的章。
“可以了,物资按照原定路线分送各仓区吧。”
男爵接过卢修斯递回来的一份副本,再次行礼。
“多谢军团长阁下……我还得去趟后勤书记官那里,把明日调拨的明细确认一下,就不打扰了。”
“夜间营地戒严,几条主路都有暗哨。”
卢修斯叮嘱了一句,“别独自靠近西侧,那边有几处临时禁区。”
“知道了。”男爵笑着点头,“多谢提醒。”
他转身,带着两名亲兵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走出火光照射范围的那一瞬,他低垂的脸庞忽然变了……
眼底那层疲惫与惶恐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毫无温度的阴沉与冷意。
卢修斯将清单交给副手,转身走向下一辆需要检查的物资车。
男爵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后不久,营地外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像例行巡逻,节奏紧凑而凌厉。
几名披着深色斗篷的骑手疾驰而至,斗篷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内衬。
他们没有停在外围的拴马桩前,而是直接策马冲进了验货区,马蹄踩翻了地上的几个空木箱,碎片散了一地。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长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深紫色火漆的文书,单手举起。
“神圣教会第六厅枢机执事,奉命执行命令。”
声音不大,语气里似乎还透着些威胁,让验货区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奉枢机主教腓特烈阁下钧令,黑石隘堡车队全数复检。任何人不得擅离此地!”
火盆边正在归整清单的副手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清单往身后藏了藏。
几名年轻骑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最小的那个少年圣骑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的耿介。
“军团长阁下方才已经亲自签了名,难道连军团长的印章他们都要查?”
身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同样不甘。
“这是在打圣骑士团的脸。”另一名年轻骑士低声咕哝。
第六厅的执事们没有解释,只是分散开来,迅速封锁了通往仓储区的几条岔路。
动作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让整个验货区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卢修斯放下手中的副本,缓缓走了过来。
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带着些许疲惫的样子。
“让开吧。”
他抬起一只手,按在那名少年骑士的肩膀上,力道很轻。
“多查一次,总比少查一次要好。”
“可是军团长……”
少年还想争辩,被卢修斯打断,“如果货物没问题,被羞辱的只是他们的多疑。”
卢修斯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楚。
“如果货物有问题,被救下的……是整个营地的弟兄。”
少年咬着嘴唇,垂下了头。
其他几名年轻骑士也只能闷闷地退到一旁,将手中的清单交给了第六厅的执事。
领头执事斜睨了卢修斯一眼,目光里那股锋利稍稍收敛了些,却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开始指挥手下行动。
复检的过程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第六厅的执事们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圣水、探魔石与圣纹灯。
银针被一根根刺入麻袋深处,圣水被一滴滴洒在封条与木箱的接缝处;
探魔石被举到每一个角落,瞳孔大小的紫色宝石冷冷地映着夜色。
起初的检查只发现了一些零星的细节……
箭矢的总数与清单上的数字相差了几支,圣水瓶的数量多出了几只,几袋粮食的封蜡颜色,与黑石隘堡的标准制式略有出入。
这些偏差小到可以用押运途中的损耗与补充来解释,年轻骑士们听了,又开始忍不住交换眼色……
直到一名执事,走到队尾那辆装着备用铁件的马车前。
他将探魔石举近车厢,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紫色光点,骤然扩散开来;
整颗宝石都被染成了深沉的暗紫,像是浸入了一池浊酒。
“都退开!”
执事的声音猛地拔高,火光中能看见他脸上骤然绷紧的肌肉。
“后退十步,圣水准备。”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
两名执事戴上厚重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铁件一层层卸下,露出了车厢最底层一只不起眼的木箱。
木箱外裹着两层粗麻布,麻布下面是一只灰黑色的铅盒。
铅盒被取出,放在地上时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执事用一柄银质短刀挑开铅盒上的封蜡,慢慢掀开盒盖。
盒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片焦黑的骨片。
骨片不大,约莫只有半个巴掌的长度,表面爬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已经被烧毁了一半的圣纹残片。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毫无生气,可周围所有人却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脊背深处缓缓爬起……
火盆里的火苗,在那一瞬间无声地矮了半寸,仿佛周围的光芒逐渐被吞噬。
卢修斯走到铅盒旁,垂眼看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判断得出来吗?”
领头执事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在骨片上方虚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
“是……封印物。”
他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卢修斯一人听见。
“纹路是反向缠绕的,专门用来污染光属性结界,这东西要是被埋在神圣奇观附近,激活之后……”
卢修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和的疲惫已经不见了。
执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男爵走远的小路,瞳孔骤然一缩。
“黑石隘堡男爵呢?”
“他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已经回去了。”
“追!”
一声令下,几名执事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
而验货区这边,第六厅迅速接手了所有事务。
车队的搬运人员被一个个押到火盆边上,按住肩膀强令抱头蹲下;
几辆尚未拆封的马车被拉开车帘,里头的粮袋被一刀划破,麦粒哗啦啦地泻了一地。
封锁带在冻土上拉了起来,麻绳的另一端绑在两根临时打入地面的木桩上。
卢修斯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只灰黑色的铅盒边,望着死城方向的紫黑色云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