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轮回的殿堂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4,368 字
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将营帐内那氤氲的水汽,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晚春的凉爽。
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燃了大半,残存的火苗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将一道道影子,投在被踩得泥泞的地面上。
不远处,传来阵阵压抑的呻吟……
那是从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帐里飘出来的。
白日里从莫哈奇瓦尔死城逃回来的一万五千多名残兵,能站着的不多;
剩下的此刻都躺在那些粗糙的麻布军榻上,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拉锯。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难以散去的味道。
法芙娜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跟在颂莉娅身后,沿着营地中央的火把通道慢慢走着。
两人脚下的泥土被来往的士兵踩得稀烂,踩上去发出“咕叽”的轻响。
她偷偷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颂莉娅。
这位首席圣魔法师依然是一身无瑕的白色法袍,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用一根银色发带松松地束着,发梢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摆动。
明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恶战,颂莉娅的身上却找不出半分尘土和血迹。
法芙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身上还带着一身汗味和血腥味。
关于神圣奇观平台上的记忆,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只记得自己挡在颂莉娅身前,被对方那柄漆黑的双刃斧砍中了肩膀,然后……
眼前白光一闪,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奥尔菲斯,最终却死在了神圣奇观的塔下,听说是自己掉下去摔死的?
但浑身上下,都是被怪物撕咬的痕迹。
法芙娜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颂莉娅小姐。”
颂莉娅轻盈地停下,缓缓转过身。
夜色下,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被火把映照出温暖的光泽,唇角依旧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
“怎么了?”
她偏了偏头,金发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姿态轻巧得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法芙娜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鼓起勇气,将那个盘旋了一路的疑问问出了口:
“那个……暗精灵猎首,是你打败的吧?”
她顿了顿,自顾自地解释着这份推测:
“我记得他非常强大,我的攻击在他面前几乎和挠痒痒一样……但你毕竟是首席圣魔法师,那种绝境下,只有你能杀了他。”
颂莉娅听完,去笑着摇了摇头:
“白魔法师可没什么战斗力呢……即便是高阶白魔法师,和那种怪物打架,也不可能打得赢啦~”
她凝视着法芙娜,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夜色与火光,叫人看不清深浅。
片刻之后,她迈开步子,向法芙娜走近了两步,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法芙娜下意识地僵住身体。
可颂莉娅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甲胄领口,指尖的动作轻柔。
“为什么会这样想?”
颂莉娅抬起头,与法芙娜对视,笑容明媚而温柔。
“当时的你……可是血战到最后了。”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虽然也帮了点小忙,但如果没有你的话,根本不可能战胜他。”
法芙娜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颂莉娅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眸时……
那股原本笃定的怀疑,竟然像被夜风吹散的烟一样,开始变得稀薄。
“真的吗?”
法芙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求与动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稚嫩的手掌,喃喃道:
“可是我连怎么赢的都不记得了……我以为,我只是个累赘。”
“殿下不必这样妄自菲薄。”
颂莉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如同山涧清泉。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仿佛只是顺手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疑惑,随即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吧,外面风凉,殿下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休息。”
法芙娜愣了一下,却被颂莉娅直接拉走了……
路过一处规模较大的伤兵营帐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拖得很长,像是某个伤兵正在被随军的外科医师锯掉溃烂的肢体。
法芙娜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眉头紧锁地看了那营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忍。
走在前面的颂莉娅,也微微侧过了头。
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着的士兵,眼底没有半分悲悯,也没有半分波动……
那么多的伤员,首席圣魔法师却在这里闲逛,这本身就令人费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颂莉娅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细柔,却在这凄厉的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飘渺的疏离感。
法芙娜微微一愣,紧走两步跟上她的步伐:“故事?”
“嗯。”
颂莉娅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夜空,眼眸映着稀疏的星光。
“根据‘乐世福音’的记载……每个人在出生之前,灵魂都会被引领到一座名为‘命运轮回’的神殿。”
她的语调轻柔,仿佛在哼唱一首古老的诗歌。
“在那座神殿里,有一本厚重的‘世界录’。每一个即将降生的灵魂,都可以在那本书里,提前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命运……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到合上双眼的最后一秒。”
法芙娜的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向那处依然在传出哀嚎的伤兵营帐,又想起了今天在莫哈奇瓦尔死城中,逃出来的那些士兵……
“这……”
法芙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神情有些复杂。
“对于那些命运悲惨的人而言,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她低下头,语气显得有些落寞:
“如果明知道自己的一生,充满了痛苦、背叛和惨死,却还是要被迫降生……那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对,是有些残忍……但人们没得选,这就是命运。”
颂莉娅微微点了点头,对法芙娜的善良似乎并不意外。
“所以,很多灵魂在神殿里,看到自己未来那份注定悲惨的剧本后,都会跪在神像之前,向神明祈求……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神明会答应吗?”
法芙娜下意识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心里也反复品味着自己的人生……
颂莉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夜色中飘动,被火光映出柔和的光泽。
“但神明很少会回应这些祈求。”
语气变得平淡而客观,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漠的解剖感:
“因为虽然让你跨越了时间的壁垒,看到了未来的命运……但大部分人的命运,其实都是他们自己亲手选择的结果。”
法芙娜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与困惑。
“选择?”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情显得不解。
“可是……如果是早就写好的命运,又怎么会是自己的选择呢?”
颂莉娅停下脚步,与法芙娜并肩而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像朱利安。”
这三个字一出,法芙娜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本是个一腔热血的少年,愿意冲在第一线,愿意深入最危险的地方……却因为内心的虚荣与嫉妒,一步步堕落。”
颂莉娅耸了耸肩,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有很多次选择的机会……”
颂莉娅的语调依然轻柔,话锋却如同利刃:
“但他选择了贪婪和嫉妒,选择了用谎言去掩盖自己的无能,选择了将三万人的性命,押在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上。”
“他如今身败名裂、沦为阶下囚的下场……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颂莉娅微微偏过头,看向法芙娜,唇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讥讽:
“神明为什么要去干预一个蠢货自己的选择呢?”
法芙娜听到这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的例子,几乎完美地解释了颂莉娅所说的“选择”。
可是……
法芙娜的眼神微微一暗,又想起了死城里那些惨死的平民,想起了被当成弃子牺牲的卡特琳麾下的骑士。
“那……可是,并非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力。”
法芙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里面带着一丝身为骑士的不甘:
“那些被卷入战争的平民,那些被巫妖驱使作为诱饵牺牲的士兵……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也是自己选择的吗?”
颂莉娅闻言,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得没有月亮的夜空,金色的睫毛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至于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声音轻得仿佛要融进夜风里。
“神明……其实也会投下垂怜的目光。”
法芙娜紧紧地盯着颂莉娅的侧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
颂莉娅缓缓地转过头,翠绿的眼眸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下,竟然慢慢染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在轮回神殿里,绝大多数时候,回应人们祈求的神明,也是那位最温柔的神……”
法芙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被颂莉娅那双眼睛盯着,她竟然有一种被某种阴冷的东西凝视着的错觉,喉头一阵发紧。
她满脸不解,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追问道:
“最温柔的神?”
颂莉娅的嘴唇微微张开。
“死神。”
这个词,被夜风送进了法芙娜的耳朵里。
法芙娜浑身一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脊椎尾端腾起,顺着脊柱一路狂飙至后脑,瞬间汗毛倒立。
她僵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瞳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张温柔的脸。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仿佛从颂莉娅那温柔的笑容下,瞥见了几分冷漠……
可她猛地眨了眨眼,再仔细去看时,对方依然是那个明媚温柔的首席圣魔法师。
“但……”
法芙娜骤然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与抗拒:
“如果只有死亡才能带来解脱,那我们现在的挣扎、我们现在的战斗……又算什么?!”
颂莉娅静静地看着法芙娜激烈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般的光芒。
就好像一位耐心的园丁,在观察一株自己亲手培育的幼苗,对外界刺激所产生的应激反应。
片刻之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嗯……对。”
颂莉娅缓缓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柔而包容,仿佛只是在哄一个发了脾气的孩子。
“但也有人会用自己的生命,点燃最璀璨的光辉。”
法芙娜微微一愣,随后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
颂莉娅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主动开口打断:
“说远了……”
颂莉娅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要给你讲的……是一位雕刻匠的故事。”
说着,颂莉娅放慢了脚步,轻轻踮起脚尖,转了半圈,如同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少女,将身下的裙子转起。
夜风撩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金发,眼神迷离而幽深……
“那位雕刻匠,他从小就背负着一个极其恶毒的诅咒。”
颂莉娅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讲童话故事般,落在这片有些嘈杂的营地中。
“他无法表达任何善意……所有正常的关心、喜悦,甚至是爱意,只要到了他的嘴边,就会变成最恶毒的咒骂与嘲讽。”
法芙娜微微偏过头,安静地听着。
“因为这个诅咒,他被父母厌恶,也没有朋友。”
颂莉娅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但他却拥有一双被天使亲吻过的手……能赋予顽石灵魂。年纪轻轻,便成了远近闻名的雕刻师。”
法芙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颂莉娅的脚步在一处转角又慢了几分,眼神变得柔和,用优美的声音娓娓道来:
“可命运偶尔也会展露出几分仁慈……即便他满嘴恶言,也依然有一位善良的女人,看穿了他笨拙的伪装。”
“少女理解他,知道他所有难以表达的话语,也能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柔软……”
“他们如同天生一对,很快就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颂莉娅微微仰起下颌,眼眸里盛着火光。
“那是雕刻师一生中,最璀璨的光。”
法芙娜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他很幸运。”
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慰。
然而,颂莉娅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那点光,很快就熄灭了。女儿三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双眼彻底失明。”
法芙娜的脚步微微一滞。
“教会的圣光治疗,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捐献。”
颂莉娅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教会的白魔法师能够治疗,可昂贵的魔法素材,那位雕刻师……根本付不起。”