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救赎之道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5,377 字
中午时分,废弃的占星塔顶层。
这座塔楼早已荒废多年,穹顶的星象壁画褪色斑驳,几处坍塌的窗洞透进灰白的天光。
窗外,莫哈奇瓦尔死城那令人作呕的城墙,隐约可见还在缓缓蠕动,远处偶尔传来不死族的哀嚎……
大厅中央,临时拼凑的长桌上摊开着这座死城的沙盘。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伤亡的小旗,几乎掩盖了原本的城防标记。
各国将领围坐在桌旁,神情都不太好看。
卡尔公爵手指点在伤亡报告上,眉头紧锁。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皇家骑士团带回了近一万五千名残部,其中能站立作战的不足五千。
剩下将近一万五千名战士,仅仅半天的时间,便内全员牺牲。
“伤员安置必须优先处理。”
卡尔公爵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尤其是皇家骑士团的弟兄们,光是清点遗物就花了一整夜。”
腓特烈坐在主位,同样神情凝重,棕褐色的肌肤饱经风霜。
“教会收到了书信,精灵族的军团,在北方黑森林防守血族,暂时获得了一些成果。”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发着绿色微光的信件,放在了桌上。
“他们距离这边很近,而且对活体城墙……似乎有些见解,三个星期后,他们会抽出兵力来这边支援。”
“精灵?”莫哈奇瓦尔伯爵,皱起了眉头,表情似乎有些不太乐意:
“我们十万人的大军,难道还要靠那几个尖耳朵来帮忙?”
“伯爵阁下……注意你的言辞。”
腓特烈冷眼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三厅那边,正在赶制针对活体城墙的特殊器械。”
说着,眼神悄悄扫向了米尔。
“另外,针对‘心脏’机制……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情报。”
米尔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亨利王子坐在远端的位置上,自从死城事件后他便沉默了许多,此刻只是端着酒杯小口啜饮,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讨论,众人终于达成一致……
保持对莫哈奇瓦尔的围城与局部骚扰,全军休整一周,待器械和情报齐备之后再行总攻。
不过,整场会议中,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当卡尔公爵或腓特烈,提出一个新的战术构想,将领们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在长桌末端,米尔坐在靠近窗洞位置。
阳光透过窗洞落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枢机司铎袍照得边缘微亮,显得有几分圣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支灰白色的羽毛笔,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某个贵族沙龙小憩。
那些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期待……
仿佛只要这位“战术神明”开口,就能给出一个兵不血刃拿下死城的绝妙办法。
卡尔公爵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抛向角落:
“米尔枢机,关于东侧城墙的佯攻部署,您觉得……是否有补充之处?”
米尔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公爵大人的安排已经非常周密。”
说着,将羽毛笔轻轻搁在桌沿,语气谦逊。
“教会相信各位骑士的勇武,我个人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卡尔公爵明显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继续试探着开口道:
“这关于活体城墙,还有其他的针对方案吗?”
“本枢机不知道哦……”米尔耸了耸肩,显然一副摆烂的表情。
公爵卡尔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副礼貌却疏远的姿态,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加农法德侯爵也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么器械方面……米尔大人可有何见解?”
“第三厅的诸位,都是此道专家。”米尔依旧是那副笑脸。
“我对炼金一窍不通,就不在此班门弄斧了。”
实际上,米尔倒是觉得,等到一个星期后发动总攻,稍微有些晚了……
毕竟现在的巫妖,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强行发动高阶法术,对它的消耗非常大。
但是告诉他们这个秘密,对自己来说没什么好处,顶多能混到个参谋的美赞……
既然决定牺牲一座城市,米尔自然要让自己的收益最大化。
在得知了巫妖在城内后,米尔就已经确定了这个“副本”的难度;
接下来只需要合理“逃课”,便能轻松拿下。
现在还有一个令人头疼的点……
暗精灵骑士团还在城内,足足一千名暗精灵,相当于高质量的一万大军;
而被巫妖杀掉的另外一千名暗精灵,很快也会被他做成死亡骑士。
所以,得想办法让大部队去解决这些暗精灵,然后自己在关键的时候出手……
想到这里,米尔缓缓勾起了嘴角,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将那些殷切的目光全部挡在了杯沿之外。
腓特烈眯起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失望氛围中结束。
将领们陆续起身离开,靴在石阶上发出杂乱的回响。
米尔慢悠悠地收起羽毛笔,是最后一批走出占星塔的人。
刚踏上塔外那条由青砖铺就的小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尔司铎,请留步!”
米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是圣骑士团第四军团长,卢修斯。
这位平日里仪表堂堂的圣骑士此刻看起来分外疲惫,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
他快步上前,在距米尔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单膝着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骑士礼。
“司铎大人,请允许我为‘赦罪圣牌’一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米尔挑了挑眉:“卢修斯团长,何必如此?快请起。”
卢修斯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
“那天在营地之外,我原本是奉命将第二枚铁牌亲手交到您手中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自责,“可是半路上,我遇到了朱利安。”
他咬了咬牙,声音中透出懊悔。
“我竟然轻信了他的鬼话,直接把铁牌交了出去。我从未想过……他会将其据为己有,更用它来栽赃陷害您。若不是您智计无双,那一万五千名弟兄……”
说到此处,卢修斯的声音哽住了。
根据米尔的诡辩……
乌塔之所以会被巫妖控制,都是因为铁牌打断了魔法同步,这才让巫妖有了可乘之机。
看着这位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圣骑士,米尔沉默了片刻。
随即俯下身,伸手扶住卢修斯的手肘,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包容与体谅的微笑。
“团长大人,请起……此事并非您的过错。”
米尔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仿佛在抚平对方心中的愧疚。
“在那种混乱的局势下,谁能看透人心的险恶?朱利安身为统帅部参谋,又顶着皇家家族的名号,您选择信任他,是符合骑士道的判断。”
他笑着摆了摆手。
“没关系。好在主神庇佑,真相最终大白于天下,弟兄们也大多平安归来……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卢修斯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眼眶不易察觉地泛红。
他再次抚胸行礼,声音中带着些感动。
“司铎大人……您的胸襟,我将铭记于心。”
米尔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待卢修斯走远,米尔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淡去,露出一丝倦怠……
卢修斯则怀着稍微轻松一些的心情,走在回廊上。
走廊由灰白色石柱支撑,两侧的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大半;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那些残缺的图案,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出没几步,迎面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首席圣魔法师颂莉娅,出现在转角处。
她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袍,金红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见到卢修斯,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明媚而热切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某种精心调制的香水,馥郁芬芳,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真意。
“哎呀……下午好!卢修斯大人,愿主神庇佑您,光辉伴您左右。”
卢修斯停下脚步,右手抚胸,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下午好!颂莉娅小姐,您依旧是如此美丽动人。”
颂莉娅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比一般社交礼节所允许的稍近了一些。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明亮的眼眸将卢修斯疲惫的面容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我听说……您对天启之年,一直都非常悲观?”
卢修斯眼神黯淡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死城中那些被活体城墙吞噬的同袍,以及预言书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
他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啊……可以这么说吧,毕竟黄金预言已经昭告了最后的结局。”
颂莉娅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到肩前。
笑容没有丝毫收敛,反而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开口: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投靠深渊呢?”
卢修斯愣了一会,表情有些惊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句话从一名首席圣魔法师口中说出,简直如同晴天霹雳般亵渎神明。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随后又尴尬地笑了笑,将这当成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特殊幽默感。
“颂莉娅小姐,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太……不合适吧?”
颂莉娅眨了眨眼,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反而带着审视的兴味。
“会吗?只是想看一看,第四军团长的立场是否坚定?”
听到这句解释,卢修斯脸上的尴尬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圣骑士的肃穆与庄严。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颂莉娅的肩头,望向窗外那座阴云笼罩下的死城……
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沉重、悲悯,以及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们无比希望这个世界获得救赎……即便大地遍布绝望,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
颂莉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像极了舞台上的那种大男主……
那目光中似乎在称量着什么,又似乎对这个标准的答案,感到一丝兴致索然。
随后,她重新挂上那副明媚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果然是个内心毫无阴暗的人呢?好吧……加油。”
说完,颂莉娅便转身离开。
白色长袍在回廊的光影中拂过,连同那阵似有若无的清香一同远去。
卢修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写满了落寞……
他抬手在胸口画了一道圣纹,低声祈祷了一句,才迈步离开。
……
另一边,圣纹军营地最偏僻的角落……
临时的刑讯营帐,被布置在一片孤立的空地上,四周由第六厅的执事亲自看守,闲杂人等无法靠近;
帐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深红色的小旗,那是教会审判庭专用的标志。
营帐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铜制油灯在桌角燃烧,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暗黄;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和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朱利安被铁链死死锁在审讯椅上……
他华丽的参谋制服早已破烂不堪,胸前的金线纹章被撕扯得只剩半截。
头发凌乱地黏在额前,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几近癫狂的疲惫。
第六厅枢机司铎,殉道骑士伊莲娜站在桌前,正在整理着一摞厚厚的口供。
身上那套黑色的修女服一尘不染,只有指尖沾有些许血污,面无表情。
朱利安早已心里崩溃,将城内发生的一切都交代了一遍。
从他如何在卢修斯手中骗走赦罪圣牌,到他在指挥室如何谎报军功,再到他在审判庭上如何信口雌黄陷害米尔与阿莱西娅;
但唯独没有说出“魔法协会·幽议院”那封密信之事。
伊莲娜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入卷宗,抬起眼睛,平静地开口:
“你的所有罪行,将一式三份,分别送回圣城、帝国皇都,还有你的家族。”
朱利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自己要被绑上火刑架公开处决,他引以为傲、传承十六代的家族也将因此蒙羞。
他想起自己的严厉的父亲、慈祥的母亲,还有那个总是将他保护在身后的哥哥……
“伊莲娜……司铎……”
朱利安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鼻涕和眼泪混合着血迹流下,整张脸狼狈不堪,“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伊莲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严加看管。”
她对帐外的执事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朱利安瘫在审讯椅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营帐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人,是另一位身披黑袍的枢机司铎。
来人的整张脸都隐藏在宽大的兜帽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朝看守的执事挥了挥手。
执事略一犹豫,但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那枚枢机司铎徽章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两人……
黑袍男子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审讯椅前,停下;
随后又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些玩味。
“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如何?”
朱利安以为又是来嘲笑他的教会高层。
他没有抬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气音,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滚……”
黑袍男子没有动怒。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得令人发指……
“你确定?”
朱利安缓缓抬起头。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他看到黑袍男子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掀开。
朱利安瞪大了双眼……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球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布满了血丝,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一些……你身上还有些价值。”
朱利安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惨笑从他喉咙深处涌出,眼泪混合着污垢顺着脸颊流下。
“早?呵……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叛徒!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他疯狂地扯动着手腕上的铁链,铁链与椅子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晚了……一切都晚了!”一阵怒吼后,下额还在微微打颤。
黑袍男子不为所动,眼底却波澜不惊。
“未必……”
他俯下身,将脸凑近朱利安,声音幽深……
“若是所有人都死在了这,还有谁知道你犯下的罪行呢?”
朱利安愣住,眼底写满了惊恐。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严重变调,几乎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你认真的吗?”
说完,喘着粗气,瞳孔颤抖着试图寻找一丝反驳的余地。
“就算如此……我的罪状书也已经被送出去了!”
黑袍男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那又如何?”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只要这里的人都死了,拿到解释权并不难。”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补充道,“而活下来的人,可以随意书写历史。”
朱利安再次愣住,眼底写满了惊恐,看着眼前这个人,总感觉越看越陌生。
竟然会打算让十万圣纹军,再次陪葬?
“你……你是认真的吗?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对,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朱利安阁下……救赎之道,就在脚下。”
黑袍男子重新拉起兜帽,将那张令朱利安心惊的脸重新藏入阴影。
“你最好能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他转过身,背对着审讯椅,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否则……你也将是其中之一。”
说完这番话,黑袍男子转身离开。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营帐内重新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